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司機的經曆(八)
卡車司機的經曆
李公尚
八
過了海關,進入加拿大,我看到很多印度人站在關口邊以美國方向為背景照相,看樣子是那些取得加拿大簽證來到加拿大,卻沒有美國簽證進不了美國的印度人,在美加國境邊上背對美國拍照留念。卡車鳴笛從他們身邊駛過,他們豪不在乎,我行我素,根本不把交通安全放在心上。過境的車輛放慢了速度,漸漸造成了堵車。那些過關後急於趕路的司機,從車窗裏伸出頭朝他們罵粗口,那些印度人新鮮感十足地歡笑著,朝著朝車上的司機們擺手。
我把卡車開進了加拿大關口邊上的停車場,給卡車稱重。因為是跨國運輸,公司要求過境卡車一律過磅稱重,把在美國裝貨的重量單位的“磅”,換算成在加拿大交貨時的重量單位“公斤”,並明確打印在送貨單上。我開著卡車剛進停車場,隻見呼啦啦湧過來一大群印度人,你爭我搶地嚷著要給我清掃卡車。這個國境邊上的停車場,其實是很多跨境貨物的交接點,一些規模小專運散裝貨物和拚裝貨物的公司,把貨從美國運到這裏,交由加拿大來接貨的車輛,就返回美國。也有加拿大要運往美國的散裝貨物和拚裝貨物,把貨運到這裏交由美國的車輛運回美國。按規定,卡車貨物卸貨後在裝運下一單貨物前,需要清掃貨櫃去除雜物,特別是運輸食品、藥品、化妝品的車輛每次卸貨後或裝貨前都必須進行徹底清掃。在美國清掃卡車一般在卡車清洗站進行,機器清洗車廂外部一次大約八十美元,人工清掃車廂內部一次通常六十美元。在這個停車場,湧上來的印度人伸著手指喊著:“三十美元,三十美元!”把我的車團團圍住。我告訴他們,我拉的是整車貨櫃,不是散裝貨和拚裝貨,不在這裏卸貨,車輛不需要清掃。他們聽了,呼啦啦一下散開,奔向其他剛停進停車場的卡車。我心中納悶,怎麽一進入加拿大,到處都是印度人,這裏還是不是加拿大!都說“人離鄉賤”,這些已經在本國賤到底的印度人,叫價時的你爭我搶,反倒顯得他們貴重了許多。
我給卡車稱了重,查看了一下GPS地圖,距離我要去的蘇聖瑪麗的貨運中轉站隻有大約五英裏,就先給中轉站打去電話,通知他們我今天去卸貨。中轉站人員聽了回複說:看來你過關很順利,沒有耽誤時間,提前一天完成了這趟運輸,我們幫你通知公司調度。聽他們這樣說,我放了心,停好車收拾了一下駕駛室,打算去洗手間後就過去。在我要下車時,我接到了公司調度的通知,讓我去中轉站卸下貨櫃,明天隻開卡車頭,去加拿大的沙普洛拉一個貨櫃,然後把拉到底貨櫃運到美國芝加哥。我看到通知後心中一動,芝加哥!一下就想起了幾個月前我在丹尼爾車上遇到過的莎拉,她就住在芝加哥。調度告知我,如果我今天去沙浦洛拉,那邊貨櫃可能還沒有準備好。
事情就是這樣奇怪。我去洗手間回來路過餐廳時,驚奇地看到莎拉就站在餐廳門口,右手遮住耀在雙眼上的陽光,四處張望。莎拉沒有看到我,我走到她身旁叫一聲她的名字,她聽後轉向我,看到是我喜出望外,脫口而出:“是你啊!想不到你在這裏!”我也有些激動地說:“這是我第一次開卡車來加拿大,要去前麵不遠卸下一個貨櫃,再去沙浦洛拉去拉一個貨櫃,然後返回美國去芝加哥,剛才還想到你,結果還真就遇到了你!你在等人嗎?”莎拉麵帶懊惱地說:“都等了三個多小時了,不知道那人還來不來。別是我被那人給坑了!”
莎拉告訴我,她在芝加哥遇到了一名加拿大的印度裔司機,說好讓她陪車去堪薩斯城送貨,送完貨再去堪薩斯的聖路易斯拉上貨返回加拿大,全程陪車四天,今天是第三天,明天最後一天陪他去加拿大薩德伯裏,然後結束行程給她結賬。今天早晨過海關時,印度裔司機告訴她卡車過海關嚴禁搭載任何人,她必須自己走到遊客過境通道那邊過境,然後到加拿大關口這個停車場來會合。她下車後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走到這裏,到現在已經等了三個小時,還不見印度裔司機來,不知他的車是被扣在海關待檢,還是出了別的什麽事。
我問沙拉,有沒有印度裔司機的電話號碼,給他打電話問一問。莎拉說已經打過好幾個電話了,對方一直關機,是不是他在海關不方便打電話。我說再不方便打電話,去洗手間總不會不行吧,去趟洗手間給你回個電話說明情況總可以吧。莎拉聽了,又拿出電話給對方撥打,結果對方一直關機。我心想,這個久經槍林彈雨的女人,終究還是個傻白甜,單純得可愛,這次遇到了賊猾溜精的印度人,哪有不被騙的道理。莎拉連著打了一通電話後,沮喪地說:“可能是那個印度裔司機不想付錢,他過關後就直接開車跑了。”
我安慰莎拉想開些,莎拉懊悔地說:“我真傻,真是傻得該死!從來就不把別人往壞裏想。受這種騙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有個巴基斯坦的司機也騙過我,明明說好上他的車陪他兩天,下車時付錢,結果第二天他在一個休息站加油時,我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後就找不到他了。聽別的司機說那個巴基斯坦司機把車開到加油站旁邊,根本就沒加油,我離開不久他就開著卡車跑了。我幹這行也好多年了,過去的卡車司機從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現在的卡車司機成了新移民的工作,坑蒙拐騙的事經常發生。”說著,莎拉氣憤地拿出手機,在手機的“卡車司機網”上,發布了她這次被印度裔司機欺騙的遭遇。
我問莎拉接下來有什麽打算。莎拉看著我,問我要不要陪車,她願意跟我走。我想到她和丹尼爾在一起的情景,心裏十分排斥,就直言相告我不需要陪車。但是如果她願意回芝加哥,我去拉上貨回來,可以捎上她回芝加哥。說完我請她一起進餐廳去吃午飯,莎拉跟我進了餐廳,對我說她這次血本無歸地虧了一趟,不想空身回去,剛才有一個要回美國的司機和她搭訕過,她想在這裏再等一等,總會遇到需要陪車司機的。我告訴她,我要去拉貨的地方離這裏差不多大半天的車程,要拉的貨物明天才能準備好,拉上貨我明天下午就能回到這邊來,如果到時她還在這裏,就給我打電話,我路過這裏時繞進來接上她。帶她回芝加哥。
午飯後我告別莎拉,先去中轉站去卸了貨櫃,然後就朝沙普洛方向一路猛開。途中我感到加拿大的路況明顯不如美國那邊好,路麵不平。我開的隻是一輛卡車頭,沒拉貨櫃,開起來非常放鬆。我行駛到一處較長的下坡路段時,看到路邊標誌上寫著限速九十,心想加拿大人口就是少,開起車來感到痛快,這麽差的路況還讓開九十,於是我猛加油門開到了七十英裏。等我看到路邊的一個提示牌上寫著:“這裏是加拿大,本國使用公裏計程”時,猛然醒悟,剛才路邊標牌上提示的限速九十,指的是九十公裏。可我已經開到了七十英裏,這相當於一百一十公裏了,已經嚴重超速了。我頓覺驚悚,趕緊減速,心想這個路段可能坑慘過不少從美國來加拿大的司機。果然,躲在附近的一位加拿大皇家騎警開車追了上來。
我心想壞了!趕緊打燈靠邊停車。加拿大警察看起來比美國警察溫和多了,示意我停車後,走向我讓我出示駕照、車照和車險,同時譏笑地問;“你忘了是在加拿大了吧?美國是有邊界的,不要以為到處都是美國的。”我趕緊一邊道歉一邊回答:“我腦子一時糊塗,把指示牌上的公裏限速當成英裏了。”警察見我滿臉真誠,拿過我的證件翻看了一下,說:“你剛取得商業駕照幾個月,還沒有新鮮夠吧?是第一次來加拿大嗎?”我聽了趕緊繼續深刻自我批評。警察聽了說:“這次給你一個警告,記住,來到加拿大要遵守加拿大法律!”
我鬆了一口氣,繼續上路後我處處小心。當天下午我趕到拉貨地點後,貨運站人員告訴我,我要拉的貨櫃要等明天早晨才能裝完。我把卡車停在貨運站外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一名印度裔人來通知我貨已裝好並封好了關鎖,讓我去辦托運手續。我拉上貨後朝美國方向行駛,走到半路從後視鏡裏看發現貨櫃裏往外滴水,我猜想貨櫃裏拉的可能是冷凍產品,天氣熱貨櫃的製冷機工作不正常,裏麵的貨物融化了。開到達美加邊境時,貨櫃裏往外滴淌的水越來越多,我擔心一會兒過海關會有麻煩,趕緊把車停進邊境口岸的停車場查看。
我詳細檢查安裝在貨櫃左前部外掛的製冷機,一看果然是製冷機沒有工作。我拿出隨身帶的電腦和工具,對冷凍機進行檢修後,重新啟動。製冷機開始製冷,我回到車上,剛要開車,聽到製冷機又停下來了。我再次進行檢查,確認外掛製冷機沒有問題,像是貨櫃內有人把製冷機給強製關閉了。我無法打開貨櫃,隻能把這一情況報告給公司調度和車隊經理,公司調度和車隊經理回複我:“其他司機遇到這種情況,一般是等在原地讓公司派人去維修好製冷機再走。你說你已經修好了製冷機,是車廂內有問題,我們相信你的處置能力。那就把卡車開進海關,向海關說明情況,如果警察說沒事,你就過關後繼續開。”
我按照公司的回複,把車開到加拿大出境海關,加拿大關員查驗了我的護照和卡車過境文件後,走到卡車貨櫃後麵比照文件查驗了封在貨櫃門上的關鎖,漫不經心地說:“你車上的貨是不是都化了,你要抓緊去修製冷機。”說罷不容我解釋,一揮手讓我通過。到了美國這邊的入境海關,我把我的護照等文件交給海關官員後,向他們說明卡車滴水的情況,他們聽了立即警惕起來,一揮手過來幾名牽著警犬的警察,把我的卡車包圍起來,一番仔細查驗後,命令我把車開進待檢區。進了待檢區,警察們拆除關鎖,打開卡車貨櫃門。
卡車貨櫃門被打開的瞬間,警察牽著的兩條警犬張狂地朝卡車撲,跳躍著狂吠不已。貨櫃裏拉的是一車海鮮成品,貨物中藏著一名印度裔成年男人和三名印度裔孕婦,還有兩名十歲左右的兒童。他們都身穿厚重的羽絨服,一名高危孕婦還裹蓋著厚厚的被子。警察把他們六人全部叫下車,查驗他們的護照。他們護照上沒有進入美國的簽證,而且入境加拿大的簽證也都全部過期了。警察不由分說,把這六名印度裔人和我一起帶進了海關拘留室。
警察把我和那六名印度裔人分開訊問。我向警察陳述了我進入加拿大和離開加拿大的詳細經過,警察做了記錄後告訴我,他們需要和加拿大警方通報有關信息,所以我暫時還不能離開,必須要等進一步調查再說。我問警察我需要等多久我才能離開,警察聳聳肩攤開雙手說;“要看調查進度。你從這裏往前走,步行大約二十分鍾有一家旅館,你可以住到那裏去等,這邊有了調查結果,我們會通知你。”
我把這一情況向公司作了匯報,公司通知我先去找旅館住下,由公司和貨主聯係,通知他們這邊發生的情況。我從車上取了些生活用品,沮喪地走向美國邊境這一側的旅館。心想卡車司機靠跑裏程數掙工資,這樣無故被停下來,又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再上路,工資肯定少掙一大截。想不到我第一次來加拿大就遇到了這種倒黴事。
我在旅館裏登記入住時,驚奇地遇到了一個月前把我從培訓基地送到巴爾的摩去的司機路易斯。我欣喜地問:“怎麽會在這裏遇到你?你要過境去加拿大嗎?”路易斯告訴我,他兩天前從加拿大過來,拉的是建築木材,沒想到過海關時遇到海關抽檢,被查出貨櫃廂裏藏著幾名從加拿大偷渡到美國的印度裔人。車被扣在海關了,至今還在等海關的案件調查。我聽後立即把我的遭遇告訴了路易斯,路易斯說:“最近很多從加拿大過境來美國的卡車都中了印度人的招,印度和加拿大都屬於英聯邦國家,印度人取得加拿大簽證比較容易,於是大量印度人湧入加拿大。很多印度女人在加拿大懷孕後,就偷渡到美國來生孩子。根據美國的移民政策,在美國生的孩子屬於美國人,父母就能借著孩子的光在美國找工作。聽說加拿大那邊有很多印度人專門做這種幫人偷渡的生意,坑苦了不少跨境的卡車司機。過去,哪有聽說過美加邊境上有偷渡的事,兩邊的居民是自由往來的。現在到了加拿大的印度人沒有美國簽證,就搞出了偷渡的生意。”
聽了路易斯的話,我的焦慮減少了許多,看來我遇到的事不是個案,海關應該會對我的案件處理得很快。路易斯對我說:“別高估了海關那些官員的辦事效率,他們不會著急讓你離開的。安心住下來,反正由公司出旅館費用,先去洗個澡睡個安穩覺,旁邊有個酒吧,晚上一起去喝一杯,找個女人調調情,耐心地等吧。”
想不到第二天一早,我就收到了海關的通知,讓我去提車,我可以離開了。我敲開路易斯的房間門,他還在睡覺,昨天晚上他在酒吧裏待到很晚才回旅館。我把我被放行消息告訴他,他揉著眼睛聽了我的話分析說,可能因為我從加拿大拉的貨物是出口到美國的食品,所有進入美國的食品,都要求在加拿大清關並封好關鎖,所以海關認為藏在貨櫃裏的偷渡人員和我無關。而他拉的貨是建材,不需要在加拿大清關,也沒有封關鎖,所以海關還在調查在他拉的貨櫃裏的偷渡人員是怎樣進入他的貨櫃的。
這次在美加邊境海關遇到的事,讓我體會到了為什麽很多老司機都不願意跑美加國際線路,因為卡車過海關時被耽擱的時間太多,影響跑裏程數。
(本文根據當事人敘述采寫。未完待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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