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雁望斷,英雄淚盡

來源: 2026-05-18 18:13:19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飛雁望斷,英雄淚盡

淮州

(一) 交大航空係“係友通訊”

父親是44年考上交大航空係的。四十三年過去,交大航空係“係友簡訊”創刊,印刷簡陋,排版如同“挺進報”,但飽含那一代以為航空能救國的學子熱情不減當年。“簡訊”一本本地上了父親的書桌。

以前去密西根看父親,有時會撿起一兩期“挺進報”翻翻,最多也就是翻一兩頁,便將那些30年代四十年代和五十年代交大航空係畢業生的七言八語又關進了微微發黃的紙張之中,老人們飽經滄桑的懷舊之念之情之感力透紙背,不念也罷。

回國當海龜,順手劫持了父親的手提電腦,到上海打開電腦箱的文件夾,交大航空係“係友通訊”的最後的終刊期--2002年11月15日的第60期,豁然其中。

此後,係友通訊第60期便在辦公室的書架上與赫魯曉夫回憶錄,西路軍史,中原突圍史一起共度時日春秋了。工作之餘,熄燈之前,當我看膩了赫魯曉夫,看膩了張國燾,徐向前,看膩了李先念,鄭位三,王震,王樹生,再拿起“係友通訊”的終刊號-第60期,別有一番滋味一種心情湧上心頭。

我看過一些新時代的班友,係友或校友通訊之類的,排版不謂不氣派,色彩不謂不絢麗,相片不謂不傳神,文字不謂不華美,紙張不謂不挺刮。

我再翻了翻手中這本發黃了的終刊號。在這最後一期的係友通訊上,這些老學子們除了互祝保重,寫點“大學四年勝黃金,學習年華定人生,回首滄桑皆無悔,人間美景稱黃昏”之外,他們還想說些什麽呢?

從最後一期通訊的頭版頭條起:

  1. 再談研製噴射式客機 (48屆吳質義)
  2. 讀57期戚世孝學長有關“運十”一文的共鳴(56屆陳天驊)
  3. 從“運十”的夭折談起(綜述)
  4. 係友聚會在南京座談我國盡快開發大型民航客機的製造生產
  5. 蔡文珍來信談大型客機製造和生產
  6. 運十夭折的經驗和教訓(47屆薛中擎)

。。。。。。

他們的主要話題隻有一個:我們的民航客機!

我得感謝朋友們,在隔壁談起了運十和我國的商業飛機的製造,這使我有了機會和動力,讓我們這些後來人和外行一起擔當或“分享”點新中國第一代航天科學工程技術人員的壯誌未酬和英雄氣短。

(二)MD-82,開始了中國製造幹線飛機的曆史,翱翔天空的輝煌與榮耀?

抄一下《上海,重拾飛機夢》一文是這樣開頭的: “20年來,上海製造民用飛機的路,走得曲折坎坷:1985年,上海一舉拿下35架麥道公司MD—82飛機的代工合同,開始了中國製造幹線飛機的曆史,翱翔天空的輝煌與榮耀,曾環繞著上海……”。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不看交大航空係“係友通訊”不知道,一看真的嚇你一跳。引引這些老航空們的辛酸話吧:

1984年6月4日,上海飛機研究所219名航空工程技術人員聯名上書,強烈呼籲不要花費巨額外匯去組裝DC9超80(即MD-82),建議在運十已經試飛成功的基礎上發展我國自己的民航客機。然而219名我國第一線航空技術人員的肺腑之言赤子之心,猶如進了一潭死水,一個浪花,一絲綺漣都沒有。

1985年4月13日,在錦江小禮堂,美國麥道公司與上海航空工業公司簽下協議,由麥道公司轉讓技術,供上海在購買配套件基礎上生產MD-82飛機,5年內生產25-40架,全部供給國內民航公司使用。開始了所謂的“中國製造幹線飛機的曆史,翱翔天空的輝煌與榮耀。。。”

在這個輝煌和榮耀的後麵是什麽呢?

同年(1985年),在美國的“財富”雜誌上,麥道公司自己就說得一針見血,正點得不能再正點,到位得不能再到位,赤裸裸地三點畢露連一根幹絲都沒有了:“因為上海搞過運十,我們才和上海合作,如果不打倒運十,美國飛機就不好打進中國。”

日子很快就過去了,MD-82在上海組裝了35架之後,就壽終正寢了。

美國人幫中國航空部設計的中國民航機製造的25年走三步的計劃:

第一步:由麥道公司提供技術,部分製造和裝配MD80/90係列。

第二步:與國外合作,聯合研製100座級客機,2005年投產。

第三步:自行設計製造180座級的客機,2010年投產。

1997年夏天,兼並了麥道公司的美國波音公司明文通知上航:停止MD-90在全球生產。在上海剛搭建起的生產線頓時成了廢物。我們花了40架的技術引進費,作了20架MD-90的生產計劃,僅僅隻完成了兩架,就被人(美國人還是我們自己?)玩得找不到北。中國民航機製造的第一步還沒落腳,腳骨就被狠狠地敲碎。

1996年中國航空總公司與空中客車和新加坡科技以46:39:15的股權,聯營設計和生產100座級的AE-100,當時中航總的情報是波音和空客都不生產100座級民航機。兩年後,在範堡羅航展上,MD-90的改進型---106座的波音717升空首飛,當場就得到50架的訂貨,同時同地,空客宣布投資5億美元,上他們自己的107座的直線客機A318,得到的肯定定貨翻波音一番—109架。同時同地,空客宣布中止與中航總研製生產AE-100的合同。慘痛的事實是,無論是美國人還是歐州人都沒把飛機製造的關鍵技術轉讓給中國人。因此,即使是中航總有錢,想拚口氣硬撐也無濟於事。中國發展民航機的第二步,比第一步更慘而慚,剛一抬腿,就摔斷了門牙。

第三步在2010年前自行設計製造的180座的民航客機投入使用?估計如今的航空設計製造部門的負責同誌都不會主動談這個話題。不容置疑,所有曾為我國航空事業鞠躬盡瘁一輩子的工程技術人員談到這個話題時的心情是十分,不,是萬分的遺憾,無奈,甚至憤慨。如同交大航空係“係友通訊”終刊號的編者按:“我們是含著淚完成此文(關於運十夭折等文)編輯工作的,也許文中語言有所偏激,亦或論據尚不充分,在此代為作者請荊,但他們的赤子之心,幾如子規諦血,可鑒天日。。。。。”

為什麽?

因為在2010年前的30年,我們已經自行研製了可載運180乘客的大型民航客機—運十。

(三)708工程--我們的運十

1970年在周恩來總理的直接領導下,國務院和中央軍委決定上708工程—研製大型民航客機運十。客機設計為149-189座,起飛重量110噸,最大商載25噸,最大巡航速度974公裏/小時,最大商載航程3150公裏,可涵蓋絕大多數國內航線。

運十是成功的。

1980年9月26日9:30,運十由首席試飛員王金大試飛成功。此後飛北京,飛鄭州,飛合肥,飛廣州,飛昆明,飛成都,飛烏魯木齊,並跨過喜馬拉雅山飛拉薩,一次兩次三次,連飛七次!到1985年“運十”被槍斃之前,她是我國第一架自製的大型民航機,她飛了130個起落,飛了170個小時,在神州大地上空翱翔了16萬5千5百80公裏。

運十是成功的。

國外民用大型客機的研製時間和費用一般為10年和20億美元。我們的運十從70年立項上馬,到85年飛上藍天,十年。我們的研製費用為5億3千7百70萬元人民幣,按當時的匯率是1億9千萬美元,僅為國外研製費用的10%。

運十是成功的,盡管她還有一些需要改進的地方,比如與波音機比,油耗比較高,噪音比較大,國產高強度鋁合金LC4尚不滿足要求。但這些問題已經有了改進方案,在繼續研製的過程中完全能夠解決。

她的成功之處在於,在708工程下,我們形成了一支研製大型機的野戰兵團。

她的成功之處在於,我國繼美,蘇,英,法之後,成為第五個能製造100噸量級的國家。

100噸,100頓,您知道100頓是個什麽概念?

一個國家有了製造100噸量級長距離客機的能力,也就有了製造同類改型機,如加油,預警,指揮,電子偵查機的能力。

缺乏100噸量大型機的教訓和羞辱還記得嗎?

以色列在美國的壓力下,公然撕毀為中國出售電子預警機的合同!

回到我們的運十,她是不幸的。

戰士戰死在疆場,死而無憾。

戰士死在“自己人”手裏,千古奇冤!

運十與嶽武穆一樣,勝利於朱仙鎮,但沒能逃過風波亭。

(四)是誰謀害了運十?

大概沒人敢。

運十試飛成功後,鄧小平在1981年10月13日有指示:“國內航線飛機要考慮自己製造。”他在同年12月30日的指示更明確:“今後國內飛機統統用國產飛機!”

這已經不是指示,而是軍令!

1981年5月,根據薄一波的指示,三機部(航天工業部)和上海市召開運十的評審會,與會的除了國家和地方的職能部門官員,還有範緒萁,吳仲華,王俊奎等航空,經濟,冶金,化工方麵的專家55人。評審結論三句話:(708)工程不能停,成果不能丟,隊伍不能散。

根據領導的指示和專家的評審,三機部,上海市和國家計委國防局幾次三番向有關部門寫報告—繼續研製運十。沒有下文,沒有回音。

708工程停了,運十成果丟了,一支精英薈萃的大型機研製隊伍散了。

沒有一紙公文,沒有任何人負責,708工程,我們的運十是在無人負責,沒有文件根據的情況下被“不合法”地拖“黃”了的。

回過頭來查,都一些似是而非,半公不私的賈雨村言!

一是計劃部門說沒有經費,二是民航部門說中國不需要大型飛機。

事實是,運十的研製經費為6億人民幣,事實是從運十被槍斃的那一天起,到1997年底,國家花了150億美元進口了200多架大型民航客機!

是誰謀害了運十?

眾口紛雲。

交大航空係47屆畢業生,薛中擎老師這樣說:“在已經揭露出許多腐敗,暗箱操作和向國外洗錢的案例後,人們不禁瞎想,熱衷於購買外國飛機的交易是否那樣清白?在外商回扣的妖魔前,聯日本首相田中不是也栽跟頭下台了嗎!但願這隻是杞人憂天。”

我知道我和薛老師都不是杞人。在國家利益麵前,計劃部門和民航部門的官員也都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這樣的算式都不會做的學齡前兒童。

難道真沒有辦法治理謀害運十的凶手了嗎?

過去已是過去,我寄希望於今天和未來,我為胡錦濤溫家寶拍手叫好。

非典失誤,摘衛生部部長的頂戴!

361艇失事,北海艦隊司令員上至海軍司令員的功名!

再有哪個主管中國航空製造事業的王八蛋,再敢熱衷三步走四步走,一步一個大跟頭的,查抄他兒子孫子大姨子小舅子的財產:)

(五)向交大航空係乃至全國在航空事業鞠躬盡瘁的前輩致敬

交大航空係的那些係友,解放時,二三十歲風華正茂,改革開放時,四五十歲年富力強,他們把最好的年華貢獻給了祖國的航空事業。如今他們七老八十了,但還在為研製我國自己的大型民用客機奔走呼號。

去年4月1日,吳質義,謝啟駿,祁延爽,劉鶴守,陳國均,梁寶瑛,張汝,喬新,姚,陳德榮,黃庭等聚會南京航天航空大學,座談呼籲盡速開發我國大型民航客機的製造生產。他們談的很多,並一致認為:

  • 國產大型民航機的研製得加速進行
  • 資金應不是很大問題
  • 技術應該能夠解決
  • 我國航天器能上天,大型民航機也一定能上天
  • 大型民航機投入生產必定能帶動許多衛星企業,創造勞動就業機會
  • 希望大家通過不同渠道向上反映,向社會呼籲。

等等等等。

這些航空工程界的前輩我一個也不認識。從POSITIVE的角度看,我想起了諸如“老驥伏,誌在千裏”這樣的詩詞。但是再千裏萬裏,他們幾經接近於生命的終點了。他們原本有機會看到我們自己的大型民航機遨遊神州大地的。

然而,長使英雄淚滿襟!

2003年6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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