《時光裏的答案》(一九九)硬心腸

來源: 2026-02-19 17:15:17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199 硬心腸

 

    豆豆的父母見到我十分高興,準備了很多好吃的迎接我。當然我也主動跟他們聊起豆豆和王樺在那邊的生活情況,自覺扮演好海外特派員的角色。同時,牢記著豆豆指示的報喜不報憂原則。我把他們的幸福日常說得活色生香,琴瑟和鳴,中間又點綴幾句小摩擦小插曲來增加可信度,掌握著那個恰到好處的分寸,既讓人放心,又不至於聽得太假。叔叔阿姨如同除夕夜看春晚似的圍坐在我跟前,聽得津津有味,這場家庭盛宴被我導演得時而熱鬧,時而樂嗬,時而煽情,主題光明紅火,劇情向上積極。以至於到難忘今宵收尾時,我自己都快要相信,豆豆和王樺在德國真的過著神仙眷侶般的日子。

 

    完成給叔叔阿姨描繪婚後幸福生活大好藍圖的任務後,我攜著他們托我帶的大包小包回了家。張阿姨高興的迎接我,忙進忙出的張羅,她神色無常,我放下心來。這說明譚天並沒有來過,不然按她對譚天的偏愛肯定會第一時間告訴我。

 

    我帶著裝了照片的磁盤去看Pieter的時候,才一個多不見他竟然容光煥發得如同大衛雕像鍍了層金,原本骨骼分明有棱有角的臉龐多了層脂肪的包裹,線條變得絲滑流暢了。

 

    “你這大高個確實需要長點肉更好看。

 

    “還是第一次聽你親口誇我好看呢。” Pieter揚了揚眉毛,得意的說,後悔的話還來得及,我跟你回荷蘭,或者你回中國來都可以。

 

    “又來了……” 我知道Pieter見麵不拿這句話涮我幾回不過癮,似乎已經成了他的口頭禪,看來你在這裏過得不錯?

 

    “何止不錯,簡直神仙一樣的日子。” Pieter把腳翹到了棕紅色實木貼皮辦公桌上,他一來竟然就坐獨立辦公室了,不用像在鹿特丹時擠在小隔間裏。

 

    Pieter眉飛色舞的說:他們見我是總公司派來的都對我畢恭畢敬,三天兩頭安排名目請我吃飯。一會兒我帶你去看看我的住處,比我在鹿特丹的小破房子強了一百倍。平時上下班還有專車接送,我們鹿特丹的頭頭都沒這待遇。

 

    說到這裏,他忽然放下腳,悄悄側過身來,半掩著嘴湊到我耳邊,神秘兮兮地說:公司裏還有好幾個女孩子對我有意思呢。我以前哪兒有被女生追的機會?這感覺,太爽了。

 

    “哎,你可別胡來,腳踏幾艘船,欺騙人家感情啊。

 

    “放心,不會的。” Pieter忽然皺起眉頭說,我還以為到了中國會遇到很多喜歡的姑娘,可發現姑娘都提不起興趣來,你說我這是不是有問題?除了你。

 

    我以為他又信口胡謅,朝他翻了個白眼:少油嘴滑舌,你不喜歡姑娘難道喜歡男人啊?不過就是沒遇上你的菜罷了,以後多見見世麵就有喜歡的了。還有,我這盤菜拜托你以後別再惦記了。

 

    “真的,現在我眼裏就你一個人是女的,其他女人都是無性別生物。” Pieter頗有些費解的叨叨著。

 

    “難道你媽媽也沒性別了嗎?又胡說八道。

 

    “媽媽隻是媽媽,在我眼裏當然是沒有性別的。” Pieter還越說越認真了。

 

    我不想理睬他的胡言亂語,換了個話題:我明天回荷蘭去了,有沒有東西要我帶給你家裏人?

 

    Pieter這才打住,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禮物讓我轉交家人。忽然有些傷感的說:笑嘻嘻,這裏什麽都好,就是以後不能經常看見你了。

 

    “聖誕節回來唄,你不是還有年假,還有要回總公司述職的機會,一年能見好幾回呢。我不以為然的說。

 

    “你心腸真硬。” Pieter有點委屈的癟了癟嘴。

 

    我心腸硬嗎?

 

    以前每次跟譚天分離的時候,哪怕隻是幾周,我也會哭得淚水漣漣。譚天戲說我整個人就是水做的,有流不完的眼淚。而譚天對分離好像就無所謂,哪怕分開很久也不怎麽惦記,我一度認定他是個硬心腸的人。沒想到,現在竟輪到自己被 Pieter 那樣說了。

 

    “好了,好了,我會想你的。我安撫著Pieter說。我傳染了譚天的硬心腸,也學會了他敷衍的安慰。

 

    Pieter絮絮叨叨的跟我做了番猶如永世不見般的、充滿了戲劇化的深情告別,我為了不掃了他的興無奈的配合著,可腦子裏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大話西遊》裏唐僧念經的畫麵,那種喋喋不休、催眠般的語調,讓我忍得很辛苦才沒笑出聲來。

 

    我果然心腸變硬了。

 

    其實,從前我很害怕分離,跟家人,跟朋友,跟熟悉的環境,每次告別時,一想到有段時間不見總是會依依不舍,留戀熟悉的氛圍。以前連春遊結束,我都會暗自神傷好久。每次離家前夜,總要偷偷把臉埋進曬過的被子裏,深深吸幾口家的味道。記得大學畢業搬離宿舍那天,我對著空蕩蕩的床鋪發了很久的呆,連牆上殘留的一枚掛鉤都舍不得取下。連常去的冷飲店換了裝修,都能讓我悵然若失好幾天。

 

    那時的任何一種離別,對於我就像被迫摘下一片貼身的暖寶寶,明知道不會怎樣,可就是貪戀那點餘溫。

 

    我的心腸是什麽時候從糯米團變成了鍋盔餅的呢?應該就是在和譚天經曆了那場痛徹心扉的分離後。自那以後,我突然好像對分離產生了一種免疫力。就像嚐過黃連的人,再喝苦丁茶隻覺得清淡。就像經過千錘萬擊的曆練後,變得刀槍不入。

 

    上次跟歐陽飛宇告別,這次跟Pieter告別,我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雖然當然是因為我對他們的感情沒有對譚天的深,可是以前每次跟豆豆和張鵬告別時,我也是有很多的不舍,盼望著快點重逢,但現在我理性得令自己都難以置信。

 

    這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好處是我不會因為分離而傷感,我給自己的心打造了一副鎧甲,讓它會了自我愈合的方式。在不得不失去時,收起眼淚,微笑著送別。

 

    壞處是我好像體會不到因情緒流動而產生的鮮活感,不再因離別落淚,自然也就無法在重逢時為一個擁抱而顫栗。就像為了抵禦寒冬而在窗戶上釘上木板,風雪是擋住了,卻也順帶把陽光隔絕在了外頭。

 

    給豆豆帶的東西,和給Pieter家人帶的東西,再加上我自己的東西,最後竟得裝三個箱子了。好在我有個在機場工作的鵬鵬哥,他用員工福利幫我免費托運了那兩件額外的行李。

 

    “你這麽多箱子,在這裏我可以送你,可到了荷蘭那邊誰幫你拿啊?

 

    “歐陽飛宇會來接我。

 

    “他是誰?以前怎麽沒聽你提起過?張鵬警惕的問。

 

    我這才想起來,歐陽飛宇來了後張鵬還沒去過荷蘭,他還不知道歐陽飛宇的存在。

 

    “比我高兩屆的一個師兄,他外派到荷蘭去了,也在鹿特丹。我不在的期間讓他幫我照看車和房子。

 

    張鵬仔細觀察著我的表情,緩緩的問到:他在追你?

 

    我臉一紅,低下頭了一聲。

 

    “你怎麽想的?張鵬抿了抿嘴問。

 

    “不知道,還在考慮中。我搖搖頭說,他對我很好,也能留在荷蘭陪伴我,隻是……”

 

    “你對小譚還沒忘懷?張鵬替我說出了我不敢說的話。

 

    我沉默著不吭聲。我曾經以為我已經忘了,但是一路逃亡似的躲開他,不敢見他根本就是最好的反駁。如果已經釋懷了,又怎麽會不敢見一麵,聊一聊,為過往的歲月畫個句號呢?

 

    張鵬也不知道該給我出什麽主意,一向不善言辭的他坐到我旁邊陪著我一起發愣。過了一會兒他說:上次小譚來找我時,問我要你的照片,我挑了一些發給他了。

 

    “嗯,我知道了。然後把譚月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

 

    “這麽說他現在仍然對你念念不忘。張鵬歎息到,忽的想起什麽來說,你媽媽有一回提過,你剛走那會兒,譚天還去了你爸爸辦公室找過他。

 

    “什麽?我大吃一驚,他們怎麽沒告訴我?

 

    我腦子裏使勁兒回憶著,分手後第一次跟爸媽見麵是去年在荷蘭。爸爸欲言又止的說小譚是個好孩子,當時隻覺得莫名其妙,又沒見過為什麽這麽說。現在才明白,原來他們早在京州見過麵了。譚天還真有辦法,省委書記的辦公室都被他混進去了,家裏的那個警衛崗亭一定對他來說形同虛設。看來那天他的確是沒有來我家。

 

    多諷刺啊。戀愛時我總念叨著要帶他回家,卻一直因為各種陰差陽錯而泡湯。沒成想到頭來,竟是在我們分手後,他獨自完成了這場遲來的見家長。那些我們精心策劃卻總被意外打亂的見麵,最終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補全了。

 

    爸媽對此三緘其口,想必覺得分手木已成舟,再說這些隻是徒增煩惱和傷心罷了,他們也不希望我再陷在泥潭裏徘徊不前。

 

    “……你打算怎麽辦?要重新開始嗎?"張鵬眉頭緊鎖,語氣裏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不想。我斬釘截鐵十分幹脆的回答他,我承認,我沒忘記他,但是也同樣沒有忘記我們之間存在的那些問題。人還是那個人,問題就還是那些問題,不會有改變的。

 

    我跟譚天之間缺的從來都不是難以忘懷、刻苦銘心。我十分確信,我倆隻要一見麵,還是會重新想要擁有對方。可我也同樣清楚,隻要重新相處,仍舊會重蹈覆轍,磕絆在那些始終無法跨過去的問題。

 

    張鵬呼哧的鬆了口氣,但沒多久又皺起了眉頭:下個月我找機會去荷蘭,見見歐陽飛宇吧,不然不放心。

 

    “鵬鵬哥,你不用那麽緊張,我沒把他當男朋友。我低頭撚了撚裙角的花邊喃喃的說,回國來這麽久,一次也沒想起過他。

 

    這句話一出口,張鵬眉頭稍稍鬆了一下,但是卻把我自己嚇了一跳。畢竟在機場送別時我毫無反抗的讓他吻了我的臉頰,而如今我卻像個始亂終棄的負心漢將他拋諸腦後了。

 

    我曾一直迷茫和猶豫於和歐陽飛宇間的情感,今天鏡子上的霧突然散去,露出了真相。在異國他鄉的孤獨寂寞寒冷裏,我本能地靠近能夠得著的篝火取暖,把圍爐而坐的舒坦當作對他的依戀。然而當身邊重新圍繞親人朋友的溫度時,那團火焰變得可有可無。這種建立在需求之上的依賴,與真正的喜歡之間,隔著三分之一個地球那麽遠的距離。

 

    他因為喜歡我,十分努力的讓我需要他。我因為需要他,所以努力的讓自己去喜歡他。隻是他的努力接近了成功,而我的努力沒有結果。

 

    我嚐過這種拚命付出想要換得對方同等回應的滋味,就像跳兩步退三步的青蛙,總也夠不到井邊。我不該讓歐陽飛宇也經曆我的痛苦,繼續在求而不得中越陷越深。不如早點斷了他的念想。

 

    張鵬將我送到登機口後,他的步話機響了,他就先回去處理工作。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來,思考著見到歐陽飛宇後如何跟他開口。

 

    就在這時機場的廣播響起來,字正腔圓的播音腔說:各位旅客請注意,現在播報一則尋人啟事。請林溪女士聽到廣播後,盡快前往2號航站樓出發大廳服務台與工作人員聯係。您的家屬正在等您。

 

    聽到自己的名字後,我的心嗖的一下被拎了起來,隨著廣播又重複了一遍後,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可是我怎麽會有家屬在找我?爸媽在京州,張鵬更是不可能用廣播找我,除了他們我還哪有什麽家屬?而且這會兒我已經過了海關,不能再出去了。

 

    於是,我去聯係了登機口服務台的工作人,請他們幫忙查一下到底是誰在找我。一位工作人員撥了兩個電話後,忽然將她手中的步話機遞給我:你接一下電話,看是不是你的家屬?”    

 

    我遲疑的接過步話機,問到:我是林溪,請問哪位找我?

 

    那頭沉默了短短一秒,然後傳來一個熟悉得仿佛就在昨天,又陌生得恍若隔世的聲音:小妞,是我。我在機場,我們見一麵,好嗎?

 

    我的心像是被突如其來的電流擊中,瞬間從心口麻到了全身。這是個不需要報出名字的聲音,這是個會讓我的身體先於理智做出反應的聲音。我握著步話機的指尖發緊,下意識地四下張望,明知道他進不到這裏來,卻害怕一抬頭他就人群裏。

 

    “或者你告訴我你在哪裏,我立刻過去找你。我的猶豫讓譚天十分著急,補充說。

 

    “不用了。我連忙拒絕,我已經過了海關,在登機口,快要登機了。

 

    “那你能到海關的玻璃門那裏來嗎?我們隔著門也能說話。

 

    “譚天……不必了……” 他的聲音急切,帶著一絲顫抖,像一根細線勒進我的心髒,我咬住嘴唇想盡快結束通話,免得讓他聽出我的哽咽,我們已經結束了,都往前看吧。你會過得很好的,祝你往後事隨心願。我走了。

 

    “不要……你不要掛電話,聽我說完。譚天著急的嚷到,我們繼續聯係吧?還是用原來的QQ,還有我們共同的郵箱,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對不起……我有男朋友了,這樣不合適。我打斷他,淚水已經在眼眶裏蓄積得十分滿,我迅速用指尖掐在步話機的按鍵,通話戛然而止,在下一秒眼淚洶湧而下前。

 

    我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張鵬不知什麽時候又折返回來,大概聽見了剛才的廣播尋人,不放心。看到淚流滿麵的我,他什麽都明白了。他沒有問我任何問題,隻是將我攬進懷裏,說:痛快的哭一場,到飛機上睡一覺,醒來就好了。

 

    聽他這麽一說,我忽然真的就放聲大哭起來。分手以來,我的眼淚都是一個人默默流的,現在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崩潰的理由,分手兩年來積攢的情緒全化作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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