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王室風雲錄（四）：童貞女王伊麗莎白（19）

到1579年，西班牙、法蘭西、英格蘭的三國局勢中另一件重要大事是葡萄牙國王恩裏克一世（Henrique I de Portugal）1578年的繼位。

葡萄牙阿維斯王朝（House of Aviz）是十五、十六世紀和西班牙帝國平起平坐的海上霸權，兩家都是羅馬教廷的支持者，也都受教廷的保護，我們之前說過美洲的教皇子午線就是為這兩家而定的[1]。

這位恩裏克國王的父親是葡萄牙國王伊曼努爾一世（Manuel I），母親和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的祖母以及英格蘭女王瑪麗一世的母親一樣，都是西班牙夫妻君主阿拉貢的斐迪南二世和卡斯蒂爾的伊莎貝拉女王一世的女兒們。恩裏克在六兄弟中排行第五，按說王位輪不到他繼承，他11歲便入了教會，並立下誓言終身禁欲。

但恩裏克的兄弟們都不是壽永的，沒有一個活過50歲。到1578年，就連大哥葡萄牙國王約翰三世24歲的孫子、葡萄牙國王塞巴斯蒂安（母親是菲利普二世的妹妹）也因參加羅馬聖軍的最後一次十字軍東征，在1578年8月4日在摩洛哥的三王戰役中陣亡。

66歲的恩裏克成為伊曼努爾一世子孫中唯一還活著的男性，葡萄牙王冠就這樣出乎意料地落到他的頭上，但此時恩裏克非但未婚，也沒有子嗣，更沒有破除禁欲誓言的想法。他二哥倒是有個成年兒子，但是私生的，不能繼承王位。因此，41歲的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二世成了葡萄牙王位的第一繼承人。

葡萄牙是第一個到達亞洲的歐洲國家，到1579年，葡萄牙與亞洲的貿易關係達到顛覆，擁有一個龐大且占據主導地位的海上航線網絡，即“葡屬印度州”（Estado Português da Índia）。雖然財政和後勤方麵的壓力頗大，但葡萄牙實際控製印度洋和遠東的主要貿易路線和港口。

一旦西班牙和葡萄牙的王位都掌握在菲利普的手裏，那就意味著西班牙所有的財政困難都不複存在。菲利普可以調用葡萄牙的財政來擴充西班牙軍備，不僅對尼德蘭的統治會更加牢固，未來如果對英格蘭開戰的話也會是個更難對付的敵手。

在這種情況下，英格蘭與法蘭西聯盟就更加顯得急迫，盡管法蘭西也是天主教國家，而且此時天主教和胡格諾新教之間的第六次宗教戰爭剛剛結束，雙反隨時可能再戰；但英格蘭要想抵禦西班牙，就不得不與法蘭西結盟。而這正是伊麗莎白推進與法蘭西聯姻外交的根本原因。

進入1579年，第一個壞消息來自低地尼德蘭。北方新教七省的反叛西班牙統治激進程度已經讓南方天主教十省無法接受。1月6日，南方天主教省份埃諾省、阿爾圖瓦省和杜埃（Hainaut, Artois, Douai）形成阿拉斯聯盟（Union of Arras ），宣告對西班牙和羅馬天主教效忠。

到1月23日，北方七省也簽署了烏得勒支同盟（Union of Utrecht），形成聯盟抵抗菲利普二世的西班牙統治，從而奠定1588年獨立荷蘭共和國（尼德蘭聯合省）的基礎。

至此1576年簽署的《根特和解條約》宣告破裂，南方省份不再加入奧蘭治親王威廉領導的抵抗運動。

這對伊麗莎白女王在低地的和平努力是致命的一擊。但西班牙仍未向英格蘭宣戰，伊麗莎白當然不會主動做那個先宣戰之人，故此還是力排眾議拒絕出兵低地，繼續堅持外交威脅加資金支持為主，同時繼續用昂茹公爵阿朗鬆為她在低地的戰爭代理人。在這種方針下，伊麗莎白加快了與法蘭西的聯姻遊戲。

1579年1月，阿朗鬆的全權代表讓·徳·西米耶（Jean de Simier）帶領一個6人使團到達倫敦，全權處理聯姻談判事宜。伊麗莎白以國禮隆重地接待了他們的到來。

這位西米耶先生，雖然是法蘭西外交界知名人物，但並非良善之輩。曆史記錄，他讓自己的手下殺了自己的親弟弟，理由是弟弟和他妻子通奸，不久之後妻子也抑鬱離世了。但與那些成天板著臉正襟危坐的英格蘭朝臣們相比，這位和他主子一樣浪蕩且性情暴躁的法國貴族公子的社交技巧卻是一流的。和白皮膚的英格蘭人相比，西米耶有地中海人黝黑的皮膚，虛張聲勢但卻恰到好處的大膽輕佻做派，加上他的法語姓 Simier 和英語單詞 simians（猿猴）諧音，伊麗莎白便給他起了個綽號：Monkey 猴子。

在滿朝文武的眾目睽睽之下，猴子一直在英格蘭宮廷陪著女王鬧了大半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猴子自己在追求英格蘭女王呢。直到1579年8月17日，阿朗鬆本人擅離低地，非官宣突訪倫敦，要求親自麵見伊麗莎白女王。

伊麗莎白第一次見到阿朗鬆本人時，覺得他相貌醜陋。阿朗鬆身材矮小，麻子臉，再加上羅圈腿和低沉沙啞的嗓音，而兩人之間21歲的年齡差距也讓人尷尬，但女王還是掩飾自己的真實感受，堅持和他在宮廷裏上演這出戀愛鬧劇，還給阿朗鬆起了個綽號叫“青蛙”，並佩戴著一枚飾有青蛙圖案的金花胸針。目的就是為了讓阿朗鬆回到低地，接受尼德蘭名義君主這個稱號，繼續為她自己所用。

從個人感情上來講，女王已經46歲，並沒有真正愛過任何男人，塞西爾和沃辛漢於她而言如父如兄，也許萊斯特伯爵達德利是個例外，但萊斯特已經再婚了。說到底萊斯特伯爵對女王也算不上背叛，伊麗莎白一直拒絕成婚，讓萊斯特覺得有機會，但最終明白女王是不可能嫁給他的。1578年萊斯特已經是47歲的人了，這麽多年對女王愛而不得，而且除了一個私生子之外還沒有合法繼承人，於是背著女王秘密成婚，也可以理解。

伊麗莎白對達德利和萊緹絲的懲罰並非為了感情上的背叛，而是為了他們對自己忠誠的背叛，明知道女王嚴格規定她的仕女們未經允許不能私自婚配。雖二人都是她的至親，但不在王位繼承人名單上，故此伊麗莎白對他們隻是小懲大戒。達德利一直擔任宮廷馬師之職，職責不許他離開宮廷太久，萊緹絲之後再未被允許回到宮廷做仕女。

此時猴子和青蛙這一對法蘭西小醜的出現，倒也的確也是件可以讓她從各方壓力中緩解情緒和壓力的事情，於是宮廷裏每天為他倆舉辦舞會，女王領著頭和這二人輪番跳舞。

這一切自然是被菲利普二世在英格蘭的情報頭子、西班牙大使如實匯報給了主子。大使在給菲利普二世的定期報告中這樣寫到：“女王與阿朗鬆看上去似乎兩情相悅，女王甚至對她的大臣們透露自己很高興能與阿朗鬆認識，說她喜歡他善良的天性，比喜歡任何其他男人都更喜歡阿朗鬆。”

但菲利普二世看完報告後隻在報告的頁邊上批了一個字：Ojo，西班牙文眼睛，意思是說：睜大眼睛看看，這裏麵有貓膩！

多數史學家認為，伊麗莎白是洞察人心的高手，但她的表情也常常會泄露她自己的內心，如果看上去她手舞足蹈神采飛揚，那就一定是在說假話。

阿朗鬆在英格蘭住了十天之後，在伊麗莎白的敦促下，於8月27日戀戀不舍地離開倫敦返回荷蘭，繼續他在荷蘭的大業：和荷蘭新教徒聯手推翻西班牙統治，但這次帶著英格蘭女王的公開支持和鼓勵而去。

但阿朗鬆這場短暫而意外的造訪，卻在英格蘭引起一場軒然大波。

樞密院裏，隻有老臣塞西爾和薩塞克斯伯爵兩人全力支持這樁婚事，其他人全部反對，尤其是達德利（出於嫉妒）和沃辛漢（出於忠心）。國內新教徒更是反對英格蘭女王再次招贅天主教做未來國王，唯恐這是將英格蘭拽回到羅馬天主教的另一條捷徑。

倫敦一位名叫約翰·斯塔布斯（John Stubbs）的律師、劍橋三一學院畢業生、清教徒，印刷出版了一本他自己寫的小冊子，名稱可謂又臭又長：“發現一條可能通過另一場法國聯姻而將英格蘭吞沒的溝壑，如果上帝不讓女王陛下明察個中罪孽與懲罰而禁止這場聯姻的話。”（The Discovery of a Gaping Gulf whereunto England is like to be swallowed by another French Marriage, if the Lord forbid not the banns, by letting her Majesty see the sin and punishment thereof）。簡稱《發現一條溝壑》（The Discovery of a Gaping Gulf）。

斯塔布斯在小冊子中據理力爭，指責朝中“某些恭維者們”擁護“馬基雅維利主義做新約，無神論為宗教的法蘭西”，並使用極其粗魯的語言將女王和公爵之間的不匹配比作牛和驢的關係，同時質問已過了生育年齡的女王此時與法蘭西聯姻目的何在。馬基雅維利主義（Machiavellianism）理論主張君主應通過權謀手段鞏固統治，強調目的可以證明手段的正義性（the end justifies the means）。而斯塔布斯這位狂熱的清教徒眼裏，天主教對羅馬教廷和教宗的崇拜與無神論無異。

單從這一個例子我們就可以看出，即便是劍橋畢業的書生學者，也會因宗教立場左右而無法理解伊麗莎白女王的君主謀略。也難怪，伊麗莎白幼年時就通讀馬基雅維利的《君王論》（The Prince）。

斯塔布斯這本小冊子一時間在倫敦的大街小巷流傳。女王得知後大怒，意欲將作者和印刷者雙雙斬首，但上下議院一致認為他倆雖然有罪，但罪不至死，懇請女王息怒。

伊麗莎白同意赦免了印刷人，但作者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下旨將斯塔布斯的右手當眾砍下，看他今後還能不能再寫這種以下犯上的煽動性欺君小冊子！

1579年11月3日，斯塔布斯被押赴刑場斬手，雖非斬首。斯塔布斯在行刑前表白了自己對女王的忠心，接著對圍觀者說：為我禱告吧，因為我的災難就在手上。（Pray for me now my calamity is at hand）。這個天生反骨，在刑場上也沒忘了賣弄一下自己的文字能力，at hand ，在手上，是個比喻，意思是“就在眼前”；在他這裏，災難的原因確就是在自己的手上。被砍去右手後，斯塔布斯用他的左手摘下自己的帽子，放在胸前，對觀眾高喊：上帝佑我女王！說完就昏了過去！

圖1：斯塔布斯斬手(Hutchinson's Story of the British Nation, 1922)

即便如此，1579年11月24日，一份英法聯姻初步條約還是擬定了，當天西米耶就帶著草案離開倫敦回低地像阿朗鬆匯報。但樞密院投票時，隻有五人投了讚同票，其餘七人投了反對票。這讓伊麗莎白十分傷心，自她登基後，還沒有見過自己的大臣們如此一致地反對自己。

也就是從這一年開始，伊麗莎白女王的篩子肖像開始出現，最著名的是女王寵臣、大內管事克裏斯多弗·哈頓爵士（Sir Christopher Hatton）雇傭佛拉芒畫家小昆汀·馬西斯（Quentin Matsys the Yoynger）畫的那幅。

圖2：1583年篩子肖像，畫中細節的寓意請見筆者2019年所寫番外，這裏不再贅述。
伊麗莎白一世為何終生不嫁-番外篇 - 博客 | 文學城

在古羅馬神話故事裏，篩子象征女人的貞潔。主管爐灶和家庭幸福的童貞女神維斯塔，即灶神（Vesta）, 隻有發誓終身守節的處女才能成為她的祭司並出入古羅馬廣場上的灶神神殿，這些女祭司被統稱為維斯塔處女，其中一名女祭司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用篩子從台伯河取水到神殿，沿途居然滴水不漏。

從1579年到1583年，至少十一幅女王的篩子肖像問世，一方麵告誡女王保持清醒頭腦，不要因為居心叵測的外國王子而拋棄英格蘭，另一方麵將“童貞女王伊麗莎白”這個形象固化，以在民間進一步樹立女王為了英格蘭而舍棄婚姻幸福的政治形象。

實際上這些人根本無需擔心，因為伊麗莎白從來就沒有真正想過要成婚，就如同她在寢宮裏對自己的仕女所言：我這個年齡，幻想一下教堂婚禮的鍾聲還可以，真正結婚，那是不可能的。早在登基後不久，她就對法國大使說過，情願做一個單身女乞丐，也好過做一位結了婚的女王（I would rather be a beggar and single than a queen and married.），而她也總是用自己是英格蘭的妻子和母親這句話來堵那些向她逼婚的大臣和議員們的嘴。

1579年，女王與議會之間的關係依然是僵持不下。這是伊麗莎白的第四屆議會，也是她在位時持續時間最長的一屆。從1572年成立之後隻在1572和1576年兩次開議，而且兩次都在女王婚姻和宗教改革立場問題上和議會嚴重衝突。擬定的1579年1月開議因為與法國的聯姻談判而被女王一拖再拖，一直到10月都未有定期。

伊麗莎白此時已通過私人關係與熱亞那和安特衛普的銀行家們達成借貸協議，她也沒打算立刻和誰宣戰，而且每次議會的議題無外乎就是三件事：女王的婚事，繼承人和對西班牙/低地政策。 國際國內形勢的嚴峻決定了女王此刻需要避免和議會再次公開衝突，於是她選擇了拖字訣。

雖然此時皇家財政還沒有緊張到無法應付，女王也不需要議會批準她的聯姻條約，但愛爾蘭局勢、海軍備戰、對低地的財政支持以及後續對西班牙和法蘭西的政策，都不允許女王將議會開議一拖再拖，從1576年議會對女王過度幹涉議會自由的抱怨後，她也不想讓議員們真的對她怨恨太深。

年底，伊麗莎白決定議會開議時間定在1580年1月20日。

在國家安全方麵，1579年英格蘭麵臨安全威脅主要有三。

一，天主教對英格蘭的國內安全威脅升級。

除了位於杜埃的英格蘭神學院學士外，羅馬教廷屬下的耶穌會 （Jesuit）強化了對英格蘭和低地的部署，沃辛漢的情報組織發現羅馬和西班牙正在籌備對英格蘭的再一次天主教傳教/顛覆攻勢，大批耶穌會軍團式修士隨時可能潛入英格蘭。

因此，英格蘭政府對於國內天主教的的態度也從施壓容忍的懷柔，轉變為在耶穌會修士到達之前的預防性安保政策，加強了對國內頑固不化拒絕歸順的天主教徒的追捕。

二，愛爾蘭形勢的惡化。

這一年初夏,愛爾蘭天主教貴族們受帕爾馬公爵在低地的勝利鼓舞，愛爾蘭南方天主教貴族再次叛亂，史稱第二次德斯蒙德叛亂（Second Desmond Rebellion），這是一場愛爾蘭貴族和境外天主教（西班牙為主）聯手的大規模叛亂。7月份，一支羅馬教廷資助的意大利雇傭軍在愛爾蘭登岸，加入愛爾蘭叛軍。

圖3：英格蘭與愛爾蘭、低地之間的海上位置圖
以及1579年愛爾蘭叛亂中意大利雇傭軍登岸地點

一旦愛爾蘭被教皇聖軍控製，就意味著英格蘭將麵臨來自低地和愛爾蘭東西兩麵西班牙艦隊的夾擊。愛爾蘭問題已不再是英格蘭國內政策問題，而是低地政策以及預期發生的與西班牙軍事衝突的一部分，迫使英格蘭在調兵遣將策略上將三者作為整體戰略統籌。

 三，與西班牙的海上貿易關係的惡化。

英格蘭私掠船在大西洋對西班牙商船和港口的襲擊日益增加，而且菲利普二世知道這些私掠和襲擊行動是伊麗莎白女王計劃中的一部分，雖然此時伊麗莎白還在用與法國聯姻談判和對低地的模糊態度試圖避免雙方公開宣戰，但英格蘭與西班牙互相之間的態度已經從雙向猜疑上升到對軍事衝突的預期。

故此，1579年，表麵上看起來是伊麗莎白女王在上演與法蘭西聯姻的戲碼，暗地裏女王卻已經接受了沃辛漢和萊斯特的建議，伊麗莎白的政策正在悄悄發生變化，即從被動避免戰爭到主動準備迎戰。

(待續）

• 都鐸王室風雲錄（四）：童貞女王伊麗莎白（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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