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墓------右派師生的生死情誼

來源: 2026-05-16 12:22:36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尋墓------右派師生的生死情誼
                                                                                                                                                   
茆家升
 發表於 2024-12-17 22:48:10

對話人方後高先生小傳:方後高 男1933年出生於無為縣城關。1954年畢業於蕪湖農業學校,分配至無為縣農業局工作。1958年被劃為右派,送蕪湖專區門口塘農場監督勞動。即和筆者在同一生產隊,從此傾心相處近六十年。1962年摘帽,回農業局仍任技術員,專業上頗有建樹。2016年病逝,享年83歲。
方家詩書繼世,忠厚傳家。曾祖父方澍字六嶽,名詩人。有多部詩集傳世。所撰山海關楹聯,被報人嚴獨鶴先生,評為天下第一名聯。光緒20年中舉,曾為清末重臣李鴻章幕僚兼李長子塾師,後放江浙鹽運史。後辭官返鄉,著力興學,一代鄉賢。陳獨秀先生曾有親刻壽瓶相贈。
後高兄秉承祖訓,宅心仁厚,為人仗義,古道熱腸。雖曆經坎坷,仍盡力助人,口碑極佳。
餘在調研無為大饑荒與反右災難過程中,得到方兄多方支持幫助。
此次訪談,所涉及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皆真實記錄,無一虛構。


            正文  

2006年春節前,我再次見到難友方後高時,他已是七十有四的古稀老人了,半頭的白發,滿麵溝壑,頎長的身軀也佝僂了。四十八年前我們同一生產隊時的那位英俊少年,已經難覓蹤影了。但當我們共同回憶起門口塘農場的艱難歲月時,我發現他依然是思路清晰,語言明快,還是少年時的憤世嫉俗和古道熱腸。一別近半個世紀,我倆都老了,老人本該多說些歡樂的話題,免得再徒生許多傷悲。但是,我們畢竟是在那樣非常時期結識的,他所在的無為縣又是反右和餓死人時的重災區,別看我們相聚時,正是春節將近,市場人歡馬叫,處處是喜慶氣象。但這表麵的繁榮,依然掩蓋不了當年運動連年,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悲劇,有些人至今還在痛苦中煎熬。回避不是辦法,一個強盛的民族,一個和諧的社會,一個負責任的執政黨,應該敢於麵對曆史,認真處理好曆史上留下來的問題, 還受難者一個公道。

這次我是銜命而來,我要為我那本已出版的小書《卷地風來------右派小人物記事》做一些補充,要為一些基層小右派和所謂的反社會主義分子,做幾分社會檔案,給曆史留下一點真實的記錄,供後人研究。後高兄世代書香家學淵源,又古道熱腸,對無為城鄉情況都十分熟悉,是我這次無為行最理想的合作夥伴,他也樂以為之,我們的合作算正式開始了。

茆:無為縣雖說號稱安徽第一大縣,人口在百萬以上,但偏居一角,交通閉塞。隻靠幾條等級不高的公路與外界聯係,似乎成了被遺忘的角落。但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突然聲名大噪,為的是兩件事:一是大躍進期間,無為縣大批餓死人, 副省長張愷帆為解民於倒懸,毅然解散公社食堂放糧於民,被毛澤東在廬山會議點名;

一是文革期間,無為民眾為報無為惡吏縣委書記姚奎甲,害死無為數十萬百姓的深仇大恨,將姚奎甲裝入鐵籠中遊街示眾。結果裝姚的鐵籠在十字街心,被十餘萬憤怒民眾用石塊砸扁,差-點將姚砸成肉泥。此事當時名聞遐邇,大快人心,你家世居無為,能說的詳細一點嗎?

方:雖說那時我已戴上右派帽子,和你一起在門口塘農場勞動了。但家鄉餓死數十萬人,是家鄉人最刻骨銘心的心痛。是所有經曆過那個時期的人,永遠也不會忘記的。當然說到餓死人,不能不感謝張省長,要不是他冒著丟官和坐牢的風險,毅然解散食堂,把口糧放還百姓,無為餓死人還會更多。

張愷帆省長是我們無為人,是上世紀二十年代參加革命的共產黨元老。他上世紀三十年代領導的無為六州暴動,是安徽省內最早也是最著名的革命行動之一。但那次暴動中,很多老同誌和無辜百姓犧牲了。張省長為此終身不安,常回故鄉緬懷悼念老戰友。

1958年人民公社、大躍進運動中,從安徽省委第一書記曾希聖到蕪湖地委書記楊明再到無為縣委書記姚奎甲,推行一係列的極左措施:高指標,高征購,挖地三尺搜刮餘糧,僅有的每日幾兩口糧,還集中在公共食堂裏。再被大小幹部和炊事員貪汙侵吞,早已食不裹腹。隨著勞動強度的加大,口糧日益減少,致使農民一批批餓死。

張省長正是這時回到無為農村的。他的親朋故舊,領著他一家家去看,不是有人餓死了,就是形容枯槁奄奄待斃,百姓們過了今天,還不知有沒有明天,是一片的恐慌和絕望。死亡與挨餓的陰影,籠罩著這片原來是魚米之鄉的無為大地。

張省長麵對如此的人間悲劇,悲從心來,深感愧對鄉親。他當時雖說是省級高官,但隻是個副職,無權改變這一切,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解散食堂,把社員自己的口糧,發還給社員,讓社員自己按計劃食用。起碼可以少一層剝削和浪費,從此無為餓死人的事大為減少。這就是當時轟動全國的張愷帆無為放糧和解散食堂事件。

所謂放糧也就是把百姓的僅能度命的口糧,發還百姓而已,有什麽錯?但和當時報刊上連篇累牘地鼓吹什麽“雷打不散的食堂”,什麽公共食堂是共產主義的萌芽等宣傳大相徑庭。一時輿論嘩然,直到驚動最高,廬山會議上被毛澤東點名,劃張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 被捕入獄,還株連了一大片。

可是在無為百姓眼中,張愷帆永遠是為民造福的青天形象。現在曆史的真麵目,正在逐漸被揭開,無為放糧這件事應該塵埃落定了。   

茆:這些情況我們都是熟悉的。(隨著《張愷帆回憶錄》正式出版,此事已有官方結論。筆者曾著文“大躍進中安徽官場與一個人的覺醒------讀《張愷帆》回憶錄” 刊登在《炎黃春秋》2009年第12期上)今天我們先討論那場大饑荒,再說說遊鬥姚奎甲的事。

方:這兩件事是密切相關的。那裏政治運動極左,那裏餓死人也最多。姚奎甲1955年才調到無為來,與無為人並沒有什麽恩怨過節。但此人骨子裏就是個迫害狂,整人為樂,自詡為政治堅定,是全體無為人眼中的惡魔。雖說無為餓死幾十萬人,不能隻追究他個人的責任,是以毛澤東為首的-條左傾路線帶來的惡果。但姚奎甲心忒毒手忒狠蛇蠍心腸,所以無為災難最重。

有-個情況你可能不知道。無為在姚手上打的右派最多,大部分送到我們門口塘農場監督勞動去了。在那裏我們也受到了很多苦,餓死了一些人。但是比起全無為人受的苦,還是幸運一些,死的人也少-些。足見這場大災難,受苦的不僅是我們右派,而是全體中國人!否則在籠遊姚奎甲這個惡魔時,也不會那麽萬眾一心,群情激憤!

茆:你說的很對,這筆帳總歸要清算的,欠的債總要還的。今天我來無為,是想核實一下,你的老師李信鵬先生被餓死的真實情況。你們倆在無為中學是師生,反右後又同時被發配到農場,又同分在-個生產隊,應該是最知實情的,他確實是餓死在挑糞的途中嗎?

方:是的。我們那個農場所在地是廣德縣。宣(城)郎(溪)廣(德)三縣毗鄰,都是重災區,尤其是宣城,在冊的餓死人數就達17萬人。相比之下,那時的廣德縣,因為鄰近江蘇和浙江兩省。同樣在三麵紅旗照耀下,江浙兩省領導,沒安徽那麽左,死的人要少一點。比如鄰近我們門口塘農場的浙江省牛頭山煤礦,因為是能源基地,物質供應一直較好,很多廣德難民在那兒討得了一口殘羹度命,也包括我們農場的難友,當然,也就是積點肥料和買一點議價糧而已。

茆:我也到牛頭山煤礦撿過糞,買過高價糧。不過你們作業區離牛頭山更遠,有四十多裏地吧,一天能走個來回,還有時間撿到糞嗎?

方:是這樣的。受益的主要是你們趙家崗作業區的難友。那兒離趙家崗才三十多裏地,你們去的又較早,開始礦上管得較鬆,你們積肥買高價糧都方便些。等到我們趕去時,情況就大不一樣了。這裏到那兒有近五十裏山路,走到時因為連日挨餓,四肢無力已是累得半死,積肥又是下了死任務的,最低八十斤,別說積不到這麽多,積到了也挑不動。我的中學老師李信鵬就是餓死在積肥回家的路上。

茆:這件事我在農場時就聽說了。他應該是你們羅家衝作業區第一個被餓死的人,您能說說他的情況嗎?

方:他是我們無為一中的化學老師。浙江大學畢業。無為縣城很大,有十多萬人口,一中規模也大,有好幾千學生。教師隊伍反右之前是很棒的,有許多名牌大學畢業生。上世紀五十年代早期大學生個個是寶,可惜反右一場災難之後,很多老師被打倒,從此一蹶不振了。

茆:都說你們師生關係很好,最困難的時候都是相互幫助的。特別是您,在那樣人人自危的時刻,還不忘尊師的古訓,真是難得。

方:別說了,往事真的不堪回首。我那裏有您說的那麽高的精神境界。其實我在無為一中讀書時,可能未和李老師單獨說過話。我當然認識他,他不一定記得我。李老師主要教高中部,我初中畢業考上蕪湖農校就走了。畢業後回無為農業局工作,也沒有和李老師打交道的機會。隻是反右時共同罹難,又一起發配到這荒山溝來,又在一個生產隊,當然就親近起來。

茆:李老師我在總場衛生所時見過,瘦高個兒,斯斯文文的,雖說在幹苦力活,但總是穿得乾乾淨淨的,一介書生模樣。見到他時似乎總是在思索什麽,像是話不多。看來批鬥會的陰影,還在罩著他。他這麽放不開,是很難熬過去的。

方:你見到的隻是表麵現象,其實在我們很熟悉的人群裏,他還是有很多話要說的。人是群居動物,不能沒有交流的,交流就要說話,否則人會被憋死。

他雖然話不多,但看問題很深刻也很尖銳,依他看,在完成物質領域的所謂改造之後,事實上就是國家或曰執政黨,已把全國財富收入自己囊中。接著必然要搞思想整肅,使其行為合法化,不允許別人,特別是知識分子嘰嘰喳喳。

執政者大權在握,想怎麽做都可以,隻是搞什麽陽謀引蛇出洞,手段有些---怎麽說呢,不高明吧!不該是大國元首所為。再說整肅應該是針對那些大知識分子和社會活動家,與我們這些教書的,有什麽關係呢?整到你們這樣的孩子們頭上,更是荒唐!要遭報應的!

當然他說得沒這麽直接,有些話也聽不懂,懂了一點也不敢亂猜亂傳,那是犯大忌的。我知道他這麽說,是他經過久久思索,才在較親近的人之間,與其說是評論,不如說是一種宣泄,或一種自慰。但經李老師這麽一說我的思想就要平靜多了。他對我這麽信任,我也很高興。那時雖說他也才三十多歲,但體質瘦弱,從未幹過農活。我才二十郎當歲,又是學農的,幫幫他責無旁貸。

茆: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中,有思想善思考的人,怕是很難堅持下去的。還是像我們這樣,啥也不懂,稀裏糊塗過一天算一天,日子好混些。

方:也不盡然,還要看小環境。李老師和我們一樣,也是被鬥倒鬥臭之後,才放到農場來的。早已有了受苦受難的思想準備,雖說體力弱一點,一般性的勞動還是能堅持的。情緒也還穩定,要不是勞動強度愈來愈大,口糧日益減少,應該說他是能熬過這一關的。當然,有些農活他是做不下來了!

茆:舉個例子。

方:比如有一次施肥,本來從豬場挑來的半稀不幹的糞肥裏,有豬糞尿,還有未漚爛的死豬,活蛆亂爬,惡臭難聞。舀這樣的糞已是受大罪了。可是那個紅眼睛黑牙齒黃胡子的梁隊長,硬說用糞瓢是修正主義,偏要我們用雙手捧!那是人幹的活嗎?臭氣近距離直衝腦門不說了,徒手伸進滿是死豬爛腸子的糞桶裏,大大小小的蛆蟲,順著手臂帶著糞水,直往身上爬,能把人惡心死。
我看到李老師直搓手,就是不敢往糞桶裏伸,就輕聲對他說,你蹲地上,就說肚子疼,你的任務我來完成。李老師總算逃過了這一劫。

茆:李老師最後還是死在挑糞的途中,終於沒有逃過糞難!

方:那天的事至今還曆曆在目。記得是1959年深秋了,秋收結束了,按農業規律應該要進入冬閑季節。
可是在繼續更大躍進的口號摧逼下,勞動強度更大了。不問天晴天陰,每天每人要交100斤糞肥。而且要到牛頭山礦區去挑優質的人糞肥。來回近一百裏,還是去偷糞的,那裏能說偷就偷的到!

深秋夜長日短,那天剛亮,李老師他們十來人就出發了,天黑以後,才見到難友們陸續歸隊,積的都不多,多的也不過六七十斤。李老師和我一個宿舍,出發的人眼見一個個回來,依然不見李老師的蹤影,我心中十分不安,一個個問同去的人,都說李老師還在路上,積的肥很少,一路上都是擔驚受怕的樣子,步履滿跚,有氣無力在一步步往前捱。

我聽了十分著急,眼看小半夜了,還沒有人影,我預感大事不好,急忙向作業區領導匯報,領導要我邀幾個人一路查找。果然在張家大廟附近的路上,見到了已倒地而斃的李老師。陪伴他的隻有一條扁擔兩隻糞筐和筐裏還在散發出的糞臭。

茆: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生,教書育人,桃李滿天下,沒有任何過錯,就這樣死於非命!究竟是誰之過?聽說一付薄皮棺材短短的,連腿也伸不直。

方:棺材是我找難友木工焦山長連夜釘的。我先找到農場領導,拿著批條找到焦山長。焦是位熱心真誠待人的人,急忙四處找木料。場裏確實存有幾方大園木,焦說那是準備蓋馬廄用的,誰也不敢動。

就四下找木板,長長短短厚薄不一的板料找了一堆,勉勉強強拚湊成一付薄皮棺材。可惜短了,不到一米六長,而李老師身高在一米七以上,入殮時真費了很多事。頭是低著的,兩腿是蜷著的,還是一付低頭認罪,兩膝下跪的姿式。

真的對不起老師了,這也算入土為安了,總比曝屍荒野,任狗啃狼拖好吧!

茆:也虧得這個特殊的姿式,二十多年後,你才和師母一起,從一片荒蕪的亂墳崗上,找到了老師的遺骸。當時也未通知家屬吧!

方:還不是和你們趙家崗作業區一樣。死個把右派,和死個小貓小狗,沒什麽區別。當時的說法是避免擴大影響。給老師裝殮時,我還是把他最珍愛的一件皮背心給穿上了,使他在另一個冰冷的世界裏,胸前多一點暖氣。

茆:真難為你了。聽說你還為老師立了個碑,為這事還開了你的鬥爭會。

方:家屬未來,中國曆來有師徒如父子一說。那時形勢十分嚴峻,農場四周每天都有農民餓死,農場的口糧正日漸減少,今天李信鵬餓死了,下一個還不知是誰?我們那時還是單身,那一天走了,除了父母哥姐,沒人為我們牽掛。

而李老師是有家室的,他的老婆孩子總有一天,要來尋找親人。我要活著,還能幫幫忙,如果我也餓死了,誰還能記得這塊墓地呢?說立碑是誇大了,我隻是在山上找到一塊大一點的石頭,沒工具,就用一根大鐵釘,鑿成幾行字,因為不知道李老師生年,隻鑿了:歿於一九五九年十月  李信鵬老師之墓  學生方後高立。

記得剛把石碑埋好,當天晚上就開了全作業區的批鬥大會。說我為右派分子樹碑立傳,陰謀反攻倒算,是一本變天賬,是階級鬥爭新動向!不但要把我批倒批臭,還要對我加重處理,以殺一儆百!

那萬炮齊轟的火力,一下就把我打懵了,什麽加重處分,不就是送勞教勞改嗎?這個作業區已經送走了好幾個了,聽說很快就餓死了。我要是也被送去,還有我的活命嗎?我才二十幾歲呀------想到這裏,我全身冒冷汗了,腿肚直打顫。那想到問題會這麽嚴重,要是想到了,借個膽子給我,我也不敢!不能老師餓死了,再搭上我這個學生------

茆:是右派“君子”徐毅給你解的危吧?

方:是的!在大批判中發言的,都是在落井下石,有管理人員,也有所謂的難友。能明哲保身不說話的,已是很難得的了。其實,當時和現在我都不恨他們。都是運動作的孽,誰都想活下去,想活下去就得隨著大流走,輪到我算我倒楣,恨誰也沒用!

那裏想到在這種氣氛下,居然還有難友為我說話!徐毅當時隻說了幾句話,語調平和,聲音也不高,但全場馬上肅靜下來了。徐毅說這是件平常的事,方後高又沒有說他永垂不朽,又沒有說他有什麽豐功偉績,稱李信鵬為老師,自己是學生,說的都是實際情況,沒有說錯。石頭上鑿幾個字隻是個記號,免得以後家屬來找不到地方。依我看沒什麽錯!徐毅這麽一說,全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連同主持批鬥會的人,在這樣常識性的淺顯道理前,都無話可說了,匆匆收了場,我當然鬆了口氣,心中對徐毅的感激與崇敬,一時不知怎說才好。

茆:你和徐毅平日不怎麽熟吧!

方:我們不是一個生產隊的,平日很少打交道。但我們知道他是13歲時就參加了抗日兒童團的紅小鬼。知道他是反赫魯曉夫劃的右派,知道他正直正派敢說敢當, 常為受難的右派難友仗義執言。有時連管理幹部也有點怵他。平日我們就尊敬他,這件事之後,我們就視他為“君子”了。他一直身體不好,患過肺結核,聽說曾因大咯血,住在你們科裏,現在還好吧?

茆:我也有幾年未見到他了。他是在宣城縣副縣長位子上離休的。還住在宣城,身體還好。他是個豁達的人,曾開玩笑說,他反右之前就是副縣,離休時還是副縣。從做官角度看,他不算是成功人士,但從做人的角度看,他應該是極大的成功。

在那種是非顛倒人妖混雜的亂世,作為難友仍能受到他人君子一般的崇敬,不是幾句話幾件事就能使人信服的。所以文革初起,我們這批難友之間,有人挑起事端,妄圖借陷害徐毅陳炳南等人保全自己,你毅然過江而來,找到始作俑的小張,你也不怕惹火燒身?

方:怎麽不怕?不過小張有把柄捏在我手裏。文革前他有一天到無為來,我倆逛街,在新華書店他看到了郭沫若新出的詩集《百花齊放》。他越看越氣,拿起筆在書上寫了一通,又放回去了。我當時未留意,不知道寫些什麽。

小張第二天走後,我想想不放心,又回到書店找到那本書,一看嚇壞了!原來小張在書中寫了幾句話:狗屁不通!吹大牛,無恥!這樣的書,要是落到別人手裏,還不是鐵證如山的罪證?我當時不動聲色地把這本書買下了,藏在家人不易發現的地方,未和任何人說起過。因為這隻是小張一時義憤,信手寫來,其實和我們觀點沒什麽區別,當然我永遠也不會告發他。

忽然聽說小張居然挑釁,要整徐毅和你們這些好友,我疑慮重重,弄不清怎麽回事,就過江來找到小張,問他是不是受到什麽壓力,而致難友相殘。我特別提到徐毅,說徐對他一貫是很愛護的,為何翻臉不認人?你猜小張怎麽說,他說徐毅真的有問題,說徐多次讚揚於謙,於謙是明代的兵部尚書,相當於今天的國防部長。那不是在為彭德懷翻案嗎?

我一聽氣壞了,看不出小張進步可真大,成了真革命派了。我說我不和你辯論,我給你看一件東西。說著我從包裏拿出了郭沫若那本詩集,翻到他寫評語的那一頁。小張一看頓時傻眼了,一句話也說不出。我把書往包中一放,對他說你腦子清醒點,這可是白紙黑字,比道聽途說管用多了!說罷我轉身就走了。這件事你們蕪湖的人,沒一個知道,我不說小張肯定不敢說。當然,以後運動轉移了方向,改鬥工作組走資派了。不然真不知道鬧成什麽樣子。

茆:不說了不說了!說來叫人喪氣,我那本書為小張專寫了一章,寫他我心情是很沉痛的,為什麽相濡以沫的難友,會反目成仇,究竟是誰之過?

你還是繼續說說李老師的故事吧。農場解散你們回到無為,還能經常見到你的師母嗎?還談起過李老師嗎?師母提過去尋找墓穴的事嗎?

方:回到無為我們日子都不好過。我是摘帽右派,她是右派家屬,隻能夾著尾巴做人。偶爾在街上遇見了,也隻點點頭而已,能說什麽呢?更別提尋墓的事了,那叫右派翻天!
但是,有一天我突然看見李師母和兩個孩子,神情極為亢奮地站在街邊,一改多年來灰頭土腦低眉順眼的形象。

茆:那是1979年右派改正之後吧!

方:不!是1966年文革開始後不久,鬥走資派時期。你知道的,無為縣委書記姚奎甲,在無為幹盡了壞事!餓死了三十多萬人,打了數不清的右派和什麽反社會主義分子。無為老百姓恨死他了!
1962年中央七千人大會之後,他和曾希聖一起倒台了,但還是安排他當了蕪湖造船廠的頭頭。老百姓再恨也拿他沒辦法。
文革開始,本來又是一次整人運動,抓牛鬼蛇神唄!那裏想到還會有群眾鬥領導的事。就一個縣來說,居然敢把最高的官,抓出來遊街示眾,真是造反了!
無為百姓最想鬥的是誰?當然是姚奎甲了!於是幾個造反派頭頭,過江到蕪湖來,揪姚回無為批鬥遊街。
這件事在當時也很平常,到處都在遊鬥工作組和當權派,都在按偉大領袖毛主席戰略部署辦事。很多地方也就是走過場,大家心裏清楚,共產黨的天下沒有改變,運動來了,大轟大嗡一陣子,過後誰幹啥還得幹啥,官還是官,民還是民,亂不得的。

可是遊鬥姚奎甲就不一樣了,無為人對他有血海深仇,三十多萬人不能白死,他們的親屬子女還在,他們會忘了這筆血債?
幾個造反派頭頭犯難了,他們清楚,如果隻開幾次現場批鬥會,多組織些力量,還能控製局麵。遊街就不一樣了,單縣城就有十幾萬人,四鄉八鄰一定還會有百姓趕來。大家都是報仇雪恨心裏,群情激奮起來,那場麵是無法控製的,出了意外咋辦?
按說無為餓死三十多萬人,換他一條命,也沒什麽了不起。但餓死的人和直接被殺死的人,性質畢竟不一樣。再說一項全國性的決策失誤,僅追究地方官員,也不是公正的。當時全國到處如此,姚奎甲隻是更左一些而已。可是百姓們不會想的那麽多,他們隻知道是姚當書記,餓死了這麽多人,現在報仇的時候到了,什麽事幹不出來!幾個頭頭反複磋商,最後決定用個鐵籠子把姚奎甲裝進去再遊街,這既是一種懲罰,也是一種保護。事後證明,果然是好辦法,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茆:要不然十個姚奎甲也要被石頭砸死了!這件事當時傳的沸沸揚揚,我們在江南蕪湖都聽說了。它反映了民心的向背,和載舟之水也覆舟的常識。你也一定在現場,能給我說得詳細一點嗎?是不是就是那天,你看到李師母他們也神情亢奮地站在街邊的?

方:是的,就是那天!我們都是血肉之軀,都有七情六欲。對李師母一家來說,李老師死了,就像家中頂梁柱倒了,從此寡婦孤兒隻能苟活了。對我來說二十來歲,突遭橫禍,從此淪為異類,受盡屈辱與磨難。而給我們帶來厄運的,正是這個姓姚的在無為當政期間。麵對這個惡人,怎能不怒火滿腔,恨不得上前煽他幾個耳光。

但是,我和李師母都是曆經磨難的人,也清楚自己的身分,不想給自己以後找麻煩,隻能當旁觀者。不過即使是旁觀者,那天也吐了一口鬱悶在心中多年的惡氣。

那場麵你是未見到,見到了終身也忘不了。我們經曆過的運動可謂多矣,哪一次運動不是領導人振臂一呼,應者雲集,山呼海嘯,群情激憤。可是誰都知道,所謂群眾運動,實乃運動群眾也。什麽激情什麽義憤,都是為了運動的需要,而調動起來的。除了少數別有所圖的人,絕大部分群眾都是盲目的,隻是運動中的一粒棋子,任人擺動而已。

而遊鬥姚奎甲就不是這回事了。那是百姓自發地向這位一貫推行極左路線,從而給無為百姓造成極大傷害的統治者討回公道的日子。所以遊街的日期一公布,那天全街道早早地站滿了人,有縣城的,也有從很遠的鄉下趕來的。大都表情嚴肅,有的眼裏還飽含淚花,一定是想起親人慘死,而情不自禁。當然也有看熱鬧的,但為數不多。就算是百萬人口的大縣,一下子餓死了三十多萬,有幾家能幸免於難!所以當裝著姚奎甲的鐵籠囚車一在街道中出現時,全街道頓時沸騰了,一片打倒之聲,向姚奎甲討還血債之聲響徹雲霄。這些都是事前估計到的。

但是,很快,預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突然人群中有人用準備好的石塊,向姚的鐵籠車砸去,一人開了頭,隻見街兩旁的人,一擁而上,紛紛用大小石塊,奮力砸向籠車,邊砸邊喊,聲震雲霄。也有捶胸頓足的,也有掩麵而泣的,那才真正叫百姓之怒,載舟之水終於掀起狂風巨浪了。多虧籠車是鐵的,而且很堅固,就這樣也被砸得不成形了。車內的姚是嚇得尿褲子了還是昏死過去了,隻有近前的人才能看到。可以想見,那天要是不裝進很牢固的鐵籠子裏,姚肯定要被砸成肉醬!就是那天我看到了李師母和兩個孩子,神情亢奮地站在街邊觀看,他們也一定看到我了。因為人群都擁向了籠車,我們是少數沒有行動的觀望者。其實我們和大家心都是通的。

茆:這件事應該寫進曆史!單寫進地方誌還不夠,應該寫入正史,最好在無為街頭,立一個百姓砸姚籠車的記念碑。使世世代代萬古千秋的執政者,都應該知道百姓不可侮,民心不可違的淺顯常識。任何時候都不能忘了百姓才是頭上天!誰膽敢違背民意,下場可能比姚奎甲更慘!聽說保了姚一條命的造反頭頭,清隊時還是挨了批鬥。

方:那是必然的。不過明知要被秋後算賬,而且姚罪惡再大,群眾組織也不能把他定罪,到頭來還得自己吃虧。盡管如此,能有一次向姚這樣的人,施行報複,還是會不顧一切去幹的。是什麽樣的力量在支撐,是三十多萬餓死者的冤魂啊!鬥完姚奎甲之後,一切還是老樣子,大家都一樣,沒什麽好說的。要是沒有十一屆三中全會,沒有胡耀邦平反冤假錯案,為我們改正了,那到今天我們還不得像賤民一樣苟活著。無為餓死三十多萬人的事,也將永遠被塵封著!

茆:籠遊姚奎甲,算不算民間文革的一種形式呢?有研究文革的學者稱,文革有高層與低層兩種形式。高層是毛澤東為報七千人大會一箭之仇,不惜綁架全國,發動的權力鬥爭。但底層確也有部分百姓在大動亂中,乘機向統治者發起反抗。

方:我們老百姓管不了那麽多。隻盼望當權者多給百姓辦些實事,別總想著法子整人。狗急了也要跳牆哩,老百姓也不總是好欺侮的。載舟之水也覆舟,曆史上這樣的例子太多了。

茆:我們都是反右運動和大躍進大饑荒時代的經曆者和幸存者。我們忘不了,正是有一批批人犧牲,包括被餓死的人,才有後來的平反冤假錯案和改革開放。

所以我特別敬重, 右派改正後你陪同李信鵬老師的遺孀,數百裏尋墓一事。事隔二十多年了,你們怎麽能在那一片亂墳崗之中,找到了李老師的墓穴呢?

方:說來真是話長。李老師改正之後,李師母第一個要求,就是要把李老師的遺骸遷回自己的故鄉,與親屬子女長相守。而且她已經知道了,老師入土是我裝殮掩埋的,還刻了塊碑,要求我陪同前往。我也欣然同意,這也是我多年的願望,總不能使自己敬愛的老師,長年埋骨荒野,成孤墳野鬼吧。

茆:無為到廣德並不遠,過了江蕪湖汽車站有開廣德班車的,要是趕上上午的班車,到廣德轉車,當天就可以到門口塘農場所在地:邱村。可是咫尺天涯,你們特別是李師母,二十年了,卻不能到此來憑吊她日夜思念的夫君,向他傾訴作為未亡人的艱苦辛酸和懷念。你重新踏上這塊埋葬了你四年青春的荒山野嶺,也一定有許多感慨吧!

方:是的!我們趕到邱村時,已是傍晚,我把李師母安頓在小旅社之後,一個人在通向昔日農場的小路上徜徉。
還是這個深秋,還是這個十月,還是晚風蕭瑟,還是寒氣逼人。今年是1979年,距李老師罹難正好二十整年!二十年啊!在曆史的長河裏,隻是短暫的一瞬,但對一個人來說,卻又是漫長的。人生能有幾個二十年啊!如果是一個清明時代,這二十年對李老師對我們都是生命力最旺盛時期,都是為國家為百姓效力的最佳年齡段。可是李老師卻躺在一座孤墳裏,逐漸化為一堆枯骨。我們活著的人,則是惶惶不可終日,說不清哪一天又是什麽運動來了,被拉出去鬥個七死八活,誰都可以羞辱你作踐你。真的沒有想到,在有生之年,還能恢複自由之身,還能陪伴師母來尋找李老師的遺骸。明知這是一件希望渺茫之事,我也得付出我的最大努力。

茆:確是一件極悲傷又極艱苦的工作,很難想象你們終於在幾乎絕望時,發現了真墓穴!

方:確實是這樣。所謂的墓碑,當然早已蕩然無存。沒了碑就和所有的無主孤墳一樣,沒有任何識別標誌了。二十年過去了,當時的地形一點印象也沒有了。既是亂墳崗,就基本是無主墳,也就沒人來祭奠憑吊和修葺。一眼望去,隻見地形雜亂,荒草萋萋,坑坑窪窪。有些亂墳堆坍塌了,還能見到幾根白骨夾雜在荒草與泥濘之中。是一片毫無生氣的死亡之地。不是銜命而來,誰也不願在此停留。

茆:李師母看到這麽淒涼的死亡之地,想起和自己多年相濡以沫的丈夫,竟然歸宿在這裏,一定是無限悲傷吧!

方:那還用說嗎?師母雖然剛五十出頭,但撫孤成長,艱苦備嚐,生活的重擔精神的壓力,早已把她壓垮了。已半頭白發,行動遲緩了。當天麵臨那一片肅殺的死亡之景,連走路都困難。就這樣她也陪著我連連挖掘了兩天。

茆:你們是一個一個墳堆挖嗎?

方:還能有什麽好辦法?其實哪裏稱得上墳堆,因無人管理修葺,隻是略高於地麵的土包而已。你隻能一個不丟地一排排挖過去,用所謂地毯式挖掘,事後你才不會後悔。

其實幹這種事心裏挺虛的。中國人最忌被別人挖祖墳了,那是對一個人也是對一個家族最大的侮辱。百姓們都認為這麽做是犯了陰氣,於人是十分不利的。
這裏雖說是亂墳崗,都是無主墳。但都曾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我們為什麽又有什麽權力驚動他們呢?所以幹這種事時,我一直有犯罪感,每一次都小心翼翼,隻要挖開塋地,見到不是我們要找的人,我都是祈禱式的念念有辭:請不要怪罪,我們要找親人,不得已驚動了你,我一定原樣修複好,再多培上幾鍬土,讓你安息!

收工時我目測了那塊亂墳崗,不過動了不到五分之一,按這個速度,那還要五、六天。我雖不迷信,也自認為是在做善事,起碼我這麽辛苦,決不是為自己謀一點私利,想到這裏我才少了些猶豫與恐懼,也坦然多了。但對能否找到墓穴,還是毫無把握。

茆:第三天你們還是原樣一排排挖過去嗎?

方:按說也隻能用這個笨辦法。不過第三天一上工,我在亂墳崗上轉了一圈,目測了一下哪裏離我們作業區最近。雖說準確位置找不到了,但大方向是不會錯的。所以在那認為離作業區最近的地方,轉來轉去。果然,隱約間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就是所謂的第六感官吧!所以第三天我們換了一個起點開始挖。

茆:果然是第六感官幫了你的忙?

方:哪有那麽神奇的事。第三天和前兩天一樣,從太陽剛出山,一直幹到夕陽西下,還是一無所獲。不過沒有第一天失望,似乎可能下一個就是。
這時人的體力實在支持不下來了,那年我已經四十多歲了,看我氣喘籲籲的樣子,李師母也過意不去了,連聲說回吧,明天再說。
不知為什麽,我腦海裏突然萌生這樣的念頭,成敗就在今天,今天再失敗了,明天就可能累得起不了床了。就對師母說,太陽還未落山,再掘幾個試試。
果然,掀掉第二個墳堆的土層,就可見到長短寬窄不一的白茬棺木,正是我和焦山長一起釘的那一付!木材是腐朽,一碰就爛了,但形狀不會變。我連聲對師母說,找到了!找到了!

我馬上開棺了,你最好站遠點,免得受不起這個刺激。師母哪裏聽我的,恨不得上前用手扒開棺木。她想象不出,那麽鮮活的一個人,學問好,品德高尚,一直受人尊敬,沒有任何過錯,開過幾次批鬥會,人就被送走了。走時是四肢健全,思維敏捷的,充滿青春活力的大活人,現在要見到的卻走一堆白骨。究竟是誰給人間帶來如此的悲劇?這一切豈能就“改正”二字便打發了?

茆:撬開棺木時,還是原先裝殮時的體形?

方:那還能變得了?隻是一切有機物都消蝕幹淨,歸還給茫茫大地了,連同那件輪廓還依稀可辨的皮背心。留下的隻是依然低著頭蜷著膝的一付白骨架。李師母一見到她日夜思念的親人,竟然是這麽模樣時,立即昏過去了。剩下來的揀骨和裝袋工作,都由我一個人完成了。翌日我們便匆匆趕回無為。遺骸是被揀回來了,但生命青春連同屈辱恐懼疲憊和挨餓都永遠丟在這荒涼的土地上了,一同丟失的還有夫妻恩愛,闔家團圓的渴望,和重返課堂重執教鞭的本不是奢求的夢想------

茆:一同丟失的還有人與人之間的真誠相處,和對宣傳與口號的激動,乃至對當時執政者的信賴------
         

2006/4/4初稿於廣州   
    2020/2/10定稿於蕪湖


作者賜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