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鳳鳴:在喬冠華家裏作客
在喬冠華家裏作客
當記者20多年,沒撈著一次采訪中央領導的機會。倒是因著父親臨終前的囑托,先後四、五年時間內奔走京城,於不經意中見到了幾位仰慕已久的高級領導人。其中一次,居然冒冒失失地闖進了喬冠華、章含之家裏,當了一回不折不扣的“不速之客”。
父親的遺囑沉甸甸的
1972年秋天,我父親因病去世。彌留之際,他要我替他辦一件事:
“我快不行了,你到北京看看……聶老總他們……是死是活……”父親接著告訴我,聶老總住在北京景山東街、張蘇住興隆大院、王平住釣魚台西邊,彭真、宋劭文、劉奠基、姚依林、李葆華……
當時,父親已經兩天兩夜吃不進一粒米、咽不下一口水,我懷疑他神誌不清說一些沒根底的話,而且我也不敢相信,他是不是真地認識那些人,那可都是中央領導人啊!
“那多大的中央領導,您讓我咋去找?人家能接見我嗎?”我依然半信半疑。
“能!”父親的話語,細若一縷遊絲,卻回答的肯定而幹脆。
“帶上16顆核桃,16顆棗,一小把楊樹葉……”他說,聶老總一看就會明白“老家來人了,再忙也會安排時間接見。”
父親去世的那天——1972年9月25日,恰好是日本首相田中角榮訪華的日子。中日兩國化幹戈為玉帛。首都機場紅氈鋪地,軍樂齊鳴。而昔日那些抗日將領、開國元勳,身在何處、命運如何呢?誰能不惦念!誰能不擔憂!連我即將咽氣、一個平凡得像太行山叢林中一枚枯葉的老父親也放心不下啊!
這一年,政治風雲格外凶險:
1月11日,毛主席於匆促中,竟然身披著睡衣趕赴八寶山,參加了陳毅元帥的追悼會。過分地悲慟,使老人家剛回到中南海,便休克了。
5月上旬,在中央批林整風匯報會上,江青一夥再次發難,利用"伍豪事件"公開把矛頭指向周總理;
幾乎與此時同時,“四人幫”搞批陳擴大化,明批陳伯達的“天才論”,實則要揪“華北小山頭的總後台”聶榮臻元帥。
對於聶老總,華北人民有著特殊深厚的感情。聶老總“十年屯軍駐阜平”,與阜平人民相濡以沫。我父親直到臨去世不忘掛念聶老總,既在常理之中,又有著獨特的原因。
我父親趙國銀,字雪宇。自幼讀書,粗通文墨,多年經商,頗有資財。1937年10月,平型關大捷之後,八路軍主力115師開赴阜平,開辟抗日根據地。羅榮桓、王平等同誌先期到達。父親拿出自己的積蓄,親自交給“戰地動員委員會”主任王平。不久,周總理親筆寫信,舉薦張蘇來阜平當縣長,之後,父親得益於他的教導、啟發,就把紅火興隆、全縣最大的那家百貨鋪交給夥計鄭珠經營。自己大圍裙一紮, 拎起飯勺、炒瓢走進縣衙門大院,硬是給抗日縣長張蘇當了廚師。從此,炮火硝煙,轉碾太行,緊跟張蘇和晉察冀邊區政府領導寸步不離。
我父親為人豪俠仗義,注重名節。發財之後,不置房產不買地,萬千錢財多用於修橋補路,濟老救困。他還與朋友攜手創辦了一座“民校”,教人們念書認字。他會講《孫子兵法》、《三十六計》,評《水滸》說《三國》也不在話下。特別愛講些“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舊道理。對於“物競天擇、適者生存”一類西方進步思想和觀點也很讚成。基於這些,父親深受鄉鄰愛戴和尊敬。“投奔”八路軍之後,父親耳濡目染,覺悟有所提高。有時非正式場合,他還愛引經據典,與邊區政府 領導同誌談論國際國內形勢,毫不自卑地議論“軍國大事”。他除了給張蘇做飯,做後勤服務,還幫著眷抄文件,尤為難得的是,他利用當年跑買賣做生意的關係,為八路軍從五台縣購買槍支彈藥,還用自己的錢從天津、北京購進八路軍傷員急需的緊缺藥品。一次,張蘇到完縣公幹,因食物中毒發生“痰厥”,父親口對口吸出張蘇口中的粘痰。父親的舉動,深得邊區政府領導好評,有一次聶老總興致很高,居然稱讚他是“冀西名士、抗日先鋒”。這些情況,是粉碎“四人幫”之後,出任全國最高檢察院副檢察長的張蘇同誌,娓娓向我講述的。而我的父親,在我伴著他 生活 了20個年頭裏,從未提起過一個字。
父親的遺囑,沉甸甸的,使我無法安心。在我當時工作的《保定日報》一些老同誌的幫助下,我利用看病、采訪、探親等機會,在“查堵非法進京人員”的紅色恐怖和政治高壓下,一次又一次冒險進京。我去過301解放軍總醫院、陸軍總醫院、六部口中央文革接待站、繩子胡同中央軍委接待站、府右街國務院接待站和西山北京軍區。但是,沒有人肯定地告訴我聶老總的情況,沒有人知道張蘇、王平、宋劭文是死是活。對於彭真,許多人都特別擔心,因為他是第一個被打倒的中央領導,人們甚至懷疑他也跟劉少奇、陳毅一樣,早就含冤離世了。
靈機一動,闖進喬冠華家裏
1976年6月,在外交部工作的同學楊發金突然跑來看我。因為“天安門事件”中,他曾代表外交部的“紅色外交戰士”,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前朗誦了他創作的悼念周總理的詩詞,被“四人幫”的爪牙追查得很緊。為保護這些熱血青年,外交部的領導火速安排他們出國。楊發金已被通知去中國駐古巴大使館。朋友相逢,三句話不離當時的形勢,我便提起此事。楊發金心腸很熱,略事沉吟說:“我們村有個大姐在中南海當褓姆,姓賈,會不會知道點情況?”我倆結伴進京。但希望再次落空!
“我就不信,那麽多老幹部全被文化大革命折騰死了。”楊發金說:幹脆,找大官兒,找已經“站出來”的,現在正當權的!他說要帶我去找個他認識的大官,並要我第二天在燈市東口等他。
“走!史家胡同某號,找喬老爺。”喬老爺者,喬冠華外交部長是也!聽楊發金說,連毛主席和周總理都叫他喬老爺。
我的麵前是一座灰磚黑瓦的舊式官府宅邸。朱漆大門厚重結實。盡管風雨剝蝕,油漆駁落,依然顯示出昔日的氣派與豪華。狹長而筆直的胡同,使人很容易想出,三、四十年代那川流不息的黃包車出出進進的情形。這條胡同我來過,那是去拜訪著名的橋梁專家、科學家茅以升老先生。
大門旁邊的房子已改成了車庫。進得門來,南屋是廚房、餐廳與工作人員住房,正房北屋五大間,畫梁飛簷、鏤花門窗已顯破舊。南北屋之間由靠東牆的一條寬約五、六尺的畫廊連通。給人的感覺是,仿佛走進文革前故宮內一個荒涼的院落。
喬老爺和他那馳名中外政壇的妻子章含之都在家 。小楊的腳步放輕了,看到門口那個瀟灑而高大的身影,輕聲叫了一聲“喬老爺”。喬冠華點點頭說:“你還沒出去?又來幹什麽?”他那一頭漂亮的亞麻色的頭發向後一甩,仄著頭,笑吟吟地衝我說:“嗬,還帶來一個漂亮的姑娘。”
在新聞記錄電影片中看到過無數次的外交部長喬冠華,此時此刻就在我的麵前。這可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這個傳奇人物!也是生平見到的第一位手握實權的中央級領導人!
我的心一下子緊成一團,居然手足無措。
“多漂亮的姑娘啊。”一個柔婉動聽的聲音,從昏暗的地方飄過來,隨著“哢噠”一聲響,北屋的燈火一照亮,頓時一片燦爛。燈光燦爛中,一個美麗高碩的女人的剪影便是章含之。
古色古香的硬木家具、異國情調的精巧擺設、牆上有毛主席與喬冠華、章含之的大幅合影照片和西洋畫。帶流蘇的七彩窗簾整整遮嚴了南麵的花欞窗戶。
我傻了!眼睛不夠使了。一會看璀燦的吊燈,一會兒看桌子上的擺設。在門口時就想好了,先給喬外長深鞠一躬,此時早忘了。我立刻變得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竟然失控,脫口而出:“您們住這麽好的房子呀?”
全屋的人都笑了。喬外長雙手交叉在腹部,哈哈大笑。章含之笑的彎下了腰。這時我才看清,天呀,她穿著花綢子衣服哩。那年月所有的綢緞衣服、花衣服都屬“四舊”,早被燒毀、被撕碎,絕跡多年了。
那是一件天藍色的印度紗麗。金色、銀色、淡紫色的合歡花綴滿全身,燈光下,滿身的花朵放著光彩,使她那高挑健美的身材顯得婀娜窈窕。紀錄片中的章含之,一襲蘭色製服,侍立在毛主席身旁,流利而從容地翻譯著來華訪問的西方國家貴賓的重要談話。我定定地瞅著她,那白皙美麗的麵龐顯示出成熟的東方知識女性的魅力。
章含之對我點點頭,指了指一個紫紅色絲絨蒙麵的琴凳,我怯生生地坐下,兩眼在靠東牆的那架巨大的書櫥上停下來。這架書櫥高雅、精致,是特製的專放二十四史用的。硬木、黑漆、雕花。《唐史》《明史》、《清史》按各自書冊的薄厚做成大小合適的橫格、豎格。
“外地來的吧?第一次到我家吧。這房子不是喬老爺的,是我父親章士釗的。喬老爺一生革命,哪有私蓄?哪有這樣的房子?”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章士釗!中國現代史上的名人:追隨孫中山卻不肯參加同盟會;擁護帝製卻反對袁世凱;與胡適“打筆仗”爭論文言文與白語文;當國民黨教育部長卻支持學生運動……我不再猶豫,衝著書櫥上擺放著章士釗的照片鞠了一躬。
這一次章含之沒有笑,把我拉回琴凳深情地說:“你是個懂曆史、有良知的年輕人”。我請她講講章老先生的故事並問她作為章士釗的女兒,有什麽和別人不一樣的。
“我生母被一個小軍閥遺棄了,章士釗幫她打贏了官司還收留了我們母女,就這些。"章含之不動聲色地說。楊發金瞪了我一眼,我也意識到不該亂說亂問,趕忙低下頭。
喜聽喬外長縱橫捭闔
不知什麽時候,喬外長已到西頭那間屋裏去了。我立刻意識到,他或有許多重大事情要做,我們必須見縫插針趕忙辦自己的事,便簡單地說明來意。
喬老爺卻不急。他指著一台電話說:“我一時一刻也不離開紅機子(指中央領導專用的電話機)。”他讓我坐在他身邊:“你對老幹部們有這份感情太難得了。”他講了文革對我國外交事業的破壞:火燒英代辦、到外國使領事館貼大字報、強迫外國海員學毛主席語錄、在國際上造成的影響挺壞。最為嚴重的是林彪、陳伯達的死黨王力、姚登山一夥人向外交部奪權。
“王力在外交部煽風點火,否定建國以來我國外交工作的成就。當時姬鵬飛外長和我被紅衛兵監管著,有一個同誌好不容易找到我,我立即告訴他們,一定要千方百計把他的講話錄下來呈送周總理。剛說了幾句,紅衛兵衝上來,搞我的噴氣式。後來姬鵬飛外長我倆被推到地下室關起來。是毛主席、周總理‘解放’了我們。總理派人到上海見毛主席。毛主席在王力講話上批寫了‘大大大毒草!’的最高指示。毛主席還親自點名,讓姬外長與我主持外交部工作。”
1974年,喬冠華出任外交部長在國際舞台上做了不少有益的大事。他拍拍我的肩膀走到牆邊說:“現在是中國曆史上第三次外交黃金時期。第一次盛於唐,第二次盛於清。你看這世界地圖上的小紅旗,我們已經和100多個國家建立了外交關係。”
章含之走進來,抬腕看表,大概是提醒喬外長。“還有40多分鍾,來得及。”喬外長接著說:“張蘇,我認識。黨內的大秀才,文章寫的漂亮。30年代他在西安陝西省國民黨省黨部工作,公開身份是國民黨。”
“我也當過記者,抗戰初期我就在香港當記者,周總理要我回來,我到了重慶在新華社寫國際評論。”
“重慶是陪都,鬥爭很複雜,人員成分更複雜。我印象最深的是姚老太太,姚依林的母親,德高望重,極有外交能力,連蔣介石也怕她三分。”可惜我當時對那段曆史知之甚少,喬外長說的話大部分沒記住,又不便作記錄,真是抱憾終身。
談到聶老總,喬冠華用十分尊敬的口氣說:“華北是敵後,是從日本人手裏一寸一寸地奪回來的。建立了根據地,功莫大焉。最主要地是培養了大批幹部。全國除了江浙一帶之外,文化經濟最發達的就是華北。建國初期政權建設需要大批幹部,中央各部委大部分是晉察冀輸送的,外交部也有一些。”他忽然轉過身嚴肅地對楊發金說:“現在是什麽時候?她不懂你還不懂?還到處找聶老總!是想給老總添麻煩嗎?好了,先領她去尋訪張蘇吧,找晉察冀的老人們。北京市革委最近安排了一批老同誌。”
章含之又一次走進來:“該吃飯了。你們倆不速之客也在這裏吃點飯。”說著她與喬外長一前一後走出屋。一位工作人員帶著我倆到廚房的餐桌前,每人一碗麵條,有幾碟小菜。喬、章在餐廳吃飯,吃什麽,我沒看到。隻見那位廚師端著個木頭盤子出來又進去的。
“下次再來,我讓人帶你到隔壁榮老爺(榮毅仁)家去看看。榮毅仁與章宅共用一堵牆,可算得上近鄰了。章含之撫弄著我長及齊腰的大辮子不無調侃地說:“破四舊沒剪掉嗎?”“又長的。”我笑著回答。
走出大門,楊發金一頓數落我:"見個外交部長,看把你嚇的。真見了聶老總,還不把你嚇死!"
按著喬老爺的指點,我們穿過長安街去北京市委找市婦聯副主任王春平。他的丈夫楊耕田同誌早已去世。生前是張蘇的搭檔;張蘇是察哈爾省省長,楊耕田是省委書記。楊耕田是阜平西莊村人,是阜平共產黨的建黨人,我自小就知道他的英雄事跡。但他的夫人那麽好見嗎?楊發金說“沒事,我們一個村的,特熟”。
王春平正上班,她要我們去裏家等她。
楊發金果然是她家常客,一進門就跑到 王春平的女兒楊三白房間裏聊得熱火朝天。
還不到十分鍾,王春平阿姨推門而入,對我說:“家裏說話方便。”她穿得很樸素,既不像北京的大幹部,更不像官太太,個頭不高,過耳的短發,一臉的滄桑,卻掩飾不住昔日的美麗,一雙深沉的眼睛依然爍爍有神。她聽我說明來意,無奈地長歎一聲:“苦了你老父親的一片心!真是人心向背嗬!”她開始仔細地盤問我,讀了幾年書?在哪上班?文革中是不是造反派……我小心翼翼的回答著,心裏卻在嘀咕:“她這是怎麽了?”好不容易對我的調查基本結束了,她又開始大講當前大好形勢,教導我要站穩階級立場,要從事物的本質看問題等等。我不解的望著她,心想,你不知道就算了,這麽羅嗦幹什麽!隻盼著楊發金趕快出來,馬上撤退。她開始在客廳裏踱步,嘴裏不停的說著什麽。沉吟半刻,她一轉身,走到茶幾前,用一支鉛筆匆匆寫了一行字,遞給我。“西四西斜街**號,孫**”。“記住了嗎?”“記住了”,我回答。她正顏厲色地說:“你重複一遍。”邊說邊從我手裏一下子奪過那張紙條,三下兩下撕了個粉碎,投進廢紙簍裏。我滿腹狐疑,不知所措地瞅著她……
與發金“撤離”王家時,天色已晚,不能繼續去跑了,隻好明天再奔波吧。一路上我哭笑不得:“這王阿姨可真夠神的,像搞地下工作的。”楊發金卻一臉嚴肅:“你以為這種事是鬧著玩的嗎?告訴你,這幾天,我們那幾個馬上要出國的同誌,大多連門也不出,萬一讓外交部裏的對立麵碰上,別說出國,連家也回不去了。”是的,“天安門事件”抓了多少普通卻又不普通的人,他們不惜以生家性命,捍衛共和國、捍衛真理,而我身邊的“這一個”,就是千千萬萬與“四人幫”勇敢鬥爭的誌士仁人的代表之一。
憑著那張早已化為烏有的小紙條,我在西四西斜街,終於見到了張蘇同誌。
不久“四人幫”被粉碎了。聶老總、彭真、張蘇、王平等老一輩革命家重新回到黨和國家的領導崗位。我請了假返回故鄉,在父親那座荒草萋萋的墳頭上,焚燒了一張刊有“四人幫”被粉碎的報紙,為的是告慰父親的亡靈。
再見喬冠華,是在北京醫院裏。他因與“四人幫”有牽連,被停止了職務住院治療,我與楊發金是在一條走廊裏的暗處看見他走進病室。而他大概並不知道,有一個僅僅見過他一麵的女青年,會專程跑到北京來,為的是偷偷看他一眼。
原載:廣東《瀟灑》雜誌1995年9月號
陝西《女友》雜誌1996年6月號
《河北政法報》1996年1月20日
《 保定日報》1996年2月8日
轉載:《法製文摘報》等40餘家報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