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的傳人:晨曦初照-鳳鳴岐山
篇四:鳳鳴岐山
商王武丁死了。婦好死了。
他們那個用甲骨問卦、用青銅祭天、用戰車征伐的時代,在
安陽的洹水邊延續了兩百多年。一代又一代的商王登基、征戰、占卜、駕崩,被埋進王
陵區,帶著成百上千的殉葬者,帶著他們的狗、馬、戰車和青銅重器,沉入地底。
但商王朝的氣數,在武丁之後,漸漸走到了盡頭。
商代晚期,王權內耗,祭祀奢靡,周邊方國不斷反叛。到了帝辛——也就是後世稱為紂的
那個人——矛盾達到了頂峰。關於紂王,我們知道的都是從後世的史書裏來的:說他寵妲
己、殺比幹、剖孕婦、築酒池肉林。
這些話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是周人勝利後的汙
名化,已經很難分辨了。
但有一個事實是確定的:紂王在位期間,商王朝的國力消耗殆
盡。
他向東征伐東夷,打了多年戰爭。東夷被打服了,但商的精銳也打光了。渭水流域
的一個小方國,趁機站了出來。
這個方國,叫周。
周人的祖先,傳說是一個叫“棄”的人。她的母親薑嫄,有一次在野外踩到了一個巨人的
腳印,孕而生子,以為不祥,把孩子扔在巷子裏,牛馬都繞道走;扔在冰上,飛鳥用羽
翼覆蓋他,為他保暖。薑嫄覺得這個孩子有神佑,便把他抱回來養大,取名“棄”。棄長
大後教民種稷和麥,被舜帝封為農師,號“後稷”。後稷的後代曆經契、公劉、古公亶父
,從夏代到商代,一直在西陲默默耕作,周人世係中有確切係年的最早一位王“古公亶父
”後來遷都周原,建立了岐邑。
周原,今天的陝西岐山。
這裏北依歧山,南臨渭河,土地肥沃,是關中平原的核心地帶
。古公亶父遷都到此後,周人開始從一個小方國向一個文明實體蛻變。
他們學會了青銅
鑄造,學會了甲骨占卜,學會了建宮殿和城牆。
但更重要的是,他們發展出了一套和商
人截然不同的信仰體係。
商人信鬼神,周人信天命。鬼神的意誌是喜怒無常的——今天給你下雨,明天給你蝗災,
你需要不斷地殺牲、殉人、獻祭去討好他們。
但天是可以信賴的,天是有德的。天不會
隨便降災,天隻會懲罰失德的人。所以,帝王不必討好天,但要修德。天命無常,有德
者居之。
這一套觀念,可能從古公亶父就開始萌芽了。
而把它真正鍛造為政治武器的,是周文王
姬昌。在宗周被正式確定為政治中心之前,文王就已經在灃水西岸建立豐京,奠定了周
人東進的根基。文王在位五十年,勤政愛民,延攬賢才,把周從一個西陲小方國變成了
商王朝最強大的諸侯。
他暗中聯合各方國,分化商的盟軍,一步步蠶食商的勢力範圍。
到文王晚年,周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但文王始終沒有稱王,依然向商稱臣。
他要的是名
聲——讓天下人都知道,他才是真有德的那個人。
文王沒有等到滅商的那一天。武王姬發繼位,拜呂望為軍師,周公旦為宰輔,集結戰車
三百乘、精銳三千人、甲士四萬五千人,會師盟津,渡黃河,直逼商都。公元前1046年
,牧野,一個寒冷的清晨。紂王臨時武裝起來的奴隸和戰俘,在周軍的衝鋒下掉轉矛頭
,倒戈相向。紂王登鹿台,自焚而死。商朝滅亡,周朝建立。
但戰爭隻是第一步。難題是:怎麽統治?
商人的辦法是巫術。周人的答案是禮樂。
武王克商後,在文王奠基的豐京對岸,於灃水東岸營建新都,取名鎬京。後來,又在周
公的主持下,於雒邑,即後來的成周建立東都。兩都並立,一東一西,像一條扁擔,把
整個王朝穩穩地壓在肩上。
禮,說白了就是一套規矩:什麽人穿什麽衣服,用什麽器物,奏什麽音樂,行什麽儀式
,說什麽話,死後用什麽等級下葬。
這些東西看似瑣碎,實則構成了整個社會的秩序。
在禮的體係中,每一個人的身份和地位都被器物化、可視化。你穿的衣裳、佩的玉飾、
用的鼎簋數量,都在告訴別人你是誰。
這套規矩在西周成為製度的基石,貴族子弟從小
就要學習六藝——禮、樂、射、禦、書、數,其中禮被排在第一位。
樂,則是禮的感性表達。在周公看來,好的音樂能讓人的內心變得和諧,從而維護禮製
的穩定。詩經裏大量描寫了宗廟祭祀的樂舞場景:“於論鼓鍾,於樂辟雍。”貴族子弟還
很小的時候,就要接觸音樂,用音樂來修身養性。
這套製度把整個社會整合成了一個高度有序的共同體。王之下是諸侯,諸侯之下是卿大
夫,卿大夫之下是士,士之下是庶民。每個等級都有自己的權利和義務,每個等級之間
都通過禮儀和器物來確認彼此的關係。周王不直接管理庶民——他隻管諸侯。諸侯管卿大
夫,卿大夫管士,士管庶民。周天子將土地和權力逐級授予親屬和功臣,封國有衛、魯
、齊、燕、晉、宋等。
這就是分封。周公執政期間,平定“三監之亂”,開啟“成康之治”
,讓分封製度在天下站穩了腳跟。
禮樂製度的黃金時代,大約持續了兩百多年。從武王克商,到周穆王西征,這段時間裏
,周王室保持著較強的中央權威。
但分封是一把雙刃劍。你把土地封給你的兒子,你的
兒子死後,他的兒子繼位。三代之後,他們就不再覺得和周天子是一家人了。到了西周
晚期,周王室的權威開始被質疑。周厲王因為暴政被國人驅逐。周宣王試圖中興,但沒
能挽回頹勢。周幽王則為博褒姒一笑,烽火戲諸侯,最終在犬戎之禍中命喪鎬京。平王
不得不東遷洛邑,東周從此開始。
但禮樂之風,並沒有隨著王權的衰落而消亡。它散入
了諸侯的宮殿,沉入了詩人的血脈,化作了無數篇莊重的樂章。
而鑄在青銅器上的龍,也隨著禮樂的興盛,經曆了一場深刻的蛻變。商代的夔龍紋,張
牙舞爪,神秘威嚴,像是從鬼神的世界裏走出來的。到了西周,龍紋開始變得典雅、程
式化,融入更多華麗的曲線——後來被稱為“鳳鳥紋”的普及,一夜之間幾乎覆蓋了所有禮
器。如果說商代的青銅是鬼神的居所,那麽西周的青銅更像是人間的殿堂。龍不再是令
人恐懼的怪獸,它變成了秩序的一部分,像禮儀本身一樣。
從牧野之戰的血火,到成康之治的祥和,再到烽火戲諸侯的荒唐,西周走過了約三百年
的曆程。
這三年間,周人完成了中華文明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製度創新:他們把天命、道
德、禮儀、音樂編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整個社會囊括其中,休養生息。
但這張
網,也讓每一個人都被牢牢地綁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動彈不得。當王權衰落,當禮樂崩
壞,這張網會變成碎片。
春秋的戰車,已經在地平線上列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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