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琪的北美故事 ( 十 )法拉盛生活點滴 ( 一)
八十年代末的法拉盛,已經是一個相當多元的移民社區。亞裔人口中,除了來自韓國和印度的移民之外,華人移民則以香港和台灣地區移民居多。他們在這裏逐漸建立起一個相對成熟而穩定的華人社會,使日常生活變得格外便利。無論是購買中國食品和日用品,還是在文化與社交層麵,台灣移民都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中文學校、社區組織,以及遍布街區的商店和服務行業,都深深地打上了他們的印記。
最讓麥琪印象深刻的,是那年暑假她想送孩子學中文的一段經曆。她原本希望兒子能夠係統地學習普通話、簡體字和漢語拚音,卻很快發現,幾乎找不到教授這些內容的中文學校。最終,她隻好把兒子送進了一所由台灣華人創辦的中文學校。幾個星期下來,孩子學得越來越吃力:麥琪和丈夫都不懂台灣使用的注音符號,兒子自己也覺得繁體字書寫困難,漸漸失去了興趣,最後隻得中途放棄。
中文學習雖然沒有堅持下來,但正是通過這所中文學校,麥琪結識了一位後來對她人生選擇產生重要影響的人——校長錢女士。錢女士來自台灣,八十年代末已在皇後區圖書館係統工作多年,是埃爾姆斯特圖書館的負責人之一。她們的相識完全出於偶然。那天麥琪隻是為兒子報名、繳費,錢女士幫她辦完手續後,得知她來法拉盛時間不長,便很自然地與她聊了起來。
閑談之中,錢女士向麥琪介紹了當時皇後區的一些情況,也談到了自己的工作經曆。她說自己已經在圖書館係統工作多年,而麥琪原本學的是英文,其實可以考慮往圖書館方向繼續深造。“並不算太難,”她說,“三十六個學分就可以完成,還可以一邊工作一邊讀。”她還詳細提到,紐約市有好幾所大學設有這個專業,但公立學校中,隻有紐約市的皇後學院開設相關課程,學費相對便宜。
錢女士又補充說,許多從台灣來的移民,原本讀的都是文科,後來也轉而攻讀圖書館學。即便英文口語不是特別流利,也可以從事編錄等後台工作,工作機會並不少。聽到這裏,麥琪不由得想起自己在格林斯堡打工時認識的李老板——他也曾告訴過她,自己剛到美國時,因為在台灣學的是文科,後來在美國讀了圖書館學的碩士學位。錢女士的這一番話,為麥琪打開了一條此前並不熟悉、卻似乎切實可行的新道路,也讓她第一次認真思考起繼續深造的可能性。
那段時間,麥琪一家在法拉盛租住的房子,也是一對台灣醫生的產業。那是一棟兩層樓的雙家庭小公寓,位於法拉盛相對熱鬧的地段。生活十分便利,但停車卻成了大問題,車子常常被貼罰單。後來,麥琪和丈夫商量後,索性決定暫時不開車,改乘地鐵出行,反倒覺得輕鬆了許多。法拉盛中心商店密集,當時有一家名叫亞曆山大(Alexander)的百貨公司,後來又開了斯登(Stern)。圖書館、郵局都在步行範圍之內,大大小小的中國超市也隨處可見,即便家裏沒有車,日常生活也並未感到不便。
住在那套公寓的日子裏,麥琪一家還多次接待了從中國來美國出差,或途經紐約轉機的親朋好友。最有意思的一次,是麥琪的父親來美參加學術會議,會議結束後到他們家住了幾天。有一天,麥琪下班回到家,父親興致勃勃地講起自己在法拉盛散步時迷路的經曆。他說自己在街上向幾個人問路,卻發現既無法用英文交流,也無法用中文溝通。正當一籌莫展之際,遇到了一位六七十歲的韓國男子,沒想到對方會說日語。父親通日語,便用日語與他交流,這才順利找回了家。父親為此格外高興。這個小插曲,讓法拉盛多語言、多文化交錯的現實,變得生動而具體。
法拉盛的圖書館當時又舊又小。麥琪幾乎每周都會帶著兒子去借書、還書,而無論什麽時候去,總要排上長隊。第一次借書時,前台工作人員的態度讓她愣了一下。當她把十幾本兒童書放在櫃台上,遞上圖書卡時,對方卻語氣生硬地說:“把每本書翻到最後一頁,我要敲章。”書本需要掃描錄入係統,工作人員還要在書後插入一張標明還書日期的印章。那聲音裏沒有解釋,也沒有多餘的情緒,仿佛一句早已重複過無數次的指令。
以往的經驗,無論是在北卡,還是在紐約上州,麥琪的印象中,圖書館工作人員總是笑臉相迎,耐心地處理每一本書,回答每一個問題。那一次,她沒有辯解,隻是依言把書一本本翻好。看著排隊的人群,她忽然生出一種遲來的理解。日複一日地麵對同樣的流程、同樣的書、同樣的問題,也許早已耗盡了耐心。對方的冷淡,並未針對任何一個人,更像是這個係統在高負荷運轉下留下的痕跡。而借書者的配合,不過是讓這台機器轉得稍快一些。
郵局的情形也大致相同。幾乎每次前去,都要排隊等上十幾分鍾。人多、事雜、節奏緩慢,仿佛成了法拉盛公共生活的一部分,也構成了這個移民社區最真實、最日常的底色。
2026年2月 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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