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恐怖 - 1966年8月24日上海靜安區

來源: 2026-05-19 05:21:36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紅色恐怖 - 1966年8月24日上海靜安區

淮州

【網友指出了一個容易忽視關鍵:很多時事件的發生時間點,比如文革初期的“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各單位對職工排左中右, 北京的紅八月各地的掃四舊, 這類時間,現在一股腦兒安排到了紅衛兵造反派頭上了,其實大部分地區和單位, 這類事件是在紅衛兵誕生前發生的, 除北京外,大多數是在仍掌著全的各級黨組織下進行的。再貼我的文字,算是給網友的佐證】

(一)

1966年8月18日毛澤東主席在北京檢閱紅衛兵後,北京紅衛兵來滬串聯,公開宣揚“紅色恐怖萬歲”。。。。。至此中共上海市委書記處的“不要抄家,不要破壞公物,不要搞外僑、不要在馬路上脫鞋子、剪褲子,不要隨便攔汽車,不燒檔案,保護圖書”十條規定蕩然無存。

據不完全統計,1966年8月紅衛兵在上海抄家所得,黃金65萬兩(為1966年國家黃金儲備的1%,下同)、銀元2400萬元(無數據統計)、美元334萬元(國家外匯儲備的1%)、存款現金3億7萬元人民幣(占全國城鄉儲蓄存款的5%)。。。。。

(二)

那年夏天,曆史的運行改變了方向和節奏。

我和我的小夥伴們也極有興趣的用“四國大戰”的思維去感覺那聞所未聞的“十六條”、“社會主義文化大革命”、以及那千條萬緒歸根結底的“馬克思主義的道理 - 造反有理,根據這個道理,於是就反抗,就鬥爭,就幹社會主義”。

雖然這種理論探索的結論有如癡人噫語,但大家都神誌清楚感覺到了社會大動蕩前那種不安、騷動和激奮。我還記得連留兩級都不能畢業的WDF和他嚴肅的口吻,“要打仗了,不會再念書了,大家當兵去”。哪來這麽好的預感,都讓他給不幸言中了,隻是打的不是美帝國主義“蔣”匪兵,而是“群眾鬥群眾”;當的不是解放軍,而是毛主席的“紅衛兵”。

八月初,紅衛兵來了。

(三)

就在毛澤東接見紅衛兵的當天或第二天。我姐中午回家告我,她們中學派代表去人民廣場集會,有北京來的紅衛兵代表發言。那天下午天氣反常,下著陰雨,穿兩用衫都不嫌熱。馬路上過著扛著紅旗的隊伍,不少沿街單位都燒好紅糖薑湯,以示支持和理解。我和二號的GJ他們也冒著雨擠在冷得發抖的人群中一家一家的混薑湯喝。那天夜裏,不但我被這一肚子熱乎乎的薑湯折騰得大汗淋漓腹痛如絞,在我坦白交代之前,我媽也給嚇出了一身冷汗。

(四)

幾天後,雨過天晴,我那肚皮沒事了,但馬路上開始熱鬧起來——破四舊開始了。

首當其衝的是“小腳褲子花襯衫,尖頭皮鞋大包頭”。隻見四處人群“忽”地如潮湧起,極目遠望恰似浪濤掠岸此起彼伏。待人群散去,留下那苦主,或提著兩隻鞋,用上海人那長著細皮嫩肉的腳板小心翼翼的“丈量”被八月驕陽熏燙了的馬路;或捏著被一剪到胯的兩條飄飄然的褲邊,低頭疾行,有如害羞的越南少女上街。帶我弟弟的阿婆,看到一個隻剩短褲的急紅了臉的青年女工,叫到家裏,勻了一條褲子給她。後來,阿婆被遣送回鄉後,女工和了阿婆的友情,遺傳給了我們全家。

在那種時候你越怕事,人家就越來事,對於那些苦苦哀求或解釋的,“破四舊”的一臉嚴肅振振有詞,“對你這種資產階級思想,能不好好觸及一下靈魂,這是幫助你,愛護你,為你好”。我看到一極為瀟灑自信的小夥子,“這褲子我出門量過,六寸半,不算小褲腳管。不過是小了點,給我剪刀”,他在褲腳管剪了兩道不到三寸的口子,道了聲謝謝,開步了。人群中沒人有話說,讓開一條路,任他揚長而去。

在我家附近,除了我不認識的,那些破四舊的全是沒考上高中或高校又沒工作的“社會青年”。DF是一臉的懊惱,“哧哪,身胚長得特(太)小了”。原來下午他也見機起事邀了幾個大膽的去破四舊,被人家訕笑,“小阿弟,儂阿(也)來剪褲子啊”。據說8月19日或20日的那個晚上,不少來不及過過這“破四舊”癮的,過了個難眠之夜:策劃怎樣在次日天明後投身革命。

不幸的是,在彌散著資產階級“香風毒霧”的大上海,這舊思想、舊文化、舊傳統、舊風俗是這樣的欺軟怕硬不堪一擊,思想教育了17年都沒戲,群眾起來自己“教育”自己,隻一天,“小腳褲子花襯衫,尖頭皮鞋大包頭”就在市麵上絕跡。但是對那些壯誌未酬的來說,遺憾僅是暫時的,以後的曆史給了他們足夠的機會以登上“破舊立新”的舞台。

(五)

然而“革命”的洪流一掠而過那僅觸及“小褲管或大背頭”的階段,迅速的指向人們的靈魂深處。

沒幾天,我就感到父母親難以粉飾的不安了。到了八月底的一天晚上,我媽早早帶著我和我姐去靜安公園看革命大辯論。公園裏人山人海,淩空而過的電線上懸掛著大瓦數的白熾燈泡。圍著那晃眼的燈泡,人們裏三層外三層的組成了一個個同心圓,個個踮著腳豎著耳傾聽辯論雙方激烈的論戰。

在我們去的那個圈子裏,首先站起來說話的是上海南洋模範中學的一個小夥子,他用很標準的普通話論述了用“紅色恐怖”這種詞的不妥之處。大意是,對敵人用無產階級專政一詞即可,而恐怖這種詞屬貶意,如描述敵人的“白色恐怖”。

給這種文鄒鄒的論點以迎頭痛擊的是一來自北京穿著發白軍便服(沒紮武裝帶)帶著紅袖章的女紅衛兵。她的發言邏輯扣著邏輯,簡潔有力,加上她好聽的北京話,鼓動性極強,用上海人的話是“刮辣鬆脆”,使我至今難忘。

 “革命的同誌們!上海的工人階級們!今天在這裏大夥兒恐怖不恐怖?(停頓)大夥兒對偉大領袖毛主席恐怖不恐怖?(停頓)對偉大的中國共產黨恐怖不恐怖?對強大的無產階級專政恐怖不恐怖?(較長的停頓,會場上沒人敢答這種腔)我們不恐怖!我們很自豪!!”

“當然有人會恐怖,他們是帝修反,是地富反壞右,是那些和階級敵人一個鼻子出氣的烏龜王八蛋。在今天,在這裏,也會有(肯定不少人會情不自禁的打個冷戰)。對他們,我們能仁慈嗎?”

“我們的先輩們用他們的鮮血和生命告誡我們,對敵人仁慈就是對人民殘忍!對這些豺狼虎豹牛鬼蛇神,就是要他們對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怕得要死,嚇得要命,就是要讓他們感到恐怖。這就是紅色恐怖。讓我們懷著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深厚無產階級感情高呼:紅色恐怖萬歲!”

你能不跟著呼口號嗎?但我相信那天晚上不少人肯定是帶著恐怖的感覺回家(不管它是什麽色的),至少我媽是。

(六)

那一夜,我們那條街的劫數到了。

玉佛寺山門前一長排和尚站在凳子上低頭認罪,光腦袋和臨時拉出的電燈泡相映成輝,你不由的為“賊禿”這種詞的發明而叫絕。佛教書店前點起一堆大火,成捆的毛邊紙佛經,隨著呼呼作響的火舌,變成黑黑的形狀各一的紙燼,悠悠的順著熱氣流騰上夜空,給人一特輕飄蕩揚的感覺。

馬路對麵的8XX弄一號,六(4)班QLJ的家被抄,她父親是國府資源委員會電台的工程師,很和善的安徽無為人,正掛著一塊貼著白紙的小黑板,在門口被批鬥。紅顏料在橫跨“國民黨軍統特務”那個大叉的盡頭沒能及時停住,好象鮮血在淌。在一邊看熱鬧的小Q見了我,忙不疊的告我,我們家也在被抄呢。

等我趕到家時,家已不家了。

前廳的牆被挖開,一地的灰粉,幾個抄家的人打著手電伸著腦袋在牆的保溫夾層中用長棍探撥著什麽。另幾個在書廚前極有耐心的挨本翻查著父親的厚沉的俄文參考書。父親低頭站在一個角落,被看守著。從大門,到儲藏室,到廚房,在平時隻住我們5人的空間,至少有30個帶著“紅色造反者”胸章的在忙活著。我被帶到我和我姐住的後房,人們正等著我,如果我再晚來一分鍾,他們就要砸寫字桌上由我鎖著的兩個抽屜了。

這會兒我才認出來抄家的是父親他們院的。那些平時跟我玩得很好的叔叔阿姨們,一個個不認識我似的。我交出鑰匙後退出了後房,在樓梯口,我看到了小苗阿姨,說具體一點,看到了她的眼睛。我差點兒想哭。因為那眼神帶著同情,帶著遺憾,帶著無奈,帶著報歉,如那眼神會說話,將會是輕輕的一聲歎息(圖1,紅圈者。父親為前排右一標準端坐者)。

不知是午夜還是淩晨,紅色造反者帶著兩“黃魚車(人力三輪貨車)”的繳獲凱旋而去了。但對我們家來說,災難僅僅才拉開了序幕。

(七)

前門門廊一側從上到下糊著大字報,父親的名字不僅有大紅叉而且排列歪斜各成角度。我媽臉薄,都不敢白天出門。

好在老天有眼,也托偉大領袖之福,他老人家要橫掃的是“一切牛鬼蛇神”而不是我老爹一個。不幾天,我們院子裏的烏龜王八蛋一天多於一天,最後從2號到12號都有一個或數個牛鬼蛇神出台。到最後,在院子裏幫了十幾年傭、與各抄家隊伍密切配合的Z媽也一改“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滿臉嚴肅,又慈祥起來,據說她在鄉下去世已二十多年的丈夫有地主之嫌。

我當然高興的很,大家都王八蛋了,至少在我們院子裏被破壞了的心理平衡又恢複了。不僅如此,我們這些先進入王八蛋行列的狗崽子們看後來跟進的,有如38年入黨看45年參軍的。所不同的是人家老革命要早革命七八年才能上一個檔次,對我們來說七八天就足夠了。

那年月禍福的轉換是極其迅速的。

一旦某個住宅區被傳說成“池淺王八多”,那就禍事了,那意味著北京紅衛兵就要來掃蕩了。與上海那些由單位派出的紅色造反者不同(後者一般不打家屬,抄去的東西還列張清單,打個收條,如是金銀細軟等,若幹年後還會按“官價”收買,還點人民幣給你),這些從毛主席身邊來的可是動真格的,據說打死個把人連眼睛都不帶眨的,那種抄家用後來官方的話可就是“毀滅性”的了。

我家值錢的東西已經變成收條了,家具又大多是公家的,我媽不放心的是我和姐會被北京來“紅衛兵”的欺辱霸淩。那時我姨在北京廣播事業局對外播音,是個經過嚴格政審才能得到的JOB,我媽決定送我們倆到北京去避避這“紅色恐怖”。

9月初,我和我姐提著一書包蘋果和一書包饅頭,貼身的口袋裏各縫了50塊錢,陰差陽錯的匯入了大串聯的洪流。

1996年6月14日

2023年4月11日

2026年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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