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這是為什麽?》第十四章 飛鳥各投林 (五)探悉佛學以自省 (六)他倆不舍不棄永相依
五、探悉佛學以自省
在所老幹處組織離退休職工郊遊的時候,幾個人坐在亭子裏閑聊。
龍騰躍突然問楊嫄︰“聽說你現在信佛了?”
楊嫄說︰“才接觸到一點佛學。”
“信神是唯心的,你是個唯物主義者嘛!”龍騰躍覺得共產黨員怎
麽能信神呢?
楊嫄說:“這一點你就理解錯了,首先,佛不是神,佛是佛教徒對佛教創立人——釋迦牟尼的尊稱,是為‘覺者’之意;其次,我沒有皈依佛教,我了解的隻是釋迦牟尼說教中我能理解的人生哲理部分。”
龍騰躍問:“你怎麽會對佛教感興趣的?”
楊嫄說:“有一次我到圓通寺參觀,正碰上一僧人講經。因為我對佛經一無所知,完全是好奇,就進去聽了,有所啟發。還拿到一份材料”。
龍騰躍也好奇地哦了一聲說:“我對佛教也是一竅不通,你能不能對我解釋一下,什麽是佛學。”
楊嫄笑笑說:“唉喲,你問我這個問題,就相當於我問你:‘什麽是馬列主義’一樣!”
大家一陣笑。
“你簡單地概括一下嘛!”龍騰躍仍然打破沙鍋問到底。
“簡單地說:佛學是哲學。”楊嫄答道。
嵇贇緊接著說道:“是的是的,中央電示台四頻道的《文化之旅》曾經有一個佛學的專題,是一位教授講佛教的教義,重點講了‘因果報應’的問題。講得深入淺出,通俗易懂,我也很受啟迪。當時電視台的講座裏有四位穿著袈裟的和尚,教授講完後,主持人問這幾位和尚有什麽補充,他們說沒有了。”
(一)因果報應常相隨
楊嫄說:“我也隻是了解一點,四諦中的‘五陰聚合說、十二因緣說、業報輪回說、涅槃……’”
龍騰躍說:“是呀,什麽是四諦、涅槃,我一點也不懂,你介紹一下嘛!”
楊嫄介紹說:“四諦說是早期佛教的基本教義,即:苦諦、集諦、滅諦、道諦。所謂‘諦’,是印度哲學的通用概念,有‘實在’或‘真理’的意思。我國現代漢語詞典對其解釋是:佛教指真實而正確的道理。所以‘四諦’亦稱‘四條真理’。四諦又分為兩個部分,苦諦、集諦說明人生的本質及形成的原因;滅諦、道諦說明人生解脫的歸宿和解脫之路。
“首先說‘苦諦’。佛教把社會人生判定為‘苦’,關於‘苦’的分類很多,有四苦、五苦、八苦、九苦、十—苦等等。《增-阿含經·四諦品》中有一種說法:彼雲何名為苦諦?所謂苦諦者,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憂悲惱苦、怨憎會苦、恩愛離別苦、所欲不得苦,取要言之,五盛陰苦,是謂名為苦諦。這八苦可以分為二類:第一類生老病死,認為人生的自然過程是苦;第二類,憂悲惱、怨憎會、恩愛別離、所欲不得,把主觀願望不能滿足說成是苦。最後歸結為‘五盛陰’,‘五陰’是佛教對‘人’的一種特殊稱謂。‘五盛陰’指對人生的愛戀和追求,以此為苦,也就是以人的生活本身為苦……”
龍騰躍插話道:“是的,人生是要吃很多的苦,不僅僅是那八種,事業上的艱苦奮鬥,那也是要吃很多的苦,要苦幹、硬幹、拚命幹;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吃苦在前,享樂在後;台上一分鍾,台下十年功。所有的喜悅、幸福感是短暫的,然而取得成功的過程是慢長的、艱苦的,可以說,人生的大部分時間是在艱苦奮鬥中度過,然而隻要是積極向上地奮鬥了,終歸能先苦後甜,苦盡甜來。”
孟青插話說:“所謂‘梅花香自苦寒來’嘛!”
東方泥補充說:“學習也是門苦差事,有人說,苦個博士把人都逼瘋了。這不算苦命,這是苦中有樂,先苦後甜,知識改變命運。‘苦諦’是說人生命運之苦。這種苦不以個人的意誌為轉移,它是天災人禍造成的。天災有︰地震、水災、旱災、蟲災、火災,陸、水、空交通事故、疫情等等;人禍有:戰亂、冤假錯案、右派、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反革命等等。一次運動幾十萬,涉及家屬,有工作關係的牽連,就是幾百萬,影響幾代人。胡耀邦在鄧小平、華國鋒的支持下,以‘我不下油鍋,誰下油鍋’的精神,排除重重阻力,平反曆史上的冤假錯案,為中國人民立了一大功,將永載史冊。唉……,冤假錯案常有,平反不常有,是謂‘苦諦’”。
楊嫄說︰“佛教創立的早期,社會動蕩,人生離亂,悲苦叢生。因社會底層的失意者和絕望者中,容易引起共鳴。早期佛教教義缺乏一種積極向上的充滿進取的樂觀精神,在僧侶中曾引起自戕、自殺和互殺的弊端。佛教‘戒’殺的律文,最初就是為了製止這一弊端而製定的。後期佛教教育人生難逢,人生可貴,要求其信徒利用有生之年好好修道積福。”
嵇贇說︰“但是,總體上說來,佛教信徒,特別是不得意者,‘看破紅塵’,躲進深山廟裏修行,仍有消積悲觀情緒的傾向。”
楊嫄繼續介紹說:“集諦是說明諸苦和人生的原因,內容就比較豐富和複雜了。大體上可以‘五陰聚合說’、‘十二因緣說’、‘業報輪回說’來概括。
“五陰聚合說:佛陀認為,宇宙間一切事物和現象,都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多種因素集合而成。‘有情’(指包括人在內的一切有情識的生物,也稱為‘眾生’),則由‘五陰’組成。‘陰’也譯作‘蘊’,有‘積聚’或‘覆蓋’的意思。實指類別。‘五陰’就是色、受、想、行、識等五種現象的總稱。
“‘色’的定義是‘質礙’,凡具有‘質礙’作用的現象,統稱作‘色’,相當於物質概念,但含有少數精神現象。‘色陰’包括四大(地、水、火、風),由四大組成的感覺器官(眼耳鼻舌身)和感受對象(色聲香味觸)等。
“‘受’意即‘領納’,指主體領受客體給予的痛癢苦樂等體驗,相當於心理學上的感受,‘受陰’有三類: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
“‘想’意即‘取象’、‘施設名言’,相當於攝取表象,形成語言概念的精神活動。
“‘行’的定義是‘造作’,特指思想中決定和支配人的行為的那些因素,如目的、籌劃、決斷、心理趨向、意誌等。
“‘識’的定義是‘了別’指一切認識活動賴以發生的精神主體,早期佛教分六種,即具有見、聞、嗅、味、觸、思維作用的眼、耳、鼻、舌、身、意,通稱‘六識’。
“五陰中的四陰又叫做‘非色四陰’簡稱為‘名’,因此五陰又叫做‘名色’。‘名色’可以泛指一切精紳現象和物質現象;而‘五陰’往往特指‘有情’或作為人的代稱。佛教對‘非色四陰’的區分,在心理學和認識中有重要意義,至今仍然有探討的價值。但‘五陰’的理論,卻是為了引出因果報應的宗教觀念和‘人無我’的哲學結論……”
“唉呀!”孟青微笑著說︰“佛經傳入中國有近兩千年的曆史了,當年漢語用詞的意思與現代漢語意思有較大的差別。例如‘陰’是指類別,‘有情’表示眾生,‘色’相當於物質概念。‘非色四陰’又簡稱為‘名’,‘名色’可以泛指一切精神和物質現象。對這些早期翻譯過來的名詞,我們還不熟悉,你講得越細,我們聽眾越糊塗。你能不能用通俗一點的語言向我們講一講。”
楊嫄笑笑說:“好,好,我少講一點理論,隻講結論。‘十二因緣說’的基本教義是:‘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也可以反麵表述:‘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意思是說,世界是普遍聯係的,沒有孤立存在的現象;任何現象都處在生滅變化中,沒有永恒不變的事物。這些聯係和變化,隻有在一定條件下才能引起。這就叫‘緣起’,緣就是條件。所謂‘有因有緣集世間,有因有緣世間集;有因有緣滅世間,有因有緣世間滅’。此中的‘因’,指諸緣中起決定性作用的那些條件。離開因緣,就沒有世間的一切。”
嵇贇說:“這一學說,反映了客觀事物的最普遍的存在狀態,含有辯證法的因素。”
楊嫄繼續說:“十二因緣是用‘緣起說’解釋人生及其流轉過程的,因為是由十二個概念構成一個前後相續的因果鏈條,所以也叫做‘十二支緣起’,即:老死、生、有、取、愛、受、觸、六入、名色、識、行、癡。這十二支可以由因推果,也可以由果追因,前者叫‘順觀’,後者謂之‘逆觀’。我就不詳細地說了。
“現在再來介紹一下‘業報輪回說’。‘十二因緣’是‘業報輪回’的理論基礎;業報輪回是早期佛教的宗教核心。按照後來佛教比較普遍的說法,‘十二因緣’是涉曆過去、現在、將來三世的因果鏈條,現在的果必然有過去的因,現在的因必將引出未來的果。十二支在三世因果中的循環運行是這樣的︰
老死、生——未來的二果;
有、取、愛——現在的三因;
受、觸、六入、名色、——現在的五果;
行、癡——過去的二因。
“這就叫做三世二重因果。作為能夠導致果報的行為,叫做‘業’,‘業’是梵文的意譯,音譯‘羯磨’,意思是‘造作’。業分身(行動)、口(言語)、意(思想)三類,也就是人的一切身心活動。任何思想行為,都會給行為者本人帶來一定的後果,這後果叫做‘報應’。‘業功不失’,是聯係因果報應的紐帶。作什麽性質的業,得什麽性質的報,這是鐵的法則。所謂善有福報,惡有罪報。報有遲早,有‘此世報’,也有‘它世報’。報是必然的,不可逆轉。……”
“啊哈!”龍騰躍忍不住插話道:“佛教在中國有深遠的影響,因果報應這一條可以說家喻戶曉,而且是被無數事實證明了的。”
東方泥說:“是的。陳毅有一次在記者招待會上,曾經就當時向中國挑釁的人說過這樣的話︰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胡耀邦也說過︰多行不義必自斃。也有因果報應的因素在裏麵。”
楊嫄說:“早期佛教主張自作自受報;自己的思想行為創造自身和周圍環境,一切責任和後果由個人承擔。這一理論要點,連近代的西方一些思潮中也能發現。”
嵇贇說:“早期佛數的這些說法,反映了客觀事物的部分真理,即發展變化和普遍聯係的方麵,含有相當豐富的辯證法思想。”
東方泥說︰“壞事幹多了,就會從量變到質變,自己走向反麵,受到懲罰;整人整多了,老怕別人報複,半夜害怕鬼敲門,提心吊膽過日子,也會短命”。
楊嫄說:“好了,現在再介紹滅諦。四諦中的滅諦提出了佛教出世間的最高理想——‘涅槃’。即熄滅了一切‘煩惱’,追求安穩寧靜的精神境界。而通向涅槃的解脫之路,就是四諦中的道蹄。被總結為‘八正道’,或稱為‘賢聖八道,即:正見、正思、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從身、口、意三個方麵規苑佛徒的日常思想行為。這兩蹄比較容易理解,不多說了。
“我初涉佛學,用因果報應觀察社會,從中央到省、市,到218號信箱,到我們研究所,凡做了壞事的人,都遭到報應。任何事都是有因就有果,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不報在今世,就報在來世;不報到本人,就報到下一代,甚至下幾代人身上;報不報?怎麽報?那是有條件的,條件成熟了,形勢轉換了,報應就出現了。……”
“是的。”嵇贇說︰“希特勒,納粹德國元首,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主要戰犯。1938年吞並奧地利和?克的蘇台德地區。1939年占領整個?克斯洛伐克,9月侵略波蘭,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戰。1940年以突然襲擊的‘閃電戰’占領丹麥、挪威、荷蘭、比利時、法國,以法西斯手段,幾乎控製整個歐洲大陸,用最殘酷的方式,濫殺無辜。1941年6月撕毀《蘇德互不侵犯條約》,大舉進攻蘇聯。他哪裏料到,蘇軍奮起自衛,1944年蘇軍發起總反攻,同年6月美英開辟第二戰場。1945年4月30日蘇軍包圍柏林時希特勒自殺。因怕蘇軍鞭屍,暴屍,自殺後將屍體化為灰燼,下落無跡……”
東方泥插話說;“我看到一篇文章披露:‘在丹麥的北海海濱發現過一隻密封的玻璃瓶,裏麵裝著一名德國潛艇水兵的信,說希特勒就在這艘潛艇上。潛艇撞上了沉船,被撞了個大洞,部分艇員逃生,但希特勒在艇尾緊閉的艙內,無法脫身。”
“還是死路一條”。孟青說。
嵇贇繼續說︰“墨索裏尼,意大利獨裁者,法西斯黨首領。1936—1939年參與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戰。1940年進攻法國,同年9月,簽訂《德意日三國同盟條約》,形成法西斯三國軸心。1943年7月,因軍事失利和國內反法西斯運動高漲,被推翻和遭囚禁。9月為德國傘兵劫走,並在意大利北部充當德軍占領區傀儡政權頭子。他哪裏料到,1945年4月在逃亡瑞士途中,被意大利遊擊隊捕獲處決,暴屍街頭示眾;東條英機,日本首相,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主要戰犯。1931年參與策劃‘九一八’侵華事變行為,1937年任侵華關東軍參謀長。1940—1941年晉升陸軍部次官,主張全麵侵畢、對美英開戰。1944車2月又兼任參謀總長,進一步擴大戰爭,幾乎侵占整個東南亞,侵略軍所到之處實行三光(燒光、殺先、搶先)政策。他那裏料到,1945年8月日本戰敗無條件投降。東條英機自殺未逐,被捕入獄。1948年被遠東國際法庭處絞刑。這些頭目發動戰爭,不僅僅個人遭到報應,而是涉及億萬人民的犧牲和苦難,包括他們本國的人民在內。他們罪大惡極,將一臭萬年。”
龍騰躍說:“日本戰犯悍然偷襲美國的珍珠港,給美國人民以巨大的災難;美國還以兩顆原子彈,對日本人民造成的災難有過之而無不及,這能怪誰?警察對黑人實施民族主義的暴力執法,造成人命案,引發大規模的遊行抗議和動亂,這能怪誰?任何事情都是有因有果的。”
孟青補充說:“我在《北京晚報》上看到一篇文章,講到圓明園是如何被焚燒的及其罪魁的下場,真是無巧不成書,神了。1860年7月,英法聯軍向北京進軍,鹹豐帝嚇得逃到熱河。10月6日英法聯軍入侵圓明園,有二十餘名圓明園技勇太監奮勇抗敵,終因寡不敵眾而以身殉職。晚上七點多鍾,侵略軍占領圓明園。
“侵華英法聯軍的四個頭目是:詹姆斯·額爾金(英國伯爵)、格蘭特、葛羅和孟托幫,他們‘合議分派園內之物’。侵略軍就開始了瘋狂的掠奪,將財物和藝術品一掃光。後來額爾金借口英法被俘‘僑民’受清政府的‘戕害’,於是年10月18日清晨,額爾金正式下達火燒圓明園的指令,英軍騎兵團一火隊率先放火,火焰升起後,天色都變得暗淡了。隨後眾多聯軍便在園中各處任意縱火。聯軍三四千人連續縱火兩天,300多名太監、宮女、工匠被烈火圍困,而葬身火海。看到一片火海,額爾金得意地宣稱:‘此舉將使中國與歐洲惕然震驚,其效遠非萬裏之外之人所能想象。’
“額爾金這個家夥惡貫滿盈,1856年就是他受委派來華,攻占廣州,威逼清政府簽訂《天津條約》。火燒圓明園後,額爾金便南下香港,依約劃割九龍。1861年初他率英軍‘凱旋’歸國,得到維多利亞女王的嘉獎。隨後他被委任為印度管轄區總督。1900年英國出版的《詹姆斯·額爾金評傳》稱:額爾金死於印度喜馬偕爾邦的達蘭薩鎮。一日他居住的房裏突然被雷電擊中起火,額爾金情急之中心髒病複發,葬身於火海之中……”
東方泥哼了一聲說:“真是上帝有眼,這一雷打得那麽準,非要把他燒死。”
楊嫄說:“業有一種不導致報應決不消失的力量,叫做‘業力’;作什麽性質的業,得什麽性質的報。以江青為例,她陷害三十年代文藝界了解她的人,清除隱患;對近代文藝界的人搞極左,整死不少人。首先判她死緩,後改為無期徒刑,又給她保外就醫。但‘業力’沒有消失,直到她自殺,以命償還了欠債,‘業力’才算消失。世界上如果有人要為受到報應的人借屍還魂,說明‘業力’未消失,會使報應代代相傳,直到‘業力’消失為止。你勸他、批評他、罵他,都沒有用。作為老百姓我們隻好袖手旁觀了。”
東方泥說:“老子的《道德經》第二章認為‘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高下相傾、聲音相和、前後相隨’,把矛盾雙方看作相互依存,互為條件。在第四十章提出‘反者道之動’,對立雙方可以互相轉化。有豐富的辯證法思想。有因就有果,因果報應是符合辯證法的。”
(二)不圖來生正現身
楊嫄說:“因果報應對每件事,每個人都會存在,就看你是否能夠認識。‘文革’期間,兩大派鬥得昏天暗地,殺氣騰騰,死傷驚人。中央承認兩派都是革命群眾組織,指出無產階級內部沒有根本的厲害衝突,要各自多作自我批評,號召要團結,說明兩派都有錯誤;‘文革’結束,改革開放以後,中央提出,兩派都是‘繼續革命下的產物’,‘沒有一貫正確派’,各打五十大板,號召團結起來向前看。有些人遭到報應,有些人逃脫了;逃脫了現世,逃不脫下世,逃脫了本人,逃不脫下輩人。不信,就等著瞧。
“正因為如此,別人我管不著,我隻管我自己。我認真檢查我在‘文革’中的錯誤,我深深感到,為了挽回我在‘文革’中參與活動所造成的不公、錯誤、損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現在多行‘善’……。”
孟青說:“這一點我可以證明。幾次大的自然災害出現以後,黨員進行捐贈時,楊嫄捐贈的錢是我們一般黨員的五倍甚至十倍,而她的工資並不高。有件事不知你們是否記得,有一次過組織生活,到吃飯的時候才見到狐光正。他什麽時候來的大家都不知道,有人說他先就來了,躲在一個角落裏,大家沒注意。待各自紛紛入席的時候,狐光正當然也準備入席,龍騰躍衝他說道:‘你來幹什麽?你六年不交黨費,你已經自動脫黨了。黨員聚餐是用黨費開支的……’,弄得老狐紅著臉站在桌邊不知所措。楊嫄朝他說:‘坐下吃吧!如果要算錢,這頓飯錢我替你出’。這才解了危。楊嫄‘以德報冤’,其效果比批評他、懲罰他更得力。”
大家都表示認同這一點。
六、他倆不舍不棄永相依
蒯曉情由於她的醫術精湛,被群眾認可、稱讚,揚名遠近;並有多篇學術論文在國內外有影響的醫學雜誌上發表,還有具實際經驗總結的專著,她是醫院第一批獲準的主任醫師。一個大學的名聲看教授,一個醫院的名聲看主任醫師。蒯主任這塊牌子還是起作用的,退休以後仍繼續反聘,其目的,一是傳幫代,培養人才;二是解決一些疑難問題。她不必采取坐班製,隻是在住院部參加查房,提提意見,上半天班。她畢竟是80多歲的人了,隨著年齡的增加,體質下降,也是自然規律,不可抗拒。近幾年幾次犯病,身體變得虛弱,特別是最近的一次心肌梗塞,十分危急,科主任準備下病危通知,但是他的老公早已去世,她領著獨生女一直過著單親生活。把女兒拉扯大以後,女兒到美國自費(實際是靠獎學金和自己打工)留學,畢業以後在美國找到一份較好的工作,留在了美國。蒯主任身邊沒有直係親屬。她的得力助手、已退休的護士長雪蓮花聞訊,立即趕到病房,守了她七天七夜,配合科主任對她進行了精心治療和護理,這些措施都是從她那裏學來的,現在用在了她的身上,終於轉危為安。蒯醫生深知自己的病根和身體狀況,這次能搶救過來已是幸運,不知什麽時候再複發,說走就走了,她必須對後事作一個安排。
蒯曉情首先找了雪蓮花,告訴她,本人的身份證、戶口本放在哪裏;房產證、存折、醫保卡放在哪裏;家裏的備用現錢放在哪裏;本人的密碼是多少,為什麽取這樣的密碼,告訴她以便記憶。這些東西都不能放在一起,而且是放在別人不容易找到的地方,也不能夠用文字記錄下來,是要靠死記的。雪蓮花重複了幾次,得到糾正,總算記住了。還告訴她,每年需要交納些什麽費用,在她生前死後都要請她代勞了。隨即把住房的鑰匙交了一套給她。能夠遺傳的有價值的東西隻有兩項:房產證、存折。怎樣處理,蒯曉情有一個經公證處蓋章的遣囑。
遺 囑
一、從即日起,我的一切財物交由雪蓮花代管;
二、我離世前後的一切費用,從我的存折中取出支付;
三、我離世後,我的存款、房產折合現金,由辛玉屏、逯笛、雪蓮花各占三分之一分享;
四、此遺囑以上三人各持一份。
五、 蒯曉情
六、酈靜月
二〇一八年十月二十三日
蒯曉情找的第二個是酈靜月。
蒯曉情用惆悵的語調說:“靜月呀!我不行了,我將不久於人世。幾十年來
,我深藏著的一樁心事,現在不說不行了……,我要告訴我的獨生女兒玉屏,她的生父是逯笛。我已經打電話給玉屏,說我病了,召喚她回來一趟,最後見一麵,讓她了解她的身世,這是她生的權利,這樣我就不欠他們父女的債,可以安心地走了。你是最了解內情的,她回來以後,請你看在我倆過往的交情上,把我和逯笛之間的事,向我的獨生女、我的獨生心肝說明一下。我不知道怎麽說才好,我不能再陷入往日的災難之中,我怕我說不完就會斷氣……。”
酈靜月心情憂鬱地說︰“好的,你放心,我會實事求是說的。”
“還有。”蒯曉情懇請地說︰“請你們費神幫我找到逯笛,請他到昆明來一趟,我要與他成婚,一來了卻他終生寄托著的一個希望;二來結束玉屏非婚生子女的身世。”
酈靜月被她這最後的付托所感動,說:“唉!到這個時候你還在為他人作想。好!好!我們一定完成這個任務。”
回到家,酈靜月立即把蒯曉情的訴求轉告給東方泥。
東方泥同情地說:“這真是‘好似和針吞卻線,刺人腸肚係人心’啊!這種訴求我們當然要盡心盡力去完成。”
東方泥問蒯醫生,現在逯笛在什麽地方?蒯醫生說,原來知道他在麗江縣鳴音黑白水一個山村,後來他換了好幾個地方,我也說不清。
原打算乘長途汽車去,季健君說:“不行,他的行蹤不定,還得現找,這樣太費時間,怕蒯醫生等不到那一刻。我讓兒子開著自駕車去,比較方便,我們從麗江鳴音開始尋找,順籐摸瓜一站一站地找。我和兒子去,你就不必去了,你畢竟也是八十多歲的人了。”東方泥說:“不要緊,現在都是高速公路,路況比較好,坐的又是小轎車,我帶上常用藥,沒得事。滇西北我比較熟悉,我過去在野外勘查隊搞調查,都在大森林裏奔波,鳴音黑白水我就到過。”
蒯醫生知道他們要出發了,讓雪蓮花取一筆錢給他們作盤纏。季健君說︰“我們兩家都不缺錢,你的存款就不必動了。”蒯醫生說︰“這筆錢我帶不走,剩下來的,都給你們,你們是不是為了我的事,舍不得花這筆錢……。季健君忙說:“唉呀,你這麽說我們隻好收下這筆錢上路了。”
為了防止意外,蒯醫生被轉移到幹部科住院作保守治療。
不幾日,玉屏從美國趕回來了,一見到媽媽的頭發全白了,病歪歪的樣子,並聽說曾準備下病危通知,但蒯醫生家已沒有直係親屬……,玉屏悲痛地說︰“都怪我,我把我媽一個人留下,隻顧我自己的家和事業了。我曾經想把我媽接到美國,讓她頤養天年,可是我媽不願意。她說,她的事業在中國,她的生活圈子在中國,她的朋友在中國。我也不好免強。
我媽這一生太辛苦了。”
蒯醫生欣慰地說:“你能回來一趟就很好,這是對媽的最大安慰。當媽的總是牽掛著兒女的,但不能總是把兒女攏在自己身旁,他們有自己的理想、追求和前程。兒女長大以後,都是這樣慢慢成長起來的。當醫生是很好的職業,‘救死扶傷’,是對社會對人做有益的事,但是要精通業務,否則出醫療事故就是大事,是人命關天的事,大意不得。這是我最擔心你的心事。你遠在千裏之外的異國他鄉,媽無法分擔你的困難和憂愁,而且媽遲早是要走的,我說這樣的話恐怕是最後一次了……”玉屏攔住她的話說:“媽,你怎麽這樣說。”蒯醫生說:“醫生的職業給了你一個愛護人的機會,善待他人,你才能廣交朋友。古人說:‘以利之為心,則越人易和;以害之為心,則父子離且怨’。‘以恕己之心恕人則全交,以責人之心責己則寡過’。類似的古訓和格言還很多,你要好好學習,並身體力行,這樣你就不會孤獨,媽就可以安心地走了。人都是有這一天的,你不要難過……”玉屏嗚地一聲哭起來。蒯醫生說:“你看,才說我要走了,你就哭起來,這就在撕我的心,我一生都生方設法讓你生活得愉快,到我臨終時若聽見你的哭聲,我會死不瞑目啊!”
酈靜月勸慰道︰“好了,別哭了,你媽說的是肺腑之言,她是擔心你今後的日子怎麽過,擔心你經不住生死離別的難關。讓你有個思想準備。”
玉屏哭著說:“這是愛的眼淚,依戀的眼淚,自責的眼淚,我沒有機會回報她。我的眼淚忍不住了,讓它流吧!到她撒手人寰,我再哭天喊地,她也看不見聽不著了,有什麽用。”
這時躺在床上的蒯醫生眼角也滾出了淚珠。酈靜月忙說:“你媽還在危險期,不能使她太傷心,這樣對她的身體不利。玉屏的哭泣才慢慢收斂了。
吃了中午飯以後,玉屏攙扶著她媽在醫院花園裏慢慢走了兩圈,坐著曬了一會兒太陽,然後回到病房午睡。
酈靜月待蒯醫生入睡以後,示意玉屏出來。坐在走廊的一排靠背椅上,把玉屏的身世詳細地說了。
玉屏低下頭歎了一口氣說︰“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認為我有一個好爸爸、一個好媽媽、一個幸福的家庭。我爸…現在應該說我的養父對我很好,我十歲的時候他仙逝了,我都十分惋惜,我現在還在懷念他。突然告訴我,他不是我的生父,而且我還不知道我的生父是誰。我怎麽轉這個彎子,我如何接受我的生父?我的養父知道我不是他親生的嗎?”
酈靜月說:“他當然不知道,這件事唯一能說清楚的隻有你媽。你生父被處分後遣送到邊遠的山村不久,你媽就回昆明了。有人出於忌妒,想利用你作為人質毀損你媽,但又找不著根據,成為懸案。你媽守口如醫用藥瓶,主要是為了保護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是非婚生子女,怕
人議論,怕你受歧視,中國的人言可畏啊!”
玉屏問︰“我的生父知道有我嗎?”
酈靜月說:“那年他到昆明來找你媽的細節剛才我已講了。你媽沒有告訴他,他留有一個女兒已九歲,告訴他也沒有用,他一個未婚青年,不可能領著個小女兒到處勞頓奔波。當時隻能由你媽把你養大成人,畢竟你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個小生命,她是你的第一監護人。她還有一個想法,認為自己與你生父的年齡有較大的差距,不太合適,怕人議論;而且你生父還年輕,應該找一個合適的對象成家。至於怎麽使你們父女倆相知相認,那要等待時機。
“你的養父去世以後,我們曾經向你媽提過,現在你已經是自由身了,如果你覺得逯笛合適,那就與他成親吧!她又顧慮,她說:‘因為逯笛曾要求我允許他過幾年再來看我,但是幾年過去了,他也沒有來,是不是已經找了對象結了婚。在這種情況下去找他,讓他的新婚妻子得知他過去的情史,甚至還有一個女兒,那會破壞他的家庭,使不得。這次你媽也向東方泥打了招呼,如果得知他已成家,其他的不必說,隻悄悄告訴他,他留下女兒在哪裏就行了。如果他仍然是單身,可以告訴他,我要與他完婚。”
玉屏感慨地說:“這種事在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不是問題。管你是怎麽出來的,與他何幹。人人都有生的權利,人生來而且始終是自由平等的。我媽現在要與我的生父結婚,恰好證明我是非婚生子女,怕什麽?”
酈靜月說:“這是你媽到了最後關頭才作出的決定。”
玉屏說:“管你什麽年齡不年齡,真愛才是最珍貴的。我們對封建意識未能進行嚴肅認真批判,許多陳舊的、落後的、保守的陋習左右著輿論,讓人作繭自縛。”
酈靜月說:“你媽有她自己的想法,你還是聽你媽的吧!”
玉屏答應說:“那當然。”
下午蒯醫生醒來,酈靜月俯在她耳邊說道:“下午我按照你的吩咐,把情況都向玉屏說清楚了。”
蒯醫生感激地點了點頭。
傍晚,玉屏向雪蓮花說:“這些時都是你來照顧我媽,你辛苦了。我回來了,晚上就讓我陪陪我媽,你回家好好休息吧!”
晚間,蒯醫生把遺囑給了玉屏一份,並說明為什麽要這樣安排。
(一)走遍天涯尋逯笛
再說季健君讓兒子開著車,接上東方泥出發了。高速公路,小夥子開車又急,一天工夫就趕到了麗江,第二天一早就到了鳴音。提起逯笛,不少群眾都知道有這麽一位年輕的醫生,憑幾根針、幾隻火罐醫好了不少人的病。他的醫療器械很簡單,他就背個背包走村串寨,很多偏辟的地方他都到過。從鳴音向北,寶山、高山、高寒他都去過,凡是人跡罕至的地方,隻要有村寨,哪怕隻有幾戶,他都去探訪,他認為這些地方是最缺醫少藥的,這是他的責任地段,當地的老鄉都非常感激他。東方泥向季健君父子倆介紹說,我當年隻到過鳴音,從鳴音再往北就不通車了,得全靠兩條腿跋涉。都是高山地區,為了防止雨季的滑坡、蹋方,當地的老鄉都住在山頂,而且分散在山哢哢裏(方:窄小的地方),看起來不遠,俗話說,望山走死馬。對人哩,那不是走,那是叫爬山,手腳並用,爬得你兩腿抽筋。雲南是橫斷山脈,隔一條箐溝可以聊天,若要握個手得走半天。常言道住慣的山坡不嫌陡,那是指住在那裏的農民,隻在一個小範圍裏活動,不必每天爬大山。逯笛要走村串戶,那的確不容易。
據了解,逯笛在麗江縣工作的時間最長,後來他覺得僅在一個小地方轉,問題也解決得差不多了,他要到最偏辟的地方去,一開始他是轉工作關係,後來他的流動性很大,工作關係也不要了,成為體製外的人,是一個“遊醫”,比“赤腳醫生”的活動範圍更大,好在是醫生到哪兒都是為群眾醫病,深受歡迎。他穿的是解放牌膠鞋,群眾稱他為“解放牌醫生”。公社、生產隊就按“臨時工”給他開點工資。
他到過中甸(現在稱香格裏拉),並一直朝北深入到德欽、納古等地,那裏已經靠近西藏了。東方泥說,當年我們搞野外調查時隻到過奔子欄,那個時候,當地的條件是很艱苦的。
他到過維西縣,一直沿著瀾滄江深入到巴迪、燕門。東方泥笑笑說,我出差到過維西縣,再往北隻到過“攀天閣”,聽聽這地名就知道離天不遠了。而逮笛醫生到了燕門等地,說明他已經摸到天邊了。
據燕門當地的老鄉說,解放牌醫生轉到貢山去了。他們又尋跡去貢山。貢山縣屬怒江州,窄窄的一條大峽穀。高黎貢山是分水嶺,東邊是怒江,西邊是緬甸的恩梅開江。東方泥說︰“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我和研究所的老祁到貢山縣調查森林生態係統對山區的防護情況。貢山縣城附近一大片茂密的森林,對縣城起到很好的保護作用。我們沿著一條小路調查,沿途隻見零星的農戶,仿佛掛在陡峭的山崖上。一直走到丙中洛,才見一個村子,再往前走就無人煙了。我和老祁本想翻山越嶺到獨龍江去考察,了解一下獨龍族村寨的生產、生活、生態環境的情況。當時大雪已封山,縣委領導不同意我們前住,怕出事。他說,‘翻過從西藏伸延過來的伯舒拉嶺可見獨龍江,那邊有一個較大的獨龍族村寨。伯舒拉嶺半年積雪。所以獨龍族村塞有半年是與內地隔絕的。開春以後,馬幫開始到貢山來拉貨,來往的人就多一點,到那時你們可以跟著馬幫走,現在莫去了’。可惜我們隻好望山興歎了。”
當我們了解到逯笛醫生曾翻過伯舒拉嶺,去過獨龍族村寨時,十分欽佩。
我們每到一個地方了解到逯笛醫生的行蹤以後,不敢耽擱,趕快尋跡而去。雖沒有專門了解他的事跡,順便也聽到不少當地群眾對他的反映。
他雖然善長針灸、拔火罐和推拿,但也研究中草藥,在山區遷移和走村串寨時就注意采集中草藥,注意收集民間偏方,使自己成為一個多麵手。
在一個小山村,他發現那裏的幾個娃娃不識字,連簡單的算術也不會。於是在看病之餘,教娃娃認字,學加減乘除。將來生產發展了,自己的產品拿到城裏賣,不至於賬也不會算。
他抽空教山裏的小青年下象棋、紮風箏,幫他們豎一個簡易的籃球架,教他們打籃球,活躍山區的生活。
所以無論他到哪裏,都會受歡迎。對他隻是有一條意見,就是給他說媳婦,就是不幹,寧願單身浪跡天涯。
有一次經過一“麻風村”,麻風是一種慢性傳染病,主要是通過接觸傳染。症狀是皮膚麻木、變厚、顏色變深、毛發脫落,手指腳趾變形、大拇指與食指之間的這塊肌肉明顯下陷。為了根治這種病,省、地派出醫療組采取嚴格的隔離措施,對整個村子進行封閉式治療,隻準進,不準出。需要的食品外麵組織人專運。但是“麻風村”除了有麻風病人以外,還有別種病的病人,怎麽辦?逯笛得知後,毅然決然地深入到“麻風村”,不僅醫好了其他病,經過近兩年的封閉式治療,徹底根治了麻風病,甩掉了“麻風村”的帽子。進入這個村的醫生是要有犧牲精神才行哩!
他們將了解到的情況,都及時地用電話告訴了蒯醫生。地方跑了不少,但人還沒有跟蹤到。
到了昭通才得知逯笛近期轉到了巧家縣。這個線索太重要了,於是車軲轆不停地衝到了巧家。通過有關部門打聽到是有這麽一位“遊
醫”為群眾看病,現在可能在小河村。
幾天以來一直在趕路,到了巧家都感到很累了,尤其是東方泥,長時間坐在車裏不能活動,腿也坐麻木了,坐腫了。吃完晚飯以後,找了一個茶館,在躺椅上歇息著、喝著茶。巧家位於金沙江河穀地帶,雖然是深秋季節,街上吹來的風還是暖融融的。正閑聊著,對麵藥山山頂突然來了一片烏雲,漸漸地一陣陣風把烏雲吹散以後,藥山頂一下子變白了。小季驚叫到:“啊哈,下雪了。”季健君說:“這次我們真是見證了,‘一山分四季,十裏不同天’的奇觀。”東方泥說:“金沙江河穀地帶是亞熱帶,”山中腰是溫帶、山上部是寒帶,植物的垂直分布很明顯。海拔每升高一百米,溫度降一度。我們這裏的氣溫大概有二十七八度,山頂上的溫度就在零下了。”
茶館的服務員給他們加倒開水時說道︰“是呐!藥山海拔四千多公尺,終年積雪。”
季健君問:“到小河鄉的路遠嗎?路好走嗎?”
服務員說︰“路遠著哩!翻過這座雪山,一直下到坡腳。從巧家縣城出發到蕎麥地一直走上坡,這邊的坡是陽坡,好走些,那邊下坡是陰坡,陡、有積雪、滑,不太好走。我們走嘛,一天就夠了,你們走,我建議分兩天,上坡一天,到蕎麥地歇下,那裏有旅館、飯館;第二天再下坡。”
季健君說:“路不好走,東老就不要去了,你就在巧家等我們。”
服務員說:“是吶,老人家莫去爬這個大山了,那是要體力的。有些路的地段很險要,我們這裏年年都有山羊被摔死了。你們穿的這種鞋不行,打滑。這裏進山的人都穿釘鞋。雪地也好,梭腳石也好,釘鞋咬得住,不會滑。”
小季驚奇地說:“唉喲,山羊專門爬岩子的都會摔死呀!大伯,你真的莫去了。”
服務員問:“大伯多大年紀了?”
東方泥說:“八十五了。”
服務員說:“看樣子身體還是好的,不像八十五歲的人,但是這條路太險了,莫去為好。”
東方泥說:“是了,我不去了,萬一在半路上出了事,添麻煩不說,耽誤蒯醫生家裏的事就不好了。”
說完,他們就去買了兩雙釘鞋。
一大早父子倆就出發了。一離開縣城就開始爬坡,一段長長的陡坡之後,有一小段緩坡讓人緩口氣,鬆鬆腿,還算順利。這邊是陽坡,太陽一出,走得直冒汗,這也不礙事。中午時分也算趕到了蕎麥地,在小食館吃了碗燜肉米線。
小季說:“服務員講,當地人半天爬到蕎麥地,半天下到山穀底。我們也是半天就到了蕎麥地,往前走吧!下坡總比上坡輕鬆些嘛!”
季健君說︰“你願意走就走吧!”在供銷合作社買了兩斤蛋糕帶上,以備萬一。
蕎麥地是塊高山平地,這是讓過往行人歇歇腳的好地方。偏頭望去,藥山的頂峰已在眼前。走了約莫半個多小時,到了山埡口,站在路邊往下看,黑森森的大箐溝套著小菁溝,層層疊疊,一落千丈,看不到底。一轉到陰坡就是雪地,小徑很窄、坡很徒,左邊的山坡像歪斜的凹凸不平的牆壁,右邊的懸崖深洞雲霧滾滾。這個時候才知道釘鞋的好處了。小徑的雪被過往的行人踩鐵了,結成冰,就是穿著釘鞋也要小心。什麽小徑啊,人踩出來的一條印痕,而且還向懸崖這邊歪斜著。不是走,也不是爬,而是一步步往下移動。因怕摔跤滾下懸崖,左手不由自主地抓住坡上雪蓋著的草,額頭上、身上的汗還沒有幹,手已經凍僵了。
“下坡比上坡輕鬆嗎?”季健君笑笑說,“那是在大街上,在公園裏。在這個大山裏,上坡容易下坡難啊!上坡腿可以伸直,下坡時雙腿是彎著的,這樣走上一個小時,兩腿就發顫、發軟,支撐不住了。”
小季說:“怎麽辦?到了這一步,隻得往前闖了。”
邊移邊歇,摸爬滾打三個小時,山溝裏的下半截已經暗黑了,夕陽西
垂,一道餘輝尚照射著上半截山峰。
季健君說︰“不能再往前走了,箐溝裏黑了,看不清更危險。看看山坡上是否有人家,找一戶人家歇下,明天再走吧!”
小季忙說:“對,對,不能再往前下了。”
環視四周,細細尋找……,小季高興地叫道︰“哈,有了,前麵上半坡上,一支斜陽從雲縫裏射出來,正照著一戶人家。”
季健君也看到了,說:“我們就按太陽的指引,到那家去。”
看似距離不遠,但是爬了一個多小時,臨到那戶人家,太陽收斂了。大概還有二十多公尺吧,又是一個小山包,得爬上去。由於太累,腿已使不上勁,於是就手腳並用地往上爬。這裏盡是梭腳石,腳一踩,風化的小碎石就往下滾,小季滑倒了,手上提著的兩斤蛋糕也脫了手,軲轆軲轆往山下滾去,正好掛在山崖上懸著的一棵灌木上,一個人伸手還夠不著。小李讓他爸拉著他的一隻手,他去夠。他爸說,算了,算了,莫為了兩斤蛋糕把兩條命都搭進去了。
爬到這家大門口請求借宿,那家的男女主人大為驚奇,因為他們家從來沒有外地的客人到訪,對他倆十分熱情。
季健君說:“我們父子倆是去小河鄉找一個朋友,這山路不通車,隻得走路來,原以為一天可以趕到,到了蕎麥地吃了一碗米線就往山下趕,趕到這裏天色漸黑,我們不敢再往前走了……”
大爹說:“你們這樣做是對的,再往下走是梯子崖、大滑坡,更危險,天又黑那真會出事的。沒得事,就在我們家住下,明天再走。”
大媽見他們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給他倆衝了兩大碗勞糟(四川方言——米酒)開水。一口喝下,溫熱酸甜之味,從口腔一直順流下去,一身的疲憊就從腳底板溜走了。小季喝一口嗨一聲,又喝一口又嗨一聲,贊歎道:“既解渴又解乏,我一生還沒喝過這麽好喝的飲料。”
大媽站在一旁滿意地笑。
季健君說:“眼見到了你們家的大門口,還有一個坡,爬不動了,小季摔了一跤,手上提著的一包點心也掉了,滾到懸崖邊一棵小樹上攔著。兒子試著去拿,一個人還夠不著,兩個人手拉手去夠,我的另一隻手又沒有東西可固定,怕兩個人一起滑下崖子,就沒有去拿。”
大爹說︰“你們這樣做是對的,我去看看。”遂背著一個有四節電池的長電筒,提著一根竹竿,出去了。
季健君說:“讓小季跟你一起去,幫幫忙。”
大爹說︰“不消,不消,天黑,你們不熟悉,莫出去。”
不一會兒,大爹把那包糕點勾回來了。大家高興得哈哈大笑,像是揀著天上掉下來的。
季健君忙打開包,遞給小孫子、大媽、大爹各一個蛋糕。
大媽隨即從廚房裏端出兩碗帽兒頭(這裏受四川影響,碗是淺的,飯是堆得尖尖的)雞蛋炒飯,一盤炒川味臘肉,說︰“我們已經吃過飯了,你們餓了吧!快來吃。”
這種飯菜既實惠又簡便,父子倆吃得匝舌舔嘴的。
大廳一角有一個火塘,燒的是一大砣樹根,悶燒得紅紅的,沒得煙,還暖和。大爹大媽幫他們抖上鋪,睡在火塘旁。
季健君感激地說︰“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大媽說:“莫這麽說,你們到我們這個大山溝裏來做一回客,這是天意。要不,我們想請你們來還請不來哩!”
談起他們家裏的情況,大爹說︰“兒子和媳婦到另外一個寨子去吃喜酒去了;女兒在昭通讀中專。”看來他們的日子過得蠻好。
季健君問:“大爹!你貴姓啦!”
大爹說:“姓‘神’!”
父子倆同時都大叫起來:“哈!我們遇見‘神仙’搭救了!”
滿屋子大笑起來。
第二天清晨,父子倆要上路了,大媽按城裏人吃早點的習慣,煮了兩大碗掛麵,上麵蓋了一大片半透明的臘肉。
臨別時,季健君要給錢,大爹大媽硬是不收。大媽說:“你們把糕點留給孫子吃就算了,這錢我們不能收。”
趁兒子和大爹大媽聊著,說著感謝的話和爬這大山的體會,季健君悄悄把錢壓在碗底。
待父子倆下了他們門前的大披,大媽牽著孫子,大爹手裏高揚著錢,站在坡頂喊道:“嘿!叫你們不要付錢,你們還是把錢悄悄留下了!”
父子倆轉過身向他們作揖道:“謝謝了!謝謝了!”
繼續往前走了一個多小時,小徑不見了,怎麽一回事?往哪兒走啊!四處尋找,就在那個山埡口,小徑幾乎是垂直下去的,這是個懸崖。季健君說:“這就是所謂的‘梯子崖’了,”怎麽下?仔細作了觀察,小季說:“我先下,隻能轉過身來,麵朝小徑,手抓著兩邊的草和樹根,一步一步慢慢下,你照著我的樣子下。”小季先下,老季跟上,還得保持一定的距離,否則上麵的人會踩看下麵人的頭。好在路邊露出一些樹根,便於抓牢,樹根都被過往的行人抓摸得光光的。大概下了二十多公尺,才下到坡底。小季說︰“為什麽非要從這裏下呢?”老季說:“這裏是個大深溝,
不走這裏,要繞過這個懸崖,起碼要多走一個多小時的路,老鄉是算過這個賬的。”
又走了個把小時,遇見一個半圓形、光禿禿的懸崖,一條小徑(隻見一行腳印)沿著外沿彎下去。老季說:“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大滑坡’了。”小季說:“怪了,靠山坡走不更安全些嗎?”於是走向裏邊,一腳踩上去,山坡角的風化碎石,嘩的一聲鬆垮下來,滾進深淵。不行,還得走外沿。外沿是硬石,表麵有點風化石不算滑,但很危險, 一失足掉下崖子的機會是很多的。隻好蹲下來,用手扶著地,慢慢往前梭。老季幹脆坐在地上往前移,讓屁股增加點阻力,畢竟生命比褲子重要。小季說:“怪不得山羊在這裏也會被摜死。幸虧昨夜有‘神仙’把我們攔住了。”
繞過大滑坡,又走了個把小時,終於到達小河鄉,七問八問,牛攔江邊一個隻有幾戶人家,地圖上沒有地名的地方,正如小季所感歎的:“唉喲我的媽呀!終於找到了逯笛醫生。”
季健君突然向逯笛問道:“你還記得蒯曉情醫生嗎?”
逯笛睜大疑惑的眼睛望著他倆,說道:“當然記得,她現在怎樣了?”
季健君說:“她病危,現在住在醫院,她一定要見你一麵,特派我們找到你,並接你去昆明。”
逯笛失魂似的,唉呀一聲,心中的“永恒”動搖了,那眼神是驚恐、是絕望、是自責、是悔恨、是追求、是希望、是求救……。千言萬語都在眼神麵,嘴裏隻說了一句:走吧!
第二天他們趕到蕎麥地時,天色已晚,隻好在旅店歇下。第三天中午就趕到巧家。父子倆腰酸腿痛,簡直動彈不得。他們接到的是一位推拿高手,給他父子倆按摩推拿一番,好多了。季健君讚揚道:“真是妙手回春啊!”小季說︰“我們從麗江鳴音開始找逯笛醫生,一直找到巧家,都是乘的小車,隻是從巧家縣城到小河鄉是走山路,把我們累壞了。從這裏我們才體會到逯醫生成年累月裏爬山涉水、走村串寨行醫的艱辛。”
是夜,父子倆住一間房,早就去睡了;東方泥和逯笛住一間房,逯笛心事重重,毫無睡意。
逯笛問道:“這些年蒯醫生是怎麽過日子的?”
東方泥簡要地作了介紹,然後問道:“你不是說過,過幾年你要來看她的嗎?”
逯笛說:“唉!我是說過,何止是過幾年啊!我巴不得天天看到她,跟她在一起。但是,她是有丈夫的人,我去了隻會增加她的負擔,有很大的風險,我已經使她受到組織上和輿論的極大圧力。她是位很好的醫生,她的榮譽不應該再受到損害。客觀上也有原因,我在‘麻風村’行醫,按隔離治療的規定,我有兩年不能出村;後來我出村後到了貢山縣獨龍族村寨,又被大雪封山,長時間隔絕。這段時間,我在思念她的幻想中也有過考慮。第一次她接受了……,嗯,嚴格地說是暗許了我的要求,有些巧合,使她猝不及妨;我受到處分,被攆下鄉,她同情我,因為我是被容許的;後來我出差到昆明,她得知我仍死心踏地愛她,她感動了,她是回報我。我沒有聽到一句她愛我的話。”
東方泥搖搖頭說:“你這個人啦!說你是瓜(方:傻)的,一點不假。她連她最珍貴的貞潔都給你了,你還要他怎麽愛你?你要她口頭上說一句愛你的話有什麽用?她的老公還在世,她怎麽可以公開說愛你的話。你試了她,嚐到了極美的滋味,你雖然說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但你一走了之。她呢?卻懷了娃娃,幾十年來她茹苦含辛把女兒撫養成人,這是你們倆人愛的結晶嘛!她的老公於1976年去世,也就是在你從鄉下出差來昆明與她見麵的第二年去世的。她答應過你她等你是不是?(逯笛︰是的,是的。)她告訴酈靜月,她說這句話時是含著眼淚的。(逯笛:是的,是的,我記得。)這難道不是愛嗎?你知道你的女兒為什麽叫玉屏嗎?因為貴州玉屏縣產的竹子做的笛子最好,全國聞名,這就聯係上了。兒女是你留在她身邊最好的珍品。你看,女兒的眼睛像媽媽,眼睛是心靈的窗口;女兒的嘴巴像爸爸,心靈嘴也巧,配合得相當好啊!她疼愛女兒就是疼愛你的一半嘛!你怎麽能把她的,按你的說法‘暗許’,僅僅看作是簡單的回報,她也是在舍命陪君子啊!你也知道她的處境,這需要更大的勇氣,這怎麽不是愛,怎麽就沒有感動你呢?她老公去世以後,也有不少人找她,願與她結成連理,都被她婉言拒絕,為什麽?因為她在等你,難道這不是愛嗎?你不來找她,難道你要她背著你留下的娃娃,像我們今天這樣,翻山越嶺,跳溝下崖來找你嗎?你守著她的一張照片終生不娶,以表示愛,那是一張空頭支票,有什麽用?(逯笛:有些情況我的確不了解。)你應該了解,你要經常打聽蒯醫生的情況,一旦時機成熟,就可以結秦晉之好。你看蒯醫生,到了病危,還在考慮你的事,她要把女兒交給你,她要與你結婚,讓女兒有個合法的身份,也了卻你年輕時的心願;她知道你的工作和生活都很艱苦,準備了一筆遺產留給你,讓你不要再到處流浪,而有一個安定的晚年。她囑咐我們,一定要把你找到。這才是負責任的態度,這 才 是 真 愛。”最後一句話東方泥幾乎是一字一頓叫喊出來的。
逯笛說:“是,是,我錯了,我錯了。我對不起她,我誤了她一生。”一連說了三次,用拳頭狠擊自己的頭,說著淚隨聲下。嗚…嗚…那聲音沉悶而淒涼,有如老牛看見屠刀時的絕命哀嚎!
次日清晨出發,老季白天開車,小季晚上開車,日夜兼程往昆明趕。路過會澤時,東方泥提議給逯笛買一套西裝。逯笛不要,說他不習慣穿西裝打領帶。東方泥說,蒯醫生的穿著不奢華,但十分得體、素雅、很有氣質。你這一身在山區可以,進城就不雅了。蒯醫生還打算與你去辦結婚證,你穿著太差不相稱。逯笛這才同意,但他雙手伸進衣服口袋裏一摸,拿出來雙手攤開,意思是囊中羞澀。東方泥說,我這裏有,逯笛說怎麽好用你的錢。東方泥說,是蒯醫生拿來的,她說,這次尋找你的所有的費用都從她的存款中取,這是她準備留下的遺產,其中也有你的一份。逯笛難為情地說,我怎麽能要她的遺產,這筆開支容我以後歸還吧!逯笛穿上西服以後,精神多了,季健君說,這才像個醫生啊!
一天半就趕到昆明,立即又趕到蒯醫生的病房。
(二)可憐頭白才相逢
倆人一對視,都愣住了,蒯醫生頭發已經白淨,但臉色紅潤;逯笛頭發也花白,但臉色黝黑,皺紋滿麵,顯得比蒯曉情還蒼老。
蒯曉情抖顫顫地說:“你怎麽現在才來?”
逯笛撲通一聲脆倒在她的床前痛哭流涕地說:“我來晚了,我錯了,我對不起你……”男人有淚不輕彈,老男人的哭聲是嘶啞的,是悲痛欲絕的,是撕心扯肺的。“不是一般的晚,是大半生……天啦!無法彌補的過失…”一邊說,一邊哭,一邊搖頭。
蒯曉情見玉屏愣在那裏,就說:“屏囡,這是你生父。”這是她要交待的第一件事。
玉屏走近床前免強喊了一聲“爸”。逯笛摟著母女倆還在哭,蒯醫生也淚流滿麵。
玉屏有點木訥,不知所措。病房裏的其他人也都沒有出聲,大家知道這個時候是勸不住的,現在讓他們哭一陣,讓一切悲痛、悔恨隨著淚水流走吧!
雪蓮花發現蒯醫生的監控器有異樣,才勸他們別哭了。
東方泥說:“幸福感都是短暫的,長期分離以後的重逢也是難得的幸福。珍惜現在,規劃好每一天,每一個小時,也會得到幸福,也是對失去幸福的彌補和挽回。”
吃完晚飯以後,逯笛向玉屏說:“你晚上休息吧,我來守著你媽,這是我以前想做而無法做到的。”
雪蓮花就把玉屏接回自己的家,這樣吃住都比較方便。
晚上,逯笛坐在曉情的床前,各自講了一些往事。
曉情說:“我寫了一份遺囑,你、玉屏、雪蓮花各一份。”遂把一份遺囑交給逯笛。“玉屏是要回美國的,我去世以後,她沒有必要常回明昆;你呢,一生都過著清貧而艱苦的生活,這是環境決定的,你願意過這樣的生活,用自己的醫術為勞動人民服務,是好的,得到群眾的好評。但你畢竟已到古稀之年,你累不得了,我已向玉屏說好,明天我們去辦個結婚證,成為合法夫妻,以後什麽都好說好辦些。如果我能活一段時間,我的養老金夠我們倆人用了;到我走了,你就到美國去安度晚年,玉屏照顧你,你還可以協助她研究中醫。如果最後你要落葉歸根想回祖國,你那時是體製外的人,沒有養老金,我留一筆錢給你買保險,生活才有保證。雪蓮花過去在工作中是我的好助手,她退休後,這些年來我的事都交給她辦,例如交這種費那種費,取錢、存錢、轉存,看病拿藥,都是她兩口子為我跑腿,包括這次幫我找到你,所以我要留給她一份遺產。”
逯笛說:“你留給他們是對的,我對這個家,對你、對孩子沒做任何事情,你為什麽要給我一筆錢?”
曉情說:“你盡心盡力為貧困戶服務,不計報酬,十分感人,這是為大家庭作貢獻,是舍小家而顧大家。我走了留下一筆錢,還不是得分給人用的,我分一點給你有什麽不可以。這能使我活著愉快,走了安心。”
話說到這個份上,逯笛就不便再爭辯。
曉情說:“我已經是八十多歲的人了,幾次發病,被搶救過來,我深知剩下的日時已不多,我之所以還能熬到今天,是想見到你,這是我的精神支柱,我欣喜這個願望實現了。過去你守著我的照片,獲得安慰,那是我還健在,見照片如見人,還有一縷跨越時空的思念、一線重逢的希望支撐著你;一旦我走了,再也聽不見、看不見、摸不著了,你會感到空虛,怎麽辦?我的好人,你要答應我,不能就此沉淪,可以繼續研究你的業務,這樣可以分散一些你的憂愁。”
從這一席話裏逮笛感到曉情的深愛,含淚說道:“好,我聽你的。我回昆明以後,希望在你的幫助下作一些中西醫結合的研究。中醫靠望、聞、問、切,靠幾千年以來摸索出來的經驗,把人體內在的無形脈、絡、氣、精摸得很透;西醫靠化驗,靠精密儀器,把人體分解得很細,看得清清楚楚。中醫不好解決的問題,西醫可以解決,西醫不好解決的問題,中醫可以解決。西醫治表來得快,中醫治本來得慢,兩項一結合不是很好嗎?西醫製藥講精煉吃起來方便,但藥的成分和分量是一致的。中醫用藥增增減減,因人因病情而異,但吃起來不方便,湯湯水水的一大碗;製成丸藥不是要吃一大顆,就是要吞一大把,不夠精煉。而且中草約製作過程不夠衛生。中西醫完全可以互相結合、互相借鑒。”
曉情說:“你說得對,我們醫院已經開始這樣做了。玉屏原來學西醫,在醫學院畢業後又進修了中醫。如果我還活著當然可以做你的助手,我若不行了,玉屏可以協助你。”
談起醫學方麵的事,那就人逢知己千句少了。談得很晚,逯笛仍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逮笛!”曉情用深情的眼神著他,呼喚道。
“嗯!”逯笛望著她應道。
“你正襟危坐地呆在椅子上幹什麽?”
“怎麽啦!”
“你脫了那套硬翹翹的西裝,到我被窩裏來嘛!”
逯笛一邊脫衣服一邊說:“我是怕…”
蒯曉情打斷他的話說︰“你那個時候豁出命了鑽進我的被窩,現在反而怕起來,你怕什麽?”
待逯笛鑽進被窩裏,曉情滾進他的懷裏,逯笛輕輕地撫摸著她。
“還美嗎?”曉情柔情地問。
逯笛答:“菡萏香未銷,翠葉亦不殘。”
曉情心想,哪能呢?這隻是他的安慰,回應說:“那就‘還與韶光共憔悴’了。潛台詞是後麵的一句︰不堪看。”
“你的肌膚仍然那麽柔潤,我的手卻變得粗糙了。”逯笛說。
曉情說:“手粗糙一點好,能增強肌膚的接觸感。有些表麵不平的物件,需要用粗一點砂布來打磨平。你的有點粗糙的手,撫平了我心靈的疙瘩。”
“我是怕我的行為會刺激你,加重你的病情,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再危害你第二次。”逯笛此刻才來得及回答曉情剛才的問題。
“正好相反,”曉情溫存地說:“你的撫愛使我感到無比的溫馨,使我心情舒暢,使我的心神安祥,使我的心髓微醉,是對我的心髒最好的滋養。”
當夜,他倆一直細說到更闌。相約生要依偎在一起,死也相依在一起。他倆相依偎著進入苦澀中略帶一絲回甜的夢鄉,在夢裏仍喃喃細語。
第二天清晨,逯笛急忙洗潄完備後,一直守候在曉情的身旁,靜聽著她平弱的呼吸,待曉情漸漸蘇醒,又忙給她拿衣服,輕手輕腳幫她穿好上衣,替他扣好西裝裙背後的三顆扣子,蹲下幫她穿好襪鞋,曉情也樂意享受他的服務。逯笛說,我不會打領帶,曉情說,我來教你。遂幫他打了一個正正規規大三角的領帶,替他係上,又摸摸他的衣領,弄弄他的頭發,這像是在化裝。稍傾,仰麵脈脈含情地打量他、欣賞他。逯笛輕摟著她,回敬她一個溫馨的、姿勢很美的吻。
逯笛感慨地低吟道︰年輕初識蝶戀花, 魯莽一試理不容。
美伴罪身守空情, 為伊不顧誰認同。
曉情苦笑著應合道︰淚追聲下哭我笛, 可憐頭白才相逢。
四十三秋回一吻, 黃昏懸陽情更濃。
曉情進洗手間上了點淡妝。酈靜月夫婦、雪蓮花夫婦、玉屏都到了。玉屏盯住媽媽說:“媽媽今天漂亮多了。”酈靜月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是要漂亮些,人的精神麵貌很重要。”雪蓮花說:“這哪裏像八十多歲的人。”蒯曉情微笑著說:“像我的年齡倒過來那麽多。”大家尋思,倒過來還是那麽多啊,一陣哈哈大笑。這說明蒯曉情今天的確很高興。
按蒯曉情的意見,隻去登個記,取結婚證,不搞任何儀式。帶上有關證明,雪蓮花夫婦、玉屏陪著他們去了。
不搞什麽儀式倒可以,但總得祝賀一下,意思意思吧!東方泥帶著一瓶葡萄酒和幾隻高腳杯與酈靜月一道去了醫院。
那邊辦得很順利,經辦人是位女士,見女兒陪著爸媽來辦結婚證,就好奇地問道︰“他倆一定有一個曲折動人的故事。”玉屏說:“是的,十分感人,一言難盡。”
回到病房,科主任、值班醫生、護士長、主管護士也來對老主任表示祝賀。東方泥趕忙拿出酒杯斟滿酒說道:“你們的幸福是真愛一點一滴培育出來的,是熬到了白頭才獲得的,這就十分珍貴,幸福什麽時候到來都不遲,這種精神的永係,能穿越任何地域、時間和空間。祝你們成功。”
大家舉杯與他倆碰杯,一飲而盡。蒯醫生抿了一小口,突然啊的一聲驚叫,啪!杯子掉在地上砸碎了,人倒在逯笛的懷裏。壞了……
趕快將她抬上床,主任、醫生、護士長、護士,立即搶救。
……………
這第三次沒有搶救過來,她走了。親愛的媽媽走了,患者非常喜愛的一位醫生走了,在一起工作了幾十年、十幾年的同事走了,才拿到結婚證的妻子走了……
玉屏哭得很傷心,大家都流淚了。逯笛看見搶救曉情儀表上,心髒停止了跳動,沒有了呼吸和脈膊後,暈倒了。
醫生、護士忙把曉情的遺體抬走,又來搶救逯笛,還算好,逯笛醒過來了,但他說不出話來。這個時候,他若能大哭一場,也許會緩解一些,然而這突如其來的睛天巨雷一擊,他的心靈被梗塞住了,眼睛血紅,無淚無聲。
逯笛一夜之間頭發全白了。
曉情的所有後事均由雪蓮花、季健君操辦。安葬那天,逯笛、玉屏、雪蓮花、季健君、酈靜月、東方泥以及幾位老同事、幾位老患者聞訊也趕到呈貢跑馬山送她最後一程。
玉屏要回美國去了,她問她爸:“是不是現在就和我一道去美國,離開這個地方,到新的環境去生活,可能有利於緩解自己的悲痛心情。”她爸讓她等幾天,他要回巧家小河村去拿她媽的那張照片。季健君勸他不要去了,那個山區路太難走,特別現在又是大雪封山,你一個人去會出問題。他說不行,非得去拿曉情那張照片。那張照片陪伴他幾十年,是他的魂。現在曉情走了,他更離不開那張照片。另外,還有他寫的一部關於針灸、拔火罐、推拿按摩的書稿,這是他幾十年血汗的結晶,丟不得。他準備坐夜車,車上有臥鋪,可以睡覺,日夜兼程也快。
雪蓮花給他二千元作路費,開始他不要,說身上還有錢,後來隻拿了五百元,說錢拿多了也是浪費。
等了六七天還不見逯笛回來。東方泥分析說,恐怕不會回來了。要不然臨走時怎麽說“錢拿多了也是浪費”呢!酈靜月說:“他走之前向玉屏說等他幾天,難道一個當爹的在這種時候還來騙女兒。”好在季健君留下了他徒弟的電話號碼,經聯係,他徒弟說:“他回來隻拿了兩件東西:一張照片,一部書稿。臨走時,我去送他,見他把那張照片燒了,用開水把那灰吞掉了。我很奇怪,他說,這是偏方,能治病,但不能隨便吃。”
(三)隨她而去獻孤魄
到了第九天,酈靜月收到逯笛的一封信和一個大郵件,是轉給玉屏的。玉屏住在雪蓮花家,立即給她送去。打開信一看:
玉屏,我的女兒:
我這樣稱呼你,僅就血緣關係而言,就一個父親的責任而言,我沒有顏麵這樣稱呼你。請看在你媽的麵子上,原諒我,接納我吧!
我給你寫信,是要告訴你,不要等我,也無須找我了。
我從巧家回到昆明的那天晚上,在病房裏陪伴你媽,細談著我們心酸的一生。她靠在我的懷裏,我安慰她說,不要太激動,我怕她出問題。她說:我靠在你懷裏很溫馨,不怕的。隔了一會兒,她說,我死了,你怎麽辦?我說,讓我們在另一個世界裏也這樣溫馨地相依相靠,就永恒了。她以微笑作答,默認了。
我要遵守自己的諾言,追隨她而去,這是我最好的歸宿,而且是合法的,我要贖罪。
另一個郵件是一部書稿,是我血汗的結晶,算是我給你的一個小小紀念品。
孩子,世界很大,海闊任魚躍,天高供鷹飛,擺脫一切羈絆,去爭取自己的幸福吧!
祝你們,我沒有見到的家人健康、愉快!
逯笛 匆草
玉屏看了信,翻看了書稿,流淚了。
玉屏說:“我媽生得很漂亮,性格溫柔、重情、隨和,精通業務,人緣很好,文化素質、行為素質、形象素質都獲得好評。男女老少都對她有好感。可惜,她栽在了最愛她的兩個人手上。我那名義上的養父(我是我媽養大的)牽製他;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盲動生父牽念她。她一生都在理智與感情的磨難中、在某些人言的毀損中度過。……人的一生,就生理的感受而言,最美的是‘性生活’,這是上帝賜予人類的特殊享受,人人平等。普通老百姓也知道的,所謂‘叫花子討媳婦——窮歡樂’,
然而我媽沒有敞開胸懷充分地享受這種生活,可悲啊!
“我爸留給我的書稿是給我的最好遺產,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能再生的資源。畢竟他是我的生父,血比水濃啊,爸!我的親爸!你聽見我的呼喚嗎?你也是一個可憐的人啊!”玉屏嗚嗚地哭起來,她後悔第一次喊他爸的那一聲太免強。
玉屏要去找他爸。東方泥勸她說:“他從巧家回昆明,無須經大理走,但是他的信是從大理發出的,說明他是從四川繞去大理的,那裏的交通四通八達,你到哪裏去找?他決心要走,設計得很周密,目的就是讓我們找不著。這個任務交給我們,有了信息,我們將通知你。”
酈靜月開導她說︰“人一離世就一了百了,真正感情受牽連的是話著的人。與其讓你爸在思念你媽中倍受折磨,不如讓他的孤魂追隨你媽去了為好。”
玉屏不能再耽誤了,臨行之前,雪蓮花說:“你很不容易回來一趟,我準備把你媽留下的房產變成現金,還有存款,你帶走吧。你在外麵闖蕩也不容易。”
玉屏說:“我媽在遺囑上寫的第一條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實踐證明絕對正確。現在我媽離世了,你當然是主管。至於第三條,我爸也追隨我媽而去。我常期在國外,你就是把我媽的遺產全部給我,我也帶不走,我出境最多能隨身帶一萬美元,還麻煩得很。所以還是按我媽的囑咐,由你總管。我媽這實際也是為我作想,讓我回國時有個依靠。我要學我爸,以‘踏遍青山人未老’的精神走向世界。我在昆明已經沒有什麽親人了,你和酈阿姨是我媽最好的朋友,不是親人,勝是親人。從現在起我就認你們為姨媽,酈阿姨是大姨媽,你是小姨媽……”說到這裏玉屏就嗚嗚地哭起來。“萬一我回來了,我就吃住在小姨媽家,我這次回來?雖然我媽的房子與小姨媽的房子在一個院子裏,但這次我連媽的房子都沒有進去過,吃住還不是在小姨媽家嗎?”
“好,好,就這樣處理。”酈靜月說,並讓玉屏在那份遺囑上寫上這個意思,注明日期,也是酈靜月作證人。
玉屏在臨走之前,向呈貢方向鞠了三個躬、向大理方向鞠了三個躬,然後揮淚與大家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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