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胡蘭成連夜偷渡日本。 來源:律俠來了
引子
1950年初,一封來自北京的邀請函寄到了浙江溫州。
收信人叫"張嘉儀",是個中學教師。信上說,他寫的那些建國建議,毛主席看過了,其中關於建立文化研究機構的想法很有意思。邀請他北上任職。
"張嘉儀"高興得一夜沒睡。他辭了職,別了家人,揣著邀請函上了路。
可當他走到上海時,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當天夜裏,他連行李都不要了,拚命往南逃。
這個人真名叫胡蘭成。八年前,他是汪偽政權的宣傳部次長、汪精衛的"禦用文膽"。他的照片和檔案,此刻正靜靜躺在新政權的保險櫃裏。
01
1906年,胡蘭成出生在浙江嵊縣一個窮得叮當響的山村裏。
他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一輩子麵朝黃土背朝天,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家裏窮到什麽程度呢?胡蘭成12歲那年,要不是本村一個有錢的俞姓鄉紳看他聰明伶俐,認他做了義子,資助他讀書,他這輩子大概率就是個放牛娃。
可這孩子確實爭氣,念書念得好,尤其一支筆寫得漂亮。他後來去杭州蕙蘭中學讀書,又到燕京大學旁聽,肚子裏裝了不少墨水。隻不過,他的學業總是半途而廢——蕙蘭中學臨畢業被開除,燕京大學壓根就沒正式學籍,不過是蹭課而已。
但這個人有一樣本事:嘴皮子利索,文章寫得花團錦簇,而且極會來事兒。
1930年代,胡蘭成在廣西的幾所中學教書。1936年,他因為在《柳州日報》上寫文章批評時政,被國民黨當局抓進了監獄。按說這是一個有骨氣的表現,可後來發生的事證明,他的"骨氣"完全取決於對誰、在什麽時候。
出獄後,胡蘭成輾轉到了香港。1938年,他進入《南華日報》當編輯。這份報紙可不是一般的報紙,它是汪精衛集團的喉舌。胡蘭成用筆名"流沙"寫社論,研究戰時國際情報,文章越寫越有名。
他的文章被汪精衛注意到了。汪精衛的老婆陳璧君更是對他青眼有加,覺得此人文采斐然,可堪大用。
1939年,胡蘭成被選為偽中央執行委員。1940年汪偽政權在南京成立,胡蘭成搖身一變,當上了偽行政院宣傳部次長。
這一年,他34歲。從嵊縣山溝溝裏爬出來的窮小子,一躍成了汪偽政府的高官。代價是什麽呢?代價是他寫了大量鼓吹"中日親善"、為日本侵略者塗脂抹粉的文章。其中最臭名昭著的一篇叫《戰難,和亦不易》,被後世曆史學家定性為"漢奸文學的代表作"。
胡蘭成後來吹噓自己當年"穩坐政論家第一把交椅","和平運動時位居第五"。說白了,就是在漢奸裏排名第五。
這種"榮譽",他居然說得出口。
02
在汪偽政權混,胡蘭成如魚得水。
他不光文章寫得好,更要緊的是會做人。上至汪精衛、陳璧君,下至各路漢奸頭目,他都能周旋自如。1941年底,他隨汪偽代表團去日本訪問,回來後更是春風得意。
但胡蘭成這個人有個毛病:嘴太碎。
他在《中華日報》當總主筆時,寫了幾篇文章批評汪偽政府內部的一些做法。這下可捅了馬蜂窩。1942年初,他被解除了宣傳部次長的職務,改任行政院法製局局長。雖然聽起來還是個大官,實際上已經被邊緣化了。
更倒黴的是,1943年底,他因為在文章裏說了些日本人不愛聽的話,被日本憲兵隊抓進了監獄,關了48天。據說是他的侄女連夜跑去南京找日本駐華外交官池田篤紀求救,池田以不惜犧牲生命的決心逼迫汪偽宣傳部長林柏生出麵說情,他才被放出來。
從監獄裏出來後的胡蘭成,算是徹底看清了局勢。1944年,他主動請纓去武漢辦《大楚報》,遠離了南京這個是非之地。
就是在這個時候,他遇見了一個改變他後半生命運的女人。
03
1943年底的一天,胡蘭成在雜誌上看到一篇小說,叫《封鎖》。
他看完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他從來沒見過有人能把文章寫成這樣。他循著雜誌去找作者的名字,看到三個字:張愛玲。
從此,這三個字就刻進了他的腦子裏。
胡蘭成托朋友打聽張愛玲的住址。朋友蘇青起初不肯給,說張愛玲是不見人的。胡蘭成軟磨硬泡,好話說盡,蘇青終於把地址寫給了他:靜安寺赫德路192號,愛丁堡公寓。
1944年2月的一天,胡蘭成找上門去。
張愛玲那年24歲,正是聲名鵲起的時候。她的《傳奇》和《流言》剛剛出版,上海灘的文藝圈都在談論她。但她這個人性格孤僻,不喜應酬,等閑人根本見不著她。
胡蘭成來了,她竟然見了。
第一次見麵,兩人聊了五個小時。胡蘭成的口才是出了名的好,天南海北、古今中外,什麽都能侃侃而談。張愛玲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人。她從小缺愛,父親是個鴉片鬼,母親常年旅居海外,繼母對她非打即罵。而眼前這個男人,比她大14歲,風度翩翩,談吐不凡,簡直就像她在小說裏寫過的那種"懂女人"的角色。
張愛玲陷進去了。
她後來在送給胡蘭成的照片背麵寫了一句話:"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裏。但她心裏是歡喜的,從塵埃裏開出花來。"
這句話,後來成了無數人引用的名句。但知道內情的人讀來,隻覺得心酸。
1944年8月,胡蘭成和張愛玲結婚了。沒有儀式,沒有婚宴,隻寫了一張婚書。上麵寫著:"胡蘭成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可笑的是,這八個字裏,"歲月靜好"是張愛玲寫的,"現世安穩"是胡蘭成寫的。結果呢?寫"安穩"的那個人,一輩子都沒給過她安穩。
婚後不到三個月,胡蘭成去武漢辦報。在那裏,他看上了一個17歲的護士小周,很快就和人家好上了,還正式結了婚。是的,他同時有兩個老婆,一個在上海,一個在武漢。
張愛玲知道嗎?知道。她能怎麽辦?她什麽辦法都沒有。她太愛這個男人了,愛到失去了自尊。
04
1945年8月,日本投降了。
汪偽政權瞬間土崩瓦解。漢奸們如喪考妣,四處逃竄。周佛海被抓了,陳公博被抓了,一個接一個被送上軍事法庭,槍斃的槍斃,判刑的判刑。
胡蘭成的名字也上了通緝令。
但這個人像條泥鰍,滑得很。他先從武漢逃到上海,又從上海逃到杭州,最後躲進了浙江溫州的鄉下,化名"張嘉儀",在當地的中學當了一名教書先生。
這一躲,就是好幾年。
1946年2月,張愛玲千裏迢迢從上海跑到溫州去找他。她以為自己的丈夫在落難,她要去陪他。可到了那兒一看,她的丈夫正和另一個女人範秀美住在一起。
範秀美是胡蘭成躲藏期間新認識的。此時胡蘭成身邊已經有過好幾個女人了,小周、範秀美,還有誰,他自己可能都記不清。
張愛玲在溫州待了十幾天,每天看著丈夫和別的女人卿卿我我。她問胡蘭成到底想怎樣,胡蘭成說:我兩個都要。
一代才女,就這樣被一個無賴男人耍得團團轉。
1947年6月,張愛玲終於下定決心。她給胡蘭成寫了一封信,信裏說:
「我已經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歡我了的。這次的決心,我是經過一年半的長時間考慮的……你不要來尋我,即或寫信來,我亦是不看的了。」
信裏還附了30萬元,是她的全部稿費。她是真的死了心了。
可胡蘭成呢?他後來在自傳《今生今世》裏,把和張愛玲的這段情寫得風花雪月、蕩氣回腸,仿佛自己是個多情才子,卻對自己的負心絕口不提。
他還好意思在書裏寫:"我與她亦不過像金童玉女,到底花開水流兩無情。"
真是無恥到了極點。
05
1949年10月,新中國成立了。
胡蘭成躲在溫州,惶惶不可終日。他當時用的是假名"張嘉儀",在當地一所中學教書。表麵上看,這個中年教師溫文爾雅、學識淵博,誰也不知道他的底細。
但胡蘭成這個人,骨子裏有一種極度的自負和投機心理。他躲了幾年,見新政權沒來抓他,心思又活絡起來了。
1949年10月1日那天,他甚至混在人群裏參加了溫州的國慶遊行。他覺得,這說明新政權不計前嫌,給漢奸一條活路。
於是他幹了一件極其大膽的事:給北京的梁漱溟先生寫信。
梁漱溟是誰?民國大儒,新儒家代表人物,當時正受毛主席禮遇,是政協委員。胡蘭成精於算計,他知道梁漱溟為人方正、愛惜人才,而且不大關心政治上的事。
他用化名"張嘉儀"給梁漱溟寫了好幾封信。信裏不提自己的過去,隻談中國文化的重建、儒學的未來,還洋洋灑灑地提了幾條建國建議。
梁漱溟哪知道這個"張嘉儀"是何方神聖?他看了信,隻覺得此人見解不凡、才華橫溢,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不但回信引為知己,還把"張嘉儀"的建議呈給了毛主席看。
據說毛主席看了建議,對其中關於成立文化研究機構的想法頗感興趣。
梁漱溟順水推舟,推薦"張嘉儀"北上任職。
於是,1950年初,一封正式的邀請函寄到了溫州。
胡蘭成收到信的那一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覺得自己"洗白"成功了,覺得自己又要飛黃騰達了。他辭了中學的工作,告別了身邊的女人,興衝衝地踏上了北上的路。
按照計劃,他先到上海停留幾天,再轉道去北京。
可當他真正站在1950年的上海街頭時,一切都變了。
06
胡蘭成到上海那天,是1950年的春天。
他走在街上,到處都是"鎮壓反革命"的標語。報攤上的報紙,頭版頭條全是公審大會、槍決漢奸特務的消息。
他買了一份報紙,站在路邊看。報上登著一長串名字,有些是汪偽政權的舊同僚,有些是國民黨特務,還有青幫頭子、惡霸地主。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行小字:處以死刑,已執行。
胡蘭成的手開始發抖。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梁漱溟是君子,隻看文章,不看檔案。可共產黨不是這麽辦事的。新政權接管了國民黨和汪偽政府留下的全部檔案資料。
他胡蘭成是誰?他當年是汪精衛的"文膽",偽行政院宣傳部次長,寫過多少鼓吹"中日親善"的文章,簽過多少文件?他的照片、他的筆跡、他的履曆,在檔案庫裏堆積如山!
隻要他前腳踏進北京的機關大院,後腳政審人員一翻檔案——好家夥,這位"張嘉儀先生",不就是通緝令上的大漢奸胡蘭成嗎?
到時候別說當官了,恐怕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
那一刻,"北京"這兩個字在他眼裏不再是青雲直上的通天梯,而是張著血盆大口的鬼門關。
胡蘭成嚇出了一身冷汗。他連在上海多待一天都不敢,當天夜裏就往南跑。他不敢坐火車,怕被人認出來。他憑著當年在江湖上混出來的關係,東躲西藏,一路從上海逃到廣州,又從廣州偷渡到了香港。
在香港,他遇見了一個老熟人——佘愛珍。
07
佘愛珍是什麽人?
她是1940年代上海灘赫赫有名的"女魔頭"。她的第一任丈夫吳四寶,是汪偽特工總部76號的警衛隊長,綽號"滬西魔王"。76號是什麽地方?那是專門迫害抗日誌士的魔窟,多少愛國人士在那裏被嚴刑拷打,死於非命。
吳四寶在上海灘橫行霸道,幹盡了壞事。據說當時上海的小孩哭鬧,媽媽隻要說一聲"吳四寶來了",小孩立刻不敢哭了。
佘愛珍是吳四寶的正室,她可不是什麽柔弱女子。她精明強悍,槍法精準,號稱"母毒蛇"。76號裏很多女犯人,都是由佘愛珍親自審訊的。她的手段之狠辣,連男人都自愧不如。
1942年,吳四寶被人毒死了,一般認為是被李士群下的手。佘愛珍成了寡婦。而胡蘭成,早就對這個女人垂涎三尺。
吳四寶死後不久,胡蘭成就和佘愛珍勾搭上了。隻不過佘愛珍是個精明人,她看透了胡蘭成的本質:這個男人空有一肚子才學,卻手無縛雞之力,更關鍵的是——他沒錢。
佘愛珍的人生信條是:在結婚前,決不對男人進行過多的金錢投資,以免日後被拋棄,還要遭受貧窮的折磨。所以她當時沒有答應胡蘭成的追求。
1945年日本投降後,佘愛珍也成了漢奸,被判了7年。1949年解放軍逼近上海時,她被保釋出獄,帶著兒女逃到了香港。
現在,1950年,兩個逃亡的漢奸在香港相遇了。
胡蘭成想去日本,但沒有路費。他拉不下臉直接開口借錢,就拿了一件大衣去找佘愛珍,說請她幫忙賣掉換路費。佘愛珍何其聰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這一次,佘愛珍出手幫了他。在她和另一個漢奸遺孀熊劍東之妻的資助下,胡蘭成終於弄到了偷渡的船票。
1950年,胡蘭成登上一艘貨輪,從香港偷渡到了日本橫濱。他投奔的是日本前駐華外交官池田篤紀和清水董三——當年在中國時和他關係不錯的日本人。
就這樣,這個大漢奸逃出了中國,從此再沒能踏上故土一步。
08
到了日本後,胡蘭成的日子過得還算湊合。
他開始學日語,寫書,在日本文化界混出了一點名氣。他和日本數學家岡潔、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的湯川秀樹都有交往。日本人對他的書法評價很高,連川端康成都說:"胡蘭成的書法,日本人誰也比不上。"
1954年,佘愛珍也來了日本,和胡蘭成正式結婚了。這一年胡蘭成49歲,佘愛珍50歲。兩個曾經的漢奸,在異國他鄉湊成了一對。
佘愛珍對胡蘭成說:"你有你的地位,我也有我的地位,兩人仍舊隻當是姊弟罷。"這話說得很清醒。她知道胡蘭成是什麽人,她不指望他忠誠,隻要彼此各過各的就行。
婚後,佘愛珍在東京開了一家酒吧,成了家裏的主要經濟來源。而胡蘭成則繼續寫他的書,出版了《山河歲月》《今生今世》等作品。
1974年,台灣方麵有人邀請胡蘭成去講學。他欣然前往,被聘為中國文化學院的終身教授。
可他沒想到,他的漢奸曆史在台灣根本藏不住。
1975年,蔣介石去世後,有人在報紙上發文攻擊胡蘭成,指責他是大漢奸。詩人餘光中、學者胡秋原紛紛撰文聲討,警備總部查禁了他的著作《山河歲月》。
胡蘭成在台灣待不下去了,1976年灰溜溜地回到了日本。
此後他一直住在東京,靠佘愛珍開酒吧的收入和寫書的稿費過活。他晚年寫了不少書,還給蔣經國上過書,但始終無人理睬。
1981年7月25日,胡蘭成因心髒衰竭死於東京,終年75歲。
他被葬在東京都福生市的一處墓園裏。他的兒子胡紀元(胡蘭成與第二任妻子全慧文所生)直到2016年才第一次從南京飛到東京去給父親掃墓。父子倆自1950年分別後,除了書信往來,再也沒有見過麵。
據說胡蘭成臨終前曾寫下"江山如夢"四個字。他的遺孀佘愛珍說:"江山是指故國的山河,用以追憶故人。"
可是,一個當了漢奸、賣了國、拋了妻、害了無數女人的人,有什麽資格追憶"江山"呢?
他這輩子唯一做對的一件事,大概就是1950年在上海街頭的那一刻突然清醒——他意識到自己是個漢奸,檔案裏的罪證鐵證如山,所以連夜逃命。
要不然,他的名字恐怕早就出現在1951年上海鎮反運動的槍決名單上了。
那份沒能兌現的北京邀請函,後來被他藏了起來,再也沒有給任何人看過。
而梁漱溟先生,據說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他當年向毛主席推薦的那個"張嘉儀",竟然是臭名昭著的大漢奸胡蘭成。
曆史有時候就是這麽荒誕。一個賣國求榮的漢奸,差一點就被當成"賢才"請進新中國的權力中樞。
幸好他自己先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