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47）

我的文革（147）

 

（五十二）縣革會

 

由軍人掌控的縣革會成立以後，在一九六八年中曾經做了幾件“大事”，以示他們在認真貫徹落實毛澤東“鬥、批、改”的指示。第一件是五月上旬布置了開展“三忠於”活動。第二件是六月一日在青浦中學大操場召開了一次批鬥原上海市委書記陳丕顯和市長曹荻秋大會。原縣委書記陸道南等縣委的幾個領導人陪鬥。第三件“大事”是八月中旬開始，在金澤鎮舉辦了縣級機關清理階級隊伍“學習班”，同時在全縣範圍內全麵展開“清隊”運動。

五月上旬的某一天，根據縣革會的部署，各單位都開始了開展“無限忠於毛主席、無限忠於毛澤東思想、無限忠於毛主席革命路線”的“三忠於”活動。各單位的做法因地製宜，大同小異。我們單位，在大門口放了一個一人多高、內有毛澤東半身像的大屏風，讓人一進門就“見到毛主席”。又將正對大門的、血防組和婦幼保健所辦公室中間的一個小廳辟作“三忠於活動室”，裏麵放了一尊半人高的毛澤東半身石膏像，兩旁和身後布置了一些彩旗，像前則放了幾盆鮮花。每天早上和傍晚，由張宜帶領全體員工在這兒向毛澤東像肅立“早請示”和“晚匯報”，並高聲朗讀《毛主席語錄》。

說起“早請示、晚匯報”，也算是文革中的一朵“奇葩”。各地“早請示、晚匯報”的形式可能也略有不同。我們單位是這樣的：每天早上七點整，全體員工就得集合在“三忠於活動室”前的天井裏，手中拿著“紅寶書”毛主席語錄，由張宜帶領向毛澤東像立正，然後張宜領頭高喊：“敬祝我們偉大的領袖、偉大的導師、偉大的統帥、偉大的舵手毛主席……”，喊到這裏，大家就跟著一起高喊：“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歲！萬歲！！萬萬歲！！！”一邊喊，一邊還要揮舞手中的《毛主席語錄》本。接著張宜再領喊：“敬祝我們的林副主席……”，大家一起喊：“身體健康！永遠健康！！”喊完這些，張宜轉過身來麵向大家導讀《毛主席語錄》，要大家都將《毛澤東語錄》翻到第幾頁第幾段，然後張宜高聲說：“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大家再一起朗誦這段語錄。一般，每次都要針對當前形勢選讀三、四段語錄，“早請示”儀式才能告結束。“晚匯報”在晚上七點，同樣儀式再來一遍。不同的是最後張宜還要根據今天的學習、工作情況做一下小結，說取得了那些進步，還有那些不足，然後宣告解散。解散後一般還得參加小組學習，一般要學到九點才能結束。

當時在這個“早請示、晚匯報”的風頭火勢上，除了星期天，天天都要如此做。說心裏話，我對這種形式主義的儀式十分反感，覺得這種儀式就是搞迷信，與上教堂崇拜耶穌、進廟宇禮敬菩薩沒有什麽區別。若要說有區別，則人家崇拜耶穌、禮敬菩薩都是自願的；而我們“早請示、晚匯報”對大多數人來說是被迫的。一個自稱唯物主義、革命黨的領袖搞到這種地步，足見其愚昧和荒謬已到了無以複加的程度！但當時每個單位都是這樣，你不肯參加“早請示、晚匯報”，很容易被人說是對毛澤東不敬；而不敬毛澤東，那絕對是反革命大罪。所以除非你生病起不了床，又或者出差不在單位內，一般都不敢無故缺席。

除了“早請示、晚匯報”，社會上還流行跳“忠字舞”和繡毛澤東像等“表忠心”活動。跳“忠字舞”，是挑選一些歌頌毛澤東的歌曲，如當時流行的“北京的金山上”、“延邊人民熱愛毛主席”等，輔以舞蹈，邊唱邊跳，以表達對毛澤東的熱愛和忠心。當時許多農村幹部為了向上級表功，表示他們領導的單位“革命化”搞得好，把許多牙齒都掉光了的老太太們也組織起來跳“忠字舞”，成為文革中一道獨特的風景畫。而繡毛澤東像，那時有不少人在布上刺繡毛澤東的全身、半身或頭像，傍邊再繡一些山水、鬆柏和歌頌毛澤東的口號、毛澤東的幾句詩詞，繡成後掛在牆上做裝飾品。也有的將這些圖案畫到玻璃鏡子反麵的水銀塗層上，用小刀把圖案刻出來，然後在空白的地方塗上顏色，這樣正麵形成的圖案銀光閃閃，五彩繽紛，也可作裝為飾品。為了刺繡毛澤東像，有的男人也拿起了繡花針。如文革初期曾與我一起在塘鬱試點組工作的陸長魁，他對繡毛澤東像和在玻璃鏡子上刻毛澤東像都很起勁。我不知他是真喜歡做這些東西，還是趕時髦，但我對這些一律不沾邊。不沾邊的原因一是我天生不喜歡搞這些東西；二是我反感這種愚忠行為；三是當局也沒有對跳忠字舞和繡毛澤東像做硬性規定，不像“早請示、晚匯報”那樣人人要做、必須做；四是認為做這些事十分危險。尤其是刻鏡子，若刻了一塊毛澤東像的鏡子不小心打碎了，弄不好就要大禍臨頭。所以何苦要自己找麻煩，抓個虱子放在自己頭上搔呢？好在在我們單位內像我一樣不跳忠字舞、不做刺繡的的男員工有不少，包括張宜在內，所以我也不擔心被人舉報對毛不忠。

這股“三忠於”風，一直延續到“九大”召開。“九大”召開時又形成一個高潮。“九大”以後這股風才漸漸平息下去。平息下去的原因是中蘇矛盾突然嚴重起來。珍寶島戰事發生後，中共大力宣傳“蘇修”武裝侵略中國的危險性和可能性。毛澤東號召“要準備打仗”，重提“備戰、備荒、為人民”的口號，並提出新的反擊“蘇修”的策略：“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這個“深挖洞”，就是城市鄉村都廣泛地挖防空洞。中共發了許多宣傳小冊子，說一旦“蘇修”來偷襲空投炸彈，躲在防空洞中可以避免傷害，甚至可以躲避原子彈衝擊波和輻射的傷害。一時間各級革委會緊急動員，挖防空洞成為一個全民運動。由於大家的精力和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戰備”上去了，“三忠於”活動自然而然也就放鬆了。到了“九大”以後，毛林矛盾開始激化，毛澤東主動提出對林彪提出的“崇毛熱”降溫，說“四個偉大”（偉大導師、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舵手）討嫌，他原來就是教師（毛一九一八年畢業於長沙省立第一師範學校），隻保留一個“導師”就可以了。“三忠於”於是無疾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