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考神龍本蘭亭法帖》下篇

來源: 2026-05-12 03:06:18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誠須明辨者,餘多年前著《〈蘭亭集序〉真跡尋考》,及去年撰《由孔侍中帖論王羲之書法》時,曾就唐代王氏摹本之鑒定確立過兩大準繩:其一,務必以是否采用“雙鉤填墨法”為基石。其二,在辨析雙鉤填墨時,需以是否保留了“賊毫”、“叉筆”等原生態痕跡,作為評判其忠實原作與否之標準。
 

      就此兩點論而言,第一點至今依然如石之堅。“雙鉤填墨”之曆史特殊性,正是肯定此觀點的基石。此法通常與“響拓”相伴,即以透明度極佳之紙張覆於原作之上,向明窗映光,用細如發絲之小筆,先勾勒字跡之輪廓(雙鉤),複於空心輪廓內依據原作墨色之濃淡枯潤進行填充(填墨)。此絕非簡單的機械平塗,而是一場極盡精微的視覺模擬。完成此等神工,尤賴兩大特製工具:一為“硬黃紙”,以黃檗汁染之防蟲,複以蠟塗抹,使之半透明且堅韌受墨;二為專事鉤勒之細韌“狸毛筆”。此二者皆工藝繁複,造價靡費,非皇家內府不能為。貞觀年間,太宗李世民為求右軍真跡廣布朝野,特設弘文館,聚天下拓書絕手以複製法帖。正因雙鉤填墨耗費心血巨大,至宋代雖有遺風,然大抵已被更為便捷之刻石拓本所取代。是故,凡能確認為高等級“雙鉤填墨”之摹本,大致便可斷其出於初唐內廷。
 

    至於餘曾提出之第二點,即僅憑“賊毫”或“叉筆”之有無來判定摹本之忠實度,經近日對神龍本高清圖像之再三審視,並結合餘自身用硬毫作書之實踐反思,驚覺此論實有邏輯不封閉之嫌。試想,狼毫、鼠須等硬筆自古皆有,無論宋元明清乃至今日,書者若持硬毫自由臨寫法帖,在長篇疾書下,亦絕難避免自身產生“賊毫”與“叉筆”。簡而言之,摹本上出現此類痕跡,並不必然證明它是對原作的忠實描摹,它完全可能是後世臨寫者自身筆毫所留下的“個人痕跡”。
 

      再觀神龍本之偉大與確鑿,恰恰在於其為我們提供了破解此邏輯困局的實證。在數十倍高清放大之下,我們得以窺見其驚心動魄的真相:神龍本中的“賊毫”與“叉筆”,絕非拓書人一揮而就“寫”出來的,而是被極其刻意地“畫”出來的。細觀上述“同”字(見附圖十七)之首筆豎畫,其分叉的兩條細線末端,有明顯的集墨現象,此等微觀墨跡,非細筆鉤填而絕不能成。試想,若非王羲之真跡上確有此一分叉、確有此一絲飛白,唐代拓書人何須違背自然的書寫常理,用細微的狸毛筆,耗費數倍之精力去精準地“廓填”一根破裂的毛刺?正是這種“以非書寫方式重塑書寫痕跡”的極致描摹,徹底排除了後世自由臨摹所致之可能。
 

 

    其次,鑒賞古代法帖,亦務必考量書家之書寫狀態,此為餘著《由孔侍中帖論王羲之書法》一文中所提出之觀點。所謂書寫狀態,簡而言之便是書家在書寫過程中的心理狀態與情境。古人使用毛筆有兩千多年的書寫傳統,這一傳統在近百年才被硬筆逐步取代。而今電子產品之普及,甚至使硬筆亦有淡出日常之趨勢。這種書寫工具和習慣之巨大變遷,常使今人難以準確理解古人的書寫實境。若以今人經驗去揣摩古人的書寫實境,或可歸納為三類:
 

    第一類為“日常記錄”。如草稿、劄記,重在內容而輕於字跡,書寫條件也相對隨意。《孔侍中帖》中呈現的部分樸拙乃至率意的筆跡,或可視為此種狀態之遺存。第二類為“自然書寫”。在相對從容、認真的狀態下完成,如書信、文稿。今人所見曆代法帖名篇,大多屬此類。其書寫心態自然,由自然生發流暢,由流暢達到“無住生心”般的“無我”境界。此類作品如《蘭亭集序》《寒食帖》,雖或有塗改瑕疵,但“大成若缺”,反添天趣,無礙整體神采。第三類為“刻意創作”。帶有明確的“經營”意識,如為人題字、應酬或參展。其特點是先構思好字形和整篇結構,即“先有形再行筆”,猶如畫家作畫。
 

    此三種狀態中,“先行筆再有形”與“先有形再行筆”在創作邏輯上有著根本分野。必須認識到,古人使用毛筆,絕大多數是用於文書、信函等日常實用,而今人提筆,則多是進行第三類狀態的“書法創作”。這一“實用”與“創作”的根本分野,是我們理解古人墨跡的關鍵前提。
 

      需要指出的是,《蘭亭集序》文本內容堪稱美文,其記錄時間地點、人物活動以及心境等詞藻逸韻,一氣嗬成。王羲之在構思文章用詞之同時完成整篇書寫,乃是心手雙暢、筆墨於紙上忘我信步之產物,而其中的刪減、塗抹,亦是在思緒切換、筆鋒停頓處自然流露的痕跡,這種“自然書寫”的狀態,必然伴隨著蘸墨先後與時間流逝,從而在紙麵上留下墨色濃淡枯潤的物理差異。
 

      神龍本蘭亭以及高等級摹本,對全篇之部分塗抹作了求真之複刻。在高清圖像呈現下,神龍本不僅複原了字跡輪廓,更極致地複原了其墨汁塗改前後的濃淡變化。如“因”字,塗改前後墨汁濃淡大致相仿,而“向之”、“痛”、“夫”、“文”等處,塗改後之墨汁明顯濃於塗改前(見附圖十九至二十三),此恰是王羲之在修改時重新蘸墨或凝思頓筆的真實時空定格。然再觀第二柱褚遂良摹本,餘雖未獲取其超高清圖,但以現有圖像觀之,第二柱褚本在以上塗抹修改處,墨色前後殊無二致。
 

 

 

    由此可判定,第二柱在處理這些塗抹時,乃是以同一筆、同等濃度之墨汁,一氣臨寫而成也(見附圖二十四至二十六)。這無疑暴露出褚本有以第三類“刻意創作”的狀態之疑,即將《蘭亭序》視作一個既定成型的圖像進行平麵之“臨寫”,從而丟失了原作中隨時間推移而產生的墨色律動。這也再次反證神龍本“雙鉤填墨”在留存古人真實“書寫狀態”上之無上價值。


      進而論之,正因王羲之在邊思索邊完成書寫,揮毫之際難免出現誤筆或拙筆。比如全文第二次出現的“和”字,右側“口”部疑多寫了一筆,再如“欣”字最後一筆,顯然因右軍構思文本、心念一轉而手出拙筆(見附圖二十七至二十八)。此乃自然書寫時之常情,而神龍本對此皆毫厘不查予以複刻原樣。反觀第二柱褚本,麵對“和”“欣”二字之瑕疵,在盡量保持原貌之前提下,作了下意識之潤色與修正(見附圖二十九至三十)。正如餘上文所述,能奉旨臨摹法帖的書家絕非等閑之輩,雖無實證證明其確為褚遂良這般書法史中之泰鬥,亦必為一時之俊傑,方堪擔綱內府臨摹之重任。正是出於對法度與筆墨的深層理解,此類大家在對臨之際,其本能的審美習慣會自動過濾掉原作中的“不完美”,從而在行筆間對原本之“拙筆”進行了本能之規避與修正,這種修正,暴露出“臨寫”這一行為無法避免書家個人審美與時代法度之介入,而神龍本連同“誤筆”與“拙筆”一並照單全收,恰恰證明其複製過程完全繞過了臨摹者的主觀意識,是一種純粹客觀之物理複刻。 此亦反證神龍本為“雙鉤填墨”本確鑿無疑。

 

 

      由此,餘上述對雙鉤填墨之考辨亦得以圓滿。若謂保留“賊毫”“叉筆”是對毛筆物理形態之客觀複刻,那麽,原樣保留這些“誤筆”與“拙筆”,則是對書家原有之“書寫狀態”與“心理時空”的客觀定格,此兩者之結合,最終完成神龍本極高史料價值考證之邏輯閉環。
 

      論及王羲之之“誤筆”與“拙筆”,然不可將文中某些殊異字形皆作誤筆觀。為求考證之完備,餘在此另舉“領”與“喻”二字以為補充。細觀“領”字,其語境為“崇山峻嶺”,王氏於此省去“山”部,實非漏筆或錯字,考諸文字演變,“嶺”字在兩漢時期本作“領”,由此可見,“領”字之用法較“嶺”淵源更早,更具古意。再觀“喻”字,出自“不能喻之於懷”,其右側“俞”部之中多添一橫,此亦非右軍信手之誤,實屬魏晉至初唐時期常見之異體寫法。唐代陸柬之所書《文賦》帖中,亦可見相同寫法(見附圖三十一至三十三)。由此神龍本之雙鉤填墨,不僅客觀定格書家個人的書寫實貌,更忠實封存了六朝時期的文字演變之時代表現,此等對時代文字特征的原樣保留,讓後人認識到古代法帖承載有書法之外的至高史料價值與文獻學意義。

 

      幸得此高清影像,細觀神龍本法帖之毫厘深處,餘深感欣慰。科技日新,使今人得以如臨真跡案前,享受千餘年來唯內府官衙或極少數大藏家方能擁有的“展卷”之幸。然在完成對“雙鉤填墨法”判定邏輯閉環之餘,餘亦窺見了新的疑竇。深感對新材料與新問題之探索,不應賴於被動之等待,而貴在學者內心之主動省察與微觀揭示。如細觀此“每”字,一股不可思議之不解與震撼便躍然眼前(見附圖三十四)。
 

 

 

    首先,“每”字內部異常的墨色濃淡分化,乃餘獲此高清影像前所未見。想當年徐邦達先生、單國強先生等曆代鑒定大家在審視神龍本時,亦未見對此微觀細節有明文著錄。若僅以常規之“雙鉤填墨”去詮釋此字,實難自圓其說。試想,若此種詭異的墨色分化是忠實於《蘭亭序》原本,那麽王羲之在書寫“每”字時,經曆了何種狀態之突變?難道是因“每”字中間一橫寫得不愜意,便重新蘸墨複寫了此筆?然觀“每”字其他筆畫,運筆從容不迫,且所見濃墨橫畫之周圍,亦未見有被覆蓋的淡墨舊痕。
 

      放眼該行上下文,矛盾便愈發凸顯。此句通篇為“豈不痛哉!每攬昔人興感之由”。“痛”字雖有誤筆重寫,但“痛哉”二字整體墨色濃重一致,緊隨其後的“每”字主體墨淡,唯獨一橫極濃,其下“攬”字墨色又恢複與“痛哉”一致的濃重,再下“昔人”二字墨淡,接近“每”字之底色;至“興感之”三字,墨色複又與“痛哉”、“攬”字一致(見附圖三十五)。


      需要指出的是,今人習字創作,因化學墨汁廉價便捷,已少有注水研墨者。而在過去兩千餘年之傳統中,書家臨池皆需滴水研墨,行筆蘸墨時產生濃淡色差本屬常理。況且王羲之寫“昔人”二字時同樣墨淡,卻並未作任何重描修補之舉,可見“因墨淡而重描”並非王氏之書寫習慣。餘複觀神龍本全篇三百二十四字,除上述特殊的“每”字與“昔人”二字的淡墨外,另有“彭”、“為”、“人”三字亦呈現淡墨。這基本排除了因時代久遠、字跡剝落而由後人統一重新填補淡墨的可能,若真有後人修補,為何偏偏在“每”字上,隻挑了一筆橫畫進行濃墨填補?此舉全然不合情理與修改邏輯。
 

      麵對此極為特殊的“每”字,餘苦思數日而不得其解。謂其忠實複刻蘭亭原本乎?抑或後世藏家即興之妄補乎?似皆有理,又皆有隙可擊。然學術之真諦,往往不在於強作解人,而在於敏銳地提出真問題。這處無法用現有邏輯完美解釋的“一橫濃墨”,正是神龍本曆經千年滄桑所隱藏的深層密碼。它或在提醒今人,麵對古人留下的偉大遺跡,縱有現代科技之助,今人之考證與認知仍有未盡之地,這亦是法帖考據之魅力所在,今特拋出此“每”字之疑竇,以期海內有識之士及後來學人共察之,釋之。
 

 

 

 

      數千餘字之考辨至此暫告一段落。這不僅是一場對神龍本《蘭亭序》毫厘微茫間的探尋,更是餘與千載晉唐先賢跨越時空的無聲對語。吾深愛神龍本,愛其以“雙鉤填墨”之絕技,不計工拙地定格王羲之揮毫時之心慕手追,驚心動魄,更愛其忠實封存了那些枯潤、塗抹、拙筆乃至異體俗寫中的真實生命律動。
      餘性本執拗,向來甘於在這極微細處較真。多年來埋首案牘,對高清影像窮搜極討,雖常陷於考據之孤獨與迷障,卻總能於撥雲見日時擊節長歎。然餘亦深知,每每於夜深人靜時苦思,心中所生唯有敬畏。麵對浩如煙海的古籍、文本、法帖與金石,個人之生命長短、學識厚度與知識結構,終究如滄海一粟,渺小至極。此等文化探源之重負,實非一人一己之肩所能盡擔。是以,吾雖微茫,亦願傾盡此生心血,作這浩瀚長河中之鋪路微石。今日行文至此,拋出神龍本之諸多考辨與微觀疑竇,既是餘個人執著求索之印記,更盼能引海內方家與有識之士之共振。千載蘭亭,無窮真意,餘雖愚鈍,唯願無盡之求索以赴之。
            探微察異證雙鉤古法
            守拙抱孤繼千古真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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