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54)

來源: 2026-05-24 05:56:00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我的文革(154)

 

(五十四)深入進行“鬥、批、改”(上)

 

 武漢“七·二〇事件”對毛澤東的權威造成很大損傷。此後為了平息武鬥,建立革命委員會,盡早完成鬥、批、改任務結束文革,毛澤東不得不向各地軍頭作出讓步,任讓軍人攫取了全國大多數省市區及地、縣革委會的領導權。在“楊、餘、傅事件”中,毛澤東以對林彪的妥協換取兩人再次暫時的合作,使“黨中央”的權威得到改善。毛就抓住這個時機,加快速度開展“鬥、批、改”,一方麵用以兌現他在“十六條”中提出的、發動文化大革命的各項任務,另一方麵也是為召開“九大”、結束文革做準備。所以一九六八年也可以說是深入開展“鬥、批、改”的一年,和文革發生大轉折的一年。下麵,我說說當時開展“鬥、批、改”的一些情形以及我的一些看法。

“鬥、批、改”是在“十六條”中提出的,也是毛澤東發動文革的全部目的。這個“鬥”,是指鬥爭“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十六條”說:“我們的目的是鬥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所以這個“鬥”不是鬥鬥就算了,而是要鬥到對方垮台為止的。毛澤東發動文革要“鬥垮”的主要對象是劉少奇。因此劉少奇就成了全國最大的“走資派”。為鬥垮劉少奇,毛澤東花了不少心血,使出了十八般武藝。

在六六年八月的八屆十一中全會上,毛澤東親自寫了《炮打司令部》大字報,發出打倒劉少奇的動員令。而一九六六年底和一九六七年初,毛澤東以紅衛兵名義拋出劉少奇檔案和江青動員劉少奇女兒劉濤貼出揭發劉少奇的大字報,可視為打倒劉少奇第一波攻勢的前奏。緊接著在一九六七年的春夏,趁著全國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和“一月革命”奪權風暴的聲勢,毛澤東開始正式發動鬥倒劉少奇的攻勢。當時這輪攻勢的主攻方向,一是提出“薄一波等六十一人叛徒案”,企圖由此確定劉少奇招降納叛、篡黨篡政的罪名,並打垮劉少奇的派係勢力。為此,中共中央在一九六七年三月一日印發了《薄一波、劉瀾濤、安子文、楊獻珍等六十一人的自首叛變材料》,六月二十八日又下發了《關於“抓叛徒”問題的通知》。二是提出劉少奇曆年來“反黨反社會主義”罪行的清單,為全黨全民批判劉少奇提供了一個框架。這個清單,就是戚本禹在《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評反動影片<清宮秘史>》這篇文章結尾處提出的八個問題。這八個問題集中到一點,就是要證明劉少奇不是他自詡的“老革命” ,而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假革命、反革命”,是一個“睡在我們身邊的赫魯曉夫!”三是六七年五月八日以《紅旗》雜誌、《人民日報》編輯部名義發表的《<修養>的要害是背叛無產階級專政》一文。《論共產黨員的修養》是劉少奇最主要的著作,在中共黨內有巨大的影響力。批判這篇文章,目的是要消除劉少奇在廣大中共黨員中的影響力,剝下他“黨內理論家”的外衣。四是利用學生和群眾,對劉少奇及王光美進行麵對麵的鬥爭。此舉目的是要在廣大黨員、群眾中造成廣泛影響,從而徹底掃除劉少奇長期擔任黨和國家領導人積聚的威望,搞臭劉少奇,讓劉今後再也難以翻身。為此,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二日在中央文革操縱下,以清華大學學生名義召開了三十萬人參加的大會,公開批鬥劉少奇妻子王光美。七月十八日,又在江青、戚本禹等人操縱下,組織了有幾十萬人參加的中南海造反派和首都群眾聯合批鬥會。中南海外群眾聲援,中南海內分兩個小會場分別批鬥劉少奇和王光美。八月五日,中央文革再次在天安門廣場召開百萬人大會,另在中南海分設小會場,麵對麵批鬥劉少奇。在這次批鬥中,仍然具有國家主席身份的劉少奇被批鬥人員打得鼻青眼腫。劉少奇還被人強按低頭擺成“噴氣式”拍照侮辱。以上這四個方麵,組成了對劉少奇的一次全麵的進攻。當時我推測,毛澤東很可能想就此一鼓作氣徹底打倒劉少奇。然而這股攻勢被當時全國越演越烈的武鬥和武漢“七·二〇事件”打斷。

一九六八年五月,《人民畫報》發表油畫《毛主席去安源》。這是接續六七年被中斷了的對劉少奇批判的新攻勢,也可看作第二波攻勢。油畫發表時經中共輿論工具的大力吹捧,一時成為轟動全國的大事。全國各地各單位和許多群眾紛紛將此畫“請”回去張貼。印刷廠累計印刷數量達到九億多張,成為“全世界印數最多的一張油畫”。安源,是湖南萍鄉的一個煤礦,一九二二年劉少奇和李立三曾在安源做過工運工作,發動安源路礦工人大罷工並取得了勝利。劉少奇以此功勞和經曆成了中共工人運動的元老。中共解釋此畫說:當年毛澤東也去過安源。而且劉少奇去安源是受毛澤東的指派,所以毛澤東才是安源工運的領導者。劉少奇以安源工運領袖自居,是“貪天之功以為己有”。這無疑推翻了人們過去的認識。當時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毛澤東當年也去過安源。但我不認同中共的宣傳。我認為不管毛澤東當年去沒去過安源,劉少奇去安源是不是毛澤東指派的,都無法抹殺劉少奇在安源的功績。因為發動安源路礦工人罷工這件事的具體工作是劉少奇和李立三做的,不是毛澤東做的。中共說劉少奇“貪天之功以為己有”,然而到底是誰才是在貪別人之功為己有呢?難道因為劉少奇去安源是毛澤東派去的,劉少奇的功勞就要統統歸毛澤東?這是什麽邏輯?所以,中共推出這張油畫的目的,我看不單純是為了“澄清”安源罷工的曆史,而是為了剝奪劉少奇的曆史功績,徹底打倒劉少奇。因此過去凡中共肯定的劉少奇的功勞,現在統統都要否定。這種做法究竟是在恢複曆史真相還是在篡改曆史呢?聯係到稍後出現的“毛林(彪)井岡山會師”之說取代以前的“毛朱(德)井岡山會師”,當時那股篡改曆史的歪風實在也是明目張膽、肆無忌憚到極點了!

一九六八年十月,中共在北京召開擴大的八屆十二中全會。會議批準了中央專案組《關於叛徒、內奸、工賊劉少奇罪行報告》,通過決議將劉少奇“永遠開除出黨,撤銷其黨內外的一切職務”。這是鬥垮劉少奇的第三波攻勢。 至此,鬥垮劉少奇的任務總算告一段落。毛澤東發動文革的最大心願終於基本達成。

劉少奇自一九六七年八月在中南海被公開批鬥後,以後就沒有了他的消息。後來我們才知道此後劉少奇就一直處於秘密關押中。一九六八年八屆十二中全會召開前,劉少奇就已病重瀕臨死亡邊緣,因為毛澤東要讓劉少奇親耳聽到自己被永遠開除出黨的消息,在精神上再給他一次巨大打擊,下令醫生一定要想法延長劉的生命不讓他立刻死掉。於是劉少奇在巨大的痛苦和屈辱中又活了一段時間。一九六九年十月中蘇關係緊張,毛澤東下令在京高幹疏散,劉少奇被轉移至河南開封,最後在十一月十二日死亡。死後以“劉衛黃”名字秘密火花。一九七二年,劉少奇子女寫信給毛澤東詢問父母下落,毛說你們母親還活著,可以去看看。我們這才知道劉少奇早已死了。

回顧毛澤東為打倒劉少奇所運用的手段,真可用“無所不用其極”六個字來概括。但我對於毛澤東要徹底打倒劉少奇這個心思,是逐步認識清楚的。 文革初期,毛澤東指責劉少奇犯了鎮壓學生運動的錯誤。我雖覺得這確實是個錯誤,不但鎮壓學生錯了,整群眾也錯了;但同時又覺得這是中共一貫的立場和做法,為什麽過去這樣做都不錯,偏偏到了這次文革就錯了?總之,毛澤東把這次文革整學生的責任都推在劉少奇頭上,我覺得於理於義都是說不過去的。

又運動初期中共的一些輿論大肆宣揚赫魯曉夫是陰謀家、野心家,說赫魯曉夫在斯大林生前百般奉承斯,斯大林死後就做秘密報告詆毀他。紅衛兵的一些傳單暗指劉少奇是“中國的赫魯曉夫”。這就提出了毛澤東接班人的問題。文革前劉少奇是黨內外公認的毛澤東的接班人。可是八屆十一中全會上劉少奇在黨中央的排名從原來第二跌到第八,林彪從第六升到第二,成了黨中央唯一的副主席。當時葉劍英、陳毅等幾個老帥都說“林副主席”是毛澤東考察了幾十年的、最可靠的接班人。那時我還有些天真,想劉少奇的接班人地位已被取消,即使他想做“中國的赫魯曉夫”也沒有可能了。所以如果這確是毛澤東發動文革的原因之一,那麽至少這個原因現在已經解決了。所以,盡管毛澤東在八屆十一中全會上寫了一張《炮打司令部》的大字報,有全麵清算劉少奇的意圖,但我總認為對待劉少奇這樣一個對黨有功的“老革命”,充其量像彭德懷那樣,不給他實權,但名義上還會保留一個政治局委員的銜頭(一九五九年中共八屆八中全會將彭德懷定為“反黨集團”頭子,但仍保留彭德懷政治局委員身份。文革前夕中央還給了彭一個“西南局‘三線’建委第三副主任”的職務)。可後來事態的發展完全打破了我的天真。那時我實在想不到毛澤東出手會這麽重,全不念幾十年風雨同舟的戰鬥情誼。由此我才真正開始領悟到一點權力鬥爭的殘酷,可以達到何等程度。過去讀曆史,為權力父子相殘、兄弟相殘、君臣相殘的事例雖也知道一點,但總以為這是史書裏的東西,與現實隔著一層。文革鬥爭劉少奇的事實,讓我醒悟到類似的曆史現在還在重演。

文革初期,劉少奇最大罪名是“走資”,是全國第一號的“走資派”。但是隨著文革的展開,全國各級黨政主要官員幾乎都成了“走資派”;到了一九六七年下半年,“走資派”已不算什麽大不了的罪名了。此時我就想,這麽多“走資派”,毛澤東難道要統統打倒?如果其他“走資派”不打倒了,劉少奇怎麽辦?以什麽罪名來打倒他?因此八屆十二中全會《公報》公布後,我很“佩服”毛澤東的“聰明”。看來他也早意識到這個問題了,所以他最後搞了個“叛徒、內奸、工賊”的罪名來定劉少奇的“死刑”。文革初期,紅衛兵的一些小報、傳單上就提到過劉少奇革命早期在湖南和東北滿洲省都曾被捕過,但所有解釋都是被人保釋出獄的。如劉少奇一九二四年在湖南被軍閥趙恒惕逮捕,是劉少奇少年時代好友洪賡颺買通趙手下兩個師長,由他們出麵將劉保釋出來的。而一九二九年劉少奇在奉天(沈陽)紗廠被捕,因為身份沒有暴露,當局“證據不足,不予起訴,取保釋放”的。這些解釋是否符合實際,我無法判斷;但現在麵對下發的中央專案組的材料,盡管裏麵的證詞,文字、照片都有,我心中依舊懷疑:為什麽劉少奇的叛徒罪行,與其他許多“叛徒案”一樣,過去幾十年都查不清,都要等到文革才查清?這些為劉少奇案作證的人,現在大多還關在監獄中,他們的證詞可信嗎?過去有“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之說,現在恐怕也一樣吧!

當然,懷疑盡管懷疑,我也隻能私底下悄悄懷疑,被人知道了就是現行反革命。然而縱觀現時的中共,像劉少奇這樣一個幹了幾十年革命的老共產黨員,做到國家主席和黨中央副主席,結果竟然是一個隱藏多年的叛徒、內奸和工賊。還有全國各級黨政“老幹部”中,文革揭出的叛徒、特務、假黨員也多得很。這種令人匪夷所思的現象,除了說明毛澤東在自毀江山,還說明這個一貫自稱“偉大、光榮、正確”的黨,其實是一個烏龜王八的大黑窩!真正是應了老戲裏的一句話,“洪洞縣裏無好人”!因此,當時在小組學習中央下發的劉少奇專案組的證明材料時,我盡管一麵有懷疑,同時也對這個黨產生了輕蔑之情。

但是退一步我又想,毛澤東這樣搞法,能服黨心、民心嗎?我想起八屆十一中全會後紅衛兵上街貼劉少奇大字報,我們單位女人事幹事曹惠德公然與他們辯論一事。曹惠德隻是基層小單位的一個普通女黨員,與劉少奇八輩子也扯不上關係,可她在紅衛兵橫衝直撞無人敢攖其鋒的亂世,竟敢挺身為劉少奇辯護。我除了佩服她的勇氣,由此也看到了劉少奇在一些普通黨員心中的威望,和他們對毛澤東發動的文革的看法和立場。接著,隨著文革鬥爭矛頭普遍地指向各級當權派,而絕大部分的黨、團員和一批平時就“靠攏組織”的群眾就參加保守派與造反派對著幹。這種立場,其實不僅是與造反派對著幹,實際也是與中央文革對著幹,與毛澤東對著幹啊!毛澤東指示軍隊“支左”,而軍隊大多支持了保守派,反過來鎮壓了造反派。所有這些現象都反映了一個事實,即無論黨、政、軍、民,都有一大批人反對文革。而反對文革的人中,必然有相當比例的人是不讚成打倒劉少奇的。黨內外都出現反對中央的嚴重分歧,這在中共建政後曆次政治運動中都是沒有出現過的。照目前的情形看,毛澤東是勝利了。但是我覺得目前的勝利還不是最後的勝利。因為在地方、在基層,在黨內、軍隊內,持反文革立場的人還是居多。他們有雄厚的政治資本和人脈。中國有句話叫“人亡政息”。現在毛澤東還有一口氣在,很多人還奈何他不得;等這口氣沒有了,這些人會不會造反呢?下麵的接班人是否會仍然繼續毛澤東的做法,是不是仍會維持對劉少奇的結論不會替劉少奇翻案呢?現在一切都言之尚早。所謂“永遠開除”,隻要中央掌權的人想翻案,還不是一個決議就可翻過來的事?這樣一想,我突然發覺毛澤東也變得十分幼稚可笑了:他以為一個黨的決議就可永遠將劉少奇釘死。這是不可能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這一點!毛澤東再厲害,隻能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厲害,等他死了,他還能管他身後一萬年的事?秦始皇統一七國後自稱始皇,想他這個江山要一世一世傳至萬世。那時侯有誰能料到會二世而亡?孔夫子被曆代皇帝封為聖人,“萬世師表”,文革一來,連他的墳也扒了。正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之禍”,世事難料啊!

當時,這些都不過是我腦海中出現過的想法。後來,毛澤東死了,老婆即刻就成了階下囚,接班人華國鋒也隻做了二年多“英明領袖”就被趕下台,也可說是“二世而亡”了。再不久劉少奇也真的平了反。當然,這些都是後來發生的事,卻與我當初的一些想法大多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