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嘴的餘味
小時候寫作文,《我的理想》這個題目寫過好幾次,當然, 一個也沒實現,也許是老天爺知道那些是假大空,當不得真。
我的真實理想是當一名售貨員,賣肉的最好,賣糖亦可,然肉與糖相較,吾更愛肉也。
那時候肉定量,每人每月一斤,連皮帶骨,還要排長隊。售貨員看到熟人來,就心照不宣地把藏在櫃台下麵的肥肉拿出來,有時甚至能搭一塊不需要肉票的內髒。我媽老實,隻能買到沒人要的瘦肉,還盡是骨頭,拿回家總要嘮叨,然後全家不高興。在我眼裏,一個賣肉的,一刀下去,不僅掌握眾人的吃肉權,更是定下了千家萬戶關於幸福的乾坤。
在那個年月,“吃”不是生活的一部分,是生活本身。大人們每天都要操心孩子們能不能吃飽,孩子們所有的樂趣,甚至笑話,也都離不開吃。
比如,一個鄉音很重的鄉長開會。主持人說:“蝦米(鄉民)們!豬尾巴(注意吧),鹹菜太貴(現在開會)。請香腸(鄉長)醬瓜(講話)!” 鄉長說:“兔子(同誌)們,今年的糧食狗(夠)吃了,大家都是(使)大王八(大碗吧)!”
我十歲時跟隨父母從下放的鄉下回到北京,被暫時安置在親戚家。我爸媽的工資除了留下自己買食堂飯票的,其餘都交給了親戚家貼補家用。有次跟我媽在副食店排隊,我冒出一句:“媽,帶糧票了嗎?” 這一嗓子,滿屋子人都回頭瞧我。“這孩子是從那個缺糧的地界兒來的,這是首都!糧票已經廢了!”
圖為王府井大街賣魚1978年。來自網絡。
糧食夠吃了,但吃飯難得見到肉。肉香是公共事件,隻要哪家煮肉,整個幾十戶的院子都能聞到。老話兒說:家食不如外食,外食不如偷食。在那緊巴巴的日子裏,咱們的一身本事,基本都是偷嘴解饞,給練出來的。
圖為1988年9月初,貴州省貴陽市,民眾排隊領肉票。從10月1日起,全國取消肉票,實行市場供給。來自網絡。
親戚家住大雜院,孩子多。我媽有時會帶我去小鋪——居民區裏的副食品店,除了日常油鹽,還會買點便宜的粉腸加餐。
一次,走出小鋪沒幾步,在胡同的公廁背後,我媽忽然慢下來,她把裝熟食的包裝紙打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遞給我兩小片。我對這場臨時加開的小灶毫無思想準備,美滋滋地細細地吃了。這次買的是我最喜歡的小肚,熟食裏的高檔貨,同樣的錢,隻能買一小捧,薄薄幾片。
我媽看剩下的明顯不夠回家分,索性心一橫,整包塞給我,小聲說:“快吃,別讓人看見。”我趕緊轉身臉衝牆,開始狂吞。小肚很香,在緊巴巴的日子裏,能有獨吞的特權比肉本身更香。
現在想想,我那種吃法是存在一定風險的,我媽不知道海姆利克急救法。當然,我也來不及體會這份帶有罪惡感的“偏愛”。
有一回,親戚家裏為了過年,提前燉了一鍋大肥肉。也許是要放涼,也許是怕孩子偷嘴,整鍋塞到了床底下。不知咋的,這鍋被我表姐發現了,她那時七、八歲,趁大人們不在家,鑽進床底,直接上手,抓著就吃,吃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油光滿臉,頭發都黏成一縷縷的。被發現時,大半鍋肉都沒了。因為用力過猛,此後數年,她聞到葷腥便覺惡心。大人們說,吃傷了。
圖為1986年,陝西,排隊買醋。來自網絡。
我爺爺好喝兩口。也不挑,散裝的白幹兒就成。隔三差五,就從兜裏摸出兩毛錢來,把我姐叫過來:“去,到小鋪兒,打三兩。”
我姐那時才五六歲,抱著個空酒瓶子,顛兒顛兒地往小鋪跑。打滿了,抱著往回走就慢下來了,走幾步,就停下,把瓶嘴兒湊到嘴邊,嗞溜——一小口。再走幾步,再瞅瞅,嗞溜——又一小口。等到家門口,瓶子裏的酒,也許隻剩了二兩半。
這麽著,我姐靠著兩毛錢三兩的白幹兒練就了喝酒童子功。
要說“練”出來的本事,我家老張,比我姐還絕。
老張那時是小張,總覺餓。他打小就聰明,在沒有零食的年代,知道自己開發出來零食,比如偷吃廚房裏的砂糖,每次拿勺子沾一點點,原位放好,以為誰都看不出來。廚房裏還有雞蛋,可惜裝在筐子裏用繩子掛在房梁上,夠不著。
因為父親是醫生,小張有事沒事會去醫院逛逛——想去住院。在他眼裏,住院是好事,意味著某種特權。隻要躺在那兒,必會有人拎著水果罐頭來探望,那是每個病房床頭櫃上的標配:剔透的玻璃瓶裏,浸泡著黃桃、山楂,還有橘子。能吃上一口,哪怕隻是呷一口甜膩的糖水,都是小張心中至高無上的幸福。
別說,這夢想真有天讓他“舔”成了。
家裏日子緊,偶爾有點好吃也輪不到小孩,要留著待客。有次他跟鄰居家小孩兒滿屋子找吃的。發現櫃子頂上有個玻璃瓶,裏麵裝滿了淡黃色的小圓片。倆人費勁巴拉把瓶子夠下來,倒出一片,拿舌頭舔舔——哎,甜的!再來一下——喲,裏頭是苦的。他爸是大夫,偏偏有點包了糖衣的藥片,就這麽被發現了。
這下倆孩子以為挖著寶了,開始挨個舔。要不說聰明呢,知道隻舔外麵一層——不苦,也不算犯大錯。可還沒等到挨揍,倆人先被撂倒了,被人發現時,倒在地上,嘴裏咕嚕咕嚕吐白沫呢。案發現場的線索明確——扔了一地被舔得斑駁的藥片。
萬幸,送去急救後命保住了。而所謂的“後福”也隨之而來——作為劫後餘生的病號,他終於如願以償地吃上了那瓶心心念念的黃桃罐頭。
阿甘的媽媽說“生活就像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會得到什麽。”我小時候沒見過巧克力,但我媽告訴我,生活就是《北京市居民副食購貨證》,上麵所有的油鹽醬醋茶都是定時定量的,隻要隨身攜帶、勤於觀察、及時排隊,就能逐項兌現紅戳子下的每一兩肉、每一粒糖。
回北京兩年後,我爸獲得公派訪問學者的機會。每次收到外幣匯款,都有附帶的僑匯券。憑券不僅能買到平日憑票定量供應的東西,家裏因此實現了糧油糖的自由,更重要的是,它是一張通行證,——櫃台裏麵的人會抬眼看你。

我曾經讀到莫言的訪談,他說饑餓是他童年最深刻的記憶。我想我們這一代,大概都差不多。即使糧票早就作古,日子翻了好幾篇,那份匱乏感還留在身體裏。它藏在咱們舍不得扔的破爛兒裏,藏在自助餐桌前那個非得吃夠本的決心裏,甚至藏在瞧見打折優惠就邁不動步的腿腳裏。
當初饞罐頭的小張已經成了需要控製血糖的老張;當初晚上做夢都喊“大肉肉”的我,如今天天喊減肥。說起來好笑,說起來也沒什麽好笑的。雖然當初從貪圖那點甜味中活過來了,但匱乏感卻像殘餘藥性,還在左右著我們的生活。
圖為1992年北京首家麥當勞排隊盛況。來自網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