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
英文版《燕京人》出版以後，我作為作者訂購了一百多本，分送給一些有關單位、大學社會係和研究所，也寄給過去做家務活的主人和老朋友。三三和小哥哥的書是通過亞馬遜寄出的。我還看到過送達的照片，但至今他們沒有給我任何電郵告訴我收到了書，實在覺得有些奇怪。也許大家年紀大了，亞馬遜已經通知了，他們就覺得沒有必要再專門告訴我一聲。
今年我策劃並組織了老人中心的春節聯歡會，把照片發給朋友們。三三回過兩次電郵。這說明她還是願意和我聯係的。我便順便問她是否收到書了。沒想到她回信卻問：書寄到哪裏去了？
這讓我更加奇怪。
因為今年一月初書出版後，我曾給她寫信，說想送她兩本，請她給我地址。她是一月才把地址寄給我的，現在怎麽會反問我寄到哪裏去了呢？我馬上把當時給亞馬遜的名單地址，以及亞馬遜寄達的照片電郵轉發給她。
昨天她給我打來電話，說她已經搬到加州去了。
我很驚訝，說：“你不是剛搬到芝加哥嗎？兒子和女兒兩家都在同一城市，多好啊。”
她說：“小妹覺得哥哥小剛不在了，就不想在芝加哥住了。”
她解釋說，女兒的工作地點原本在加州和芝加哥之間，因為哥哥在芝加哥，去年很快就在芝加哥買了房子，全家搬了過去，那是2025年一月的事情。
那時三三正在上海照顧她89歲的丈夫——他已經暈倒過兩次。
我當時沒有聽懂她說的“小剛不在了”是什麽意思。各家都有難言之隱。兄妹各自成家、住得遠時，總覺得一切都很美好；一旦住得近了，生活中難免也會有各種矛盾。
我說：“我原以為你們全家可以在芝加哥大團圓了。”
原來三三的女兒在鳳凰城工作，兒子在芝加哥工作，丈夫在上海。三三就像一個“救火隊長”，哪裏需要她，她就住到哪裏。女兒的兩個女孩需要照顧時，她主要住在女兒家裏，帶兩個外孫女，直到她們長大離家去上大學。後來她又到佛州，帶孫子學網球。兩三年後又到芝加哥帶孫子孫女。丈夫兩次住院之後，她又決定回上海照顧丈夫。
我對她說：“不要總當救火隊長，你自己也老了。”
我還為她惋惜，說：“可惜你們又不能團圓了。”
她這才意識到我根本沒有明白發生了什麽。她問我：“你不知道小剛不在了嗎？”
我說：“這麽年輕，他能上哪兒去？到國外工作了嗎？”
她說：“死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非常震驚，一時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該說些安慰的話，還是轉移話題。
看得出來，她已經慢慢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於是主動告訴我事情的經過。
去年一月初，女兒女婿搬進芝加哥的新房後，兩家人一起吃了火鍋，慶祝團聚。第二天一早，女兒下樓準備做早餐，看見哥哥坐在椅子上，頭靠著椅背，電腦還開著。她想哥哥開了幾個理療診所，工作一直很忙，大概是一大早起來工作，太累又睡著了。她沒有打擾他，自己去了廚房。
早上九點半，哥哥最小的孩子跑下樓找爸爸，喊著、搖著爸爸都沒有反應，於是跑到樓上叫二哥。二哥逗她說：“爸爸不理你，難道他死了？”
可是再怎麽叫也叫不醒，全家才意識到事情不對，趕緊撥打911。醫務人員來了以後，一看嘴唇已經發紫，說人已經去世兩三個小時了。
女兒立刻給正在上海照顧丈夫的母親打電話。三三馬上買機票趕回美國。
我問她：“你丈夫不想回來見兒子最後一麵嗎？”
三三說，她也希望丈夫和她一起回美國，但丈夫說自己身體這麽不好，如果這樣長途奔波，到那裏再生病反而更添麻煩。她想想也對，89歲的人匆匆飛來確實不安全，所以丈夫留在上海，她一個人飛回來。
我說：“你兒子和我女兒差不多大，他還是醫生，怎麽會這樣？”
她說：“太累了。”
吃火鍋的前一天，他還開車送太太到機場出差，一切都很正常。但這些年，自從父親在上海暈倒兩次以後，他經常在美國和上海之間來回飛，安排父親住院等事情。自己還有兩三個診所要操勞，又有三個孩子——老大剛上大學，老三才十三歲。真是上有老，下有小。自己沒有好好照顧身體。五十六歲就去世了，實在太早了。
聽完這些，我不由得想起和他的幾次接觸。
他出生在上海，偶爾到北京玩，我們平時接觸並不多。但有一件事讓我印象很深。那時他還在上高中，我的科研課題還沒批準，沒有經費，利用關係在上海飛機工廠加工。在上海遇到了困難。我隻會計算刀具軌跡，但具體加工工藝卻沒有人來做。我沒有科研經費請工廠工藝員工作。事情卡在那裏，我心裏七上八下。
雖然知道三三在美國，她丈夫在法國，但家裏還有這兄妹和奶奶在上海，他們對當地情況熟悉，也許能給我一些意見。於是我硬著頭皮去找他們聊聊。果然，他們給我講了很多上海的情況，也給了我不少鼓勵，讓我心裏輕鬆了許多。這件事讓我對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後來我來到美國，頸椎不好。那時他正好來看三三。我把X光片給他看，他馬上問我是否出過車禍。我這才想起以前的一次事故，我們的車被後麵的車撞得飛了起來。因為係著安全帶，表麵上沒有受傷，但實際上對脊柱還是造成了影響——頸椎間盤變窄。
2022年我髕骨碎裂，需要手術，心裏沒有底，又給他在芝加哥的診所打電話，得到了他的指導。
這些往事在我腦海裏翻騰了很久。還是把它們寫下來吧，算是表達我對他的感謝和懷念。
安息吧，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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