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衫裏的孔乙己
象生錯了時代的唐吉訶德一樣,孔乙己生在了取消科舉的時代。其實老孔比老唐明智多了。老唐打死也不承認騎士已經不存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挑戰風車。老孔怎麽了,雖然死也不接受象那些粗坯一樣賣力氣換飯吃,但他總知道喝酒要排出幾文大錢,甚至可以分豆豆給孩子們吃,順便教人認字。。。隻是他的來錢途徑上總是不上道。這也是他被譏笑的主因。剛移民時香港朋友勸我,馬死落地走,去工廠誠實努力掙錢養家,不丟人。我吭哧了半天說,我。。。還是想先試試去讀MBA。說到底,孔乙己都混到不僅要去偷,都偷到被打斷腿了,還是不肯做工,一定要去偷,哦不,是竊。。。這根本就不是讀書的問題嘛。
笑他不肯脫下長衫的,跟他堅持要說是竊不是偷一樣,都堅持錯了地方。之所以我說老孔跟老Q不一樣,大家可以安心地譏笑,是因為他堅持的完全是錯的。老Q雖然懵懂,不過是在潮流麵前有感覺沒運氣,被拍死在沙灘了而已。所謂運來天地皆同力,如果老Q象程咬金胡裏胡塗地既當了混世魔王,最後還安全下莊,你我憑什麽譏笑他?隻有老孔,生錯了時代就是運去英雄不自由,對根本就不可能成英雄的人,我們是可以心安理得地笑上一笑的。至少對我,不象麵對老Q的時候有點心虛。
不過我仍然反對譏笑孔乙己。甚至反感魯迅心硬,堅持把他的故事講到底。。。不肯給他個痛快,讓他他在每況愈下中無望地堅持,最後慘到連死都不知其所,慘到讓無聊的老板都想讓他領盒飯了,大聲問了好幾次,孔乙己大概是死了吧,結果他卻很令人失望地不肯脫長衫,不肯苦力,甚至不肯死。不僅不肯死,被人打斷了腿還要用手撐著地來鹹亨喝酒送娛樂,這真特麽是娛樂至死的典範了。他的消費欲望真讓現在躺平泡麵的那一代羞愧無地。不要說躺平的,就是不才在下,來這裏多少年了,不是要在來訪的朋友麵前撐場麵,也沒有一個人去酒吧去泡泡。。。真的不是因為泡不到妹子,純粹就是摳門啊我跟你們講。我以為孔乙己該獎一個大大的GDP獎章。
孔乙己有什麽可譏笑的呢?我們這些寧肯在辦公室吃老板同事的排頭也不去收銀炒菜洗盤子的,比櫃台上排出幾文大錢的他,到底高貴在哪裏?就算是真要笑,我簡直不知道他這種絕境中絕望的故事有什麽可笑的,隻是因為我們雖然SB,到底還不象他絕望到無可救藥嗎?魯迅說他想“諷刺世人對苦人的涼薄和冷漠“。但仔細回想一個孔乙己的故事,又覺得這個起點太低,也完全沒刺到關節上。不過任何一個作家,筆下能有一個讓百年後以億萬計的人們譏笑的人物,也不愧文豪的名頭了。魯迅筆下男的有老孔老Q,女的有祥林嫂。。。還有吳媽和豆腐西施。
人總是要安身立命的。老孔不象唐吉訶德一樣祖上有積蓄,本來嘛,富武窮文,讀書上進本來就是寒門謀求改變身世的手段。唐太宗看著進士們魚貫而入東華門,笑道“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你道他在說什麽?是說瞧瞧,這麽多好人才啊國家棟梁啊,見才心喜咩?我呸!你完全看錯了,他在說從此天下有腦子肯上進的人都特麽掉八股文這個坑裏去了。
老孔祖上沒留下錢財,讀書隻剩下了認字,這特麽不是買櫝還了珠?所以他弄了個高不成低不就,就還不如幕府垮台後的日本武士,可以舞著倭刀去搶劫,隻能竊。他對舊夢的堅持,除了之乎者也,也隻有他以為的末節,文字而已。換了唐吉訶德,對犯了他尊嚴的風車,可以瘦馬長槍英勇地衝上去對戰一場。孔乙己連金庸筆下的判官筆都沒有,隻低聲回一句,“不要取笑“。對於他來說,讀書人不再是宰相根苗的話,生命也隻剩了喘氣而已,麵子倒也是要的,可生命都沒有了,麵子,也就是要要而已,不必當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