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尺碼S》
大衣做了三個星期。
L沒有告訴P她在做。不是故意瞞著。是不知道怎麽開口。說“我在給你做一件大衣”——這句話她說不出。
裁布的時候她想起P第一次來舊金山。2020年二月,疫情還沒全麵暴發。P從樟宜機場飛了十六個小時,出關的時候推著一個大箱子,穿了一件亮橘色的hoodie。L在到達口看到她,第一反應是:你怎麽穿這個顏色。
P說:“我想讓你在人群裏一眼看到我。”
L當時沒說話。她幫P拉開車門,把箱子放進後備箱,上路之後才說了一句:“我看到了。”
那件hoodie後來一直掛在P衣櫥最外麵。穿得褪色了,P也不扔。
縫袖口的時候L試了三次。她想做一件P會一直穿的衣服。不是那種“重要場合才穿”的,是那種早上隨手抓過來、出門買咖啡也穿、穿到起球也不舍得扔的。
她選的是駝色。不是她品牌裏最常見的燕麥色。是深一點的駝色,像舊金山秋天下午四點的光。P膚色偏暖,穿駝色好看。這件事L知道很久了。她從來沒說過。
試了兩次版。第一次袖子長了。第二次腰線高了半寸。第三次好了。她把大衣掛在工作間的衣架上,站遠了一點看。
淩晨一點半。
她拿起手機。P的對話框停在下午那幾條。P發了一張超市的照片,說“今天的草莓好紅”。L回了一個“嗯”。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來試一件衣服。”看了兩秒,刪了。
又打。“我做了一件東西。”也刪了。
最後發出去的:“明天有空嗎。”
P秒回:“有空。幹嘛。”
L:“來一趟。”
P:“好。”
沒有再問“幹嘛”。
L放下手機,把大衣從衣架上拿下來,重新掛好。她摸了摸領口的內襯。那塊布料是她去年去洛杉磯麵料展的時候挑的,薄薄一層絲,貼著脖子應該不會紮。
她關燈的時候又看了一眼。大衣掛在黑暗裏,看不清顏色。但她知道它在那裏。
第二天下午P來了。
L正在廚房切檸檬。P開門進來——她有鑰匙,從來不用敲門。
“來了。”L說。
“嗯。你說來一趟,我就來了。”P換鞋,走到廚房看了一眼,“你切檸檬怎麽切這麽大塊。”
“隨便切的。”
“你什麽事都隨便。”
L沒接話。她把手擦幹,走到工作間門口。P跟在後麵。
“幹嘛?”P問。
L推開工作間的門。
大衣掛在那。下午的光從窗戶進來,照在駝色的羊毛上,有點發金。
P沒說話。
L也沒說話。
過了大概五秒。或者十秒。L沒數。
P走進去,伸手摸了一下袖口。然後她把手縮回來,轉過身看L。
“我的?”
“嗯。”
“你做的?”
“嗯。”
P又轉回去看大衣。她站在那裏,背對著L。L看到P的肩膀動了一下。很輕的。像吸了一口氣。
“你試一下。”L說。
P把大衣從衣架上取下來。穿得很慢。先左袖,再右袖。L走過去,幫她把領子翻好。
P轉過身麵對她。大衣肩膀剛好,袖子剛好,長度到膝蓋上麵一點點。P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L。
“你怎麽知道我的尺寸?”
L看了她一眼。沒回答。
P站著沒動。過了一會兒,她說:“你真的被人砸腦子了。”
L嘴角動了一下。
P把手插進大衣口袋。左邊口袋摸到一張小紙條。她拿出來看。
上麵隻寫了一行字。
“這件不賣。”
P把紙條攥在手裏,沒還給L。
“當然不賣。”P說。聲音有點啞。
L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停了一下。
“晚上吃laksa。”她說。“我買了椰漿。”
P站在工作間門口,穿著那件大衣。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紙條,折了兩折,放進了自己牛仔褲的口袋。
“你什麽時候學會做laksa的。”P跟過去,聲音恢複正常了。
“上個月。YouTube學的。”
“好吃嗎?”
“不知道。第一次做。”
P坐到廚房吧台前,手還插在大衣口袋裏。“你第一次做的東西,吃完不會進醫院吧。”
L打開冰箱拿椰漿。“你可以不吃。”
“我沒說不吃。”
L沒回頭。但她知道P在笑。因為P說話的聲音帶了那個小小的上揚——她們認識二十六年,L聽得出那個上揚。
椰漿放在台麵上。L拆包裝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P。”
“嗯。”
“你以前穿那件橘色hoodie來接機。”
“嗯。”
“你說你想讓我在人群裏一眼看到你。”
P沒說話。
L繼續說。聲音很平。“我看到了。”
P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放在吧台上。兩隻手疊在一起。
“我知道。”P說。“你從來不說。但我知道。”
L把椰漿倒進鍋裏。沒再說話。
鍋裏的湯慢慢熱起來。椰漿的味道散開,混著下午的光,和那件掛在工作間門口的駝色大衣。
P沒有脫下來。
後來吃laksa的時候還穿著。L說“你不熱嗎”。P說“有一點”。但沒脫。
那天晚上P走了以後,L洗完碗,擦好廚房台麵——她睡前必須擦廚房台麵,這是她的習慣。
她走到工作間門口,大衣不在了。被P穿走了。
衣架上空了。
L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了燈。
她拿起手機。P發了一張照片。大衣掛在P自己家的衣架上,旁邊是那件褪色的橘色hoodie。兩張衣架靠在一起。
P寫:“給你留了個位置。下次來你家送你一件hoodie。橘色的。我們一人一件。”
L看了半分鍾。
她打了一個字:“好。”
然後她加了一句。
“尺碼S。”
P秒回:“我知道。”
L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
窗外很安靜。舊金山的晚上總是很安靜。
檸檬樹的影子晃了一下。有風。
L閉眼睛的時候,嘴角還是平的。但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麵,握著手機。
不是等消息。
是她今天忘了把手機放遠一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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