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無難事》-----我在大興機場很想你8
剛剛在機場看到一對特別恩愛的老夫妻,給他們拍了幾張照片。兩個老人八十多歲了,說今年是他們的金婚。他們貌不驚人、衣著樸素,可我就是覺得他們好美。
坐在登機口不遠處的圖書角地板上,我開始編輯這些照片。老奶奶剛才還特地囑咐我:“別修得太狠了哈。上次照相館把我修得像是個塑料人。”
於是我隻是調整照片水平、構圖和色調,沒有磨皮(通常那可是我的客戶的第一要求)。爺爺奶奶的白發和皺紋在屏幕上那麽真實而溫暖,讓我忍不住酸了鼻子。也許,真實的幸福並不需要刻意的編輯吧?
今天這是第幾次哭鼻子了?好像是第三次。而我,原本不是個愛哭的女孩。
第一次,是早上辰送我出門的時候。我堅持他站在門洞裏,自己冒著雪跑向路邊的出租車。都怪我不細心,把水瓶忘在了他的背包裏,結果我快上車他才發現。當他在後麵邊跑邊呼喚我的名字時,原本整理行裝準備出征的我,頓時丟盔棄甲——剛才最後的擁抱都沒讓我破防,此刻卻因他語氣的急切、他奔跑身影的無助,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我在出租車司機和路人的目光裏,在他懷裏哭了三分鍾,還耽誤了他去上課。他說沒關係,但是我很懊惱。
他其實已經遲到了。我早上拉肚子耽誤了時間。我不認為自己是吃壞了東西,也沒著涼。應該是我潛意識裏不想進入離別的最後階段吧?就好比昨天我們那些間歇性冷戰,也許是潛意識裏怕分別太苦,所以提早在心理上推開彼此?
我和辰是同鄉,來自福建小城,都考上了北京的大學,但我們直到在大四那年的招聘會上才認識彼此。那是春節過後的第一場招聘會。當時我急需找到畢業後的工作,而他等著考研複試,但也要留個後路。
那天下雪了,很冷。我出門就摔了個大跟頭,正好摔在他腳邊。他扶我起來,聊了幾句,然後請我吃了個熱騰騰的烤紅薯。
想起那天,我總是下意識地看自己的手心,那天我戴著一副皮手套,沾滿了烤紅薯的焦香。回到宿舍,我聞了又聞,覺得那就是他身上的味道:樸素甜暖,還充滿了煙火活力。我喜歡那個味道,以至於我很久都沒有洗過手套。
我們開始在網上有一搭沒一搭地交往,間或見個麵,逐漸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直到畢業後我去了廈門工作,他去了東北讀研,距離放大了我們對彼此的思念,於是我在去年十月份去東北出差的時候,跑去他學校找他。別後重逢的驚喜,也放大了我們對彼此的熱情。於是,我們陷落了,相擁跳入了異地戀的大坑裏。
我們很有信心,我們情投意合,門當戶對,還是同鄉,甚至被好多人說有“夫妻相”。於是,各種和異地戀相關的情緒和日常,在我們小小的手機屏幕上次第展開。
可是,今年我把那帶著烤紅薯香氣的手套搞丟了。我覺得這不是個吉兆。
不過,我們睜大眼睛,找尋世上所有成功的異地戀的例子——就好像剛才那對老夫婦一樣。我們把美好的故事分享給彼此。太遠,我們需要的更多人間溫暖的加持。
每天早上的問候,每天晚上的視頻,每天維護著上班上課間隙用無數動圖、照片、歌曲、視頻搭建的電訊橋梁,我們經常被自己感動。
我們沒有忘記彼此的生日,更記得每一個整數的“在一起紀念日”。他數著我們相戀的日子,我開啟再見的倒計時。
不知不覺中,我們也活成了同齡人中異地戀的榜樣。
是誰,第一個忘了及時回複留言的?是誰,第一個忘了重要的數字的?又是誰,第一個說“寶貝我實在太累,明天再聊”?
怕的東西在暗處神出鬼沒,沒有爭執,沒有懷疑,沒有失望……一切看起來還是那麽健康。甚至雙方的父母都很安心。
剛才在機場的飲水處灌了一瓶熱水。此刻我抱著保溫杯發呆。再好的保溫杯,也是不可能無限保溫的,對吧?
辰對我說他喜歡自己的導師,導師也喜歡他。他也許想跟著導師讀博。
那一刻,我的心忽然涼了幾度。他眼睛裏的罪惡感,讓我心疼。不過,他很快摟著我說:“都不一定呢,也許我找個福建大學的博士項目?或者起碼是上海?”
我還沒有資格在他的學業計劃書上落筆修改。於是我沉默了。
他問我有沒有可能在東北找個工作。我告訴他,領導很喜歡我,剛剛談到要升我一級,真的不是辭職的時候。再說,外公病了,我不想離開太遠。
他說我的想法是對的。
於是,當有個漂亮女同學來找他借書,並邀請他參加一個座談會的時候,我說不出的鬱悶在心裏發酵。辰說他不去,因為女朋友來了。我說讓他去,因為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我趁他去洗手間,自己跑了出去。在冰天雪地裏暴走,任憑他的電話和留言不斷刺激我的神經。懲罰自己的小肚雞腸,懲罰自己的任性,懲罰自己的不安全感,懲罰自己的矯情。
我討厭我自己。
我們怎麽了?誰錯了嗎?我們錯了嗎?
當寒風夾雜著濕雪刺向我臉上裸露的皮膚時,“無疾而終”這句話在我心裏某處開始滋生,讓我恐懼不已。我跑回學校,遠遠看見他孤獨地站在大門口的風雪裏。我們相擁而泣,卻沒人能理出個暢談的頭緒來。於是我們好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沉默地在寒夜裏安靜。
在今天來機場的路上,我的心仿佛是化凍的柿子,不再冰冷僵硬,卻是軟爛得一塌糊塗。我捧住它,任那甜美的汁水滲透指縫滴落。想起來有人說感情好比一把沙子,握得太緊,反而流走得更快。我卻急切地祈禱上天,讓已經軟爛的柿子再回到枝頭。
我覺得自己太作了,我錯了。我想回去,我想道歉,我要挽回昨夜失去的一切。
我寫了一條長長的短信,想發給辰,向他道歉。可是他在上課,應該是關機了。我猶豫著,還是沒有按下發送鍵。
當我在圖書角看見那個留言簿的時候,迫不及待寫下來發給辰的話:
Dear 辰,
我去XM了。我好想你。不知道你的心是如何想。我不信你是一個冷漠的人。年後我還回東北,等我。沒有你的每一天我都很痛苦。我們都加油吧。明年你也來廈門好不?我們一起賺大錢。我學會了如何“愛人”,這次“教訓”真的很慘痛。回顧一下,我對親密關係的態度和做法,深刻意識到了問題所在。辛苦你了,小屁孩。
我愛你。我的未來一直有你。異地戀我恨你。
明年7月15還有244天。你來,我們結束異地戀好不好?
如果沒分開,今天是我們在一起的第389天。
我愛你,辰辰。加油!我們都成為更好的自己。
我合上留言簿,擦幹眼淚,漫無目的地在候機樓溜達。就在這時,我遇見了那對老夫婦,給他們拍了照片。老奶奶聽說我們異地戀,還給我好多的鼓勵。她送給我一個鑰匙扣,上麵寫著“我在大興機場很想你。”
奶奶說:“異地戀關鍵的是別太要麵子,想他就告訴他。”
我笑笑點頭。
我當然告訴辰我想他。他也告訴我他想我。我們做了一切有關異地戀的“正確”的事情。可是,我心裏一直有一種堵著的酸澀感。起初,我以為那是愛情,後來又以為那是思念,再後來,我覺得那是為我們的堅持而感動。
表姐當年的異地戀看起來也是成功的。表姐夫先出國,兩年之後表姐才過去。然後他們結婚了。可是今年夏天的時候,表姐聽說我異地戀,卻表示不支持。她說當年她知道表姐夫在外邊偷腥,可是自己忍了。表麵看起來,一切都過去了。可是她知道,她心裏的一塊死了。好比身體機能壞死了一部分,並不影響整體健康。但壞死的部位或許在某種刺激下會癌變。她問我能不能忍,如果不能,就及時止損。
我說我們不會。我們的忠誠不容置疑。
“靠信任續費”,信任不在,感情就沒有了,是這個意思吧?我們絕對信任彼此。但潛意識裏,這種信任也在蠶食著神經。
時間久了,我累。我矯情吧?我沒人可以說那些理不清頭緒的東西。但我告訴你,我知道辰也累了。他沒說,我也沒說。我們都不敢當第一個勇敢的人。
我們在心裏告訴自己:這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大家都覺得我們了不起。大家都看好我們的未來。再忍忍,再堅持一下,或許很快我們就能在一起了。
我們倆都是學霸。能從小鎮考到北京的大學,靠的就是堅持。父母老師也一路鼓勁兒:世上無難事,隻要肯堅持;忍得一時苦,方得日後甜。
他靠堅持考上了研究生,我靠堅持在職場打出了一片天下。我們不負眾望。
我從來不敢跟家裏人抱怨過累。從前讀書的時候不敢,現在也不敢。在他們眼裏,堅持就一定能成功。喊苦喊累的,都是丟人的。半途丟盔棄甲的,更是沒臉見人。
於是我們在堅持裏痛楚,在痛楚裏沉默,在沉默中冷卻,卻還是做出溫暖的姿態。也許是,舍不得?
看到那對恩愛的老夫婦,我忽然覺得我和辰之間,永遠走不到這種狀態。或許,我們從來就沒有過。我們那因為分離而渲染的感情,其實原本並不濃烈。
這一想,讓我恐懼起來。
我不知不覺又回到了圖書角。在一個大理石窗台上坐下,掏出手機,刪掉了剛才沒發出去的那段話。我開始淚眼模糊的時候,辰的短信進來了:
小星星,你還沒起飛吧?我想和你好好談談。不過,導師要我現在過去。要不今晚吧?祝飛行愉快。
我打開保溫瓶,喝了口水,果真已經涼了。我把額頭抵在保溫瓶上,開始掉眼淚。
“嘿!”
我被嚇了一跳。扭頭看見旁邊一個大男生,一副嬉皮士的模樣,正側著腦袋,饒有興致地看我。見我沒說話,他扭過頭,看著遠方,自顧自地說:“有什麽過不去的事兒啊。世上無難事,隻要肯放棄。”
他一拍大腿,站起來,跑到留言簿那邊寫了起來。我被他說的那幾個字,咒封在原地。
隻要肯放棄?很頹,很阿Q,為自己的軟弱退縮找背書。換做以前,我一定這麽想。
我和辰都不曾放棄過。甚至都沒怎麽“輸”過。難道這是繞不過去的一程?
“放棄”兩個字灼傷了我的思維,雜亂的神經在“舍得”、“舍不得”的冰水裏扭作一團。在過去的389天裏,我沒有一天比現在更想念他,沒有一天比現在更愛他。
可是,“放棄”的閘口一開,我的心卻豁然開朗了。我看見自己騰空而起,帶著說不清的姿態自由飛翔。
我想,辰也一樣。
也許,我們在遨遊長空的途中,還會相遇。那個當初放手的彼此,應該更加美好吧。
握著那個辰送給我的保溫瓶,我有點後悔。要是它被留在辰的身邊該多好。多少,是個念想。
登機廣播響起。我匆忙站起身,看到窗外已經黑透了,跑道上的燈光閃亮,指引著飛機滑行的方向。我猶豫了半秒鍾,還是把保溫瓶輕輕放在了窗台上。
一路往登機口走去,我在心裏對陪伴我300多天的保溫瓶說:謝謝你陪我轉機。也謝謝你目送我起飛。請你祝福我沒有你相伴的未來。
《自由盛開》(可可詞,Suno曲/演唱)

(版權歸大興機場留言簿書寫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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