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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墾農場裏受“再教育”大學生的“性”
漂木
1968年畢業分配的大學生,據說有三分之一到了軍墾農場勞動鍛煉,見習工資由總後統一支付,政治待遇為副排級。武漢水院62級施工、治河專業有9個同學分到河南平頂山8221部隊—武漢軍區的一個獨立炮團,11月,該團調沙市隸屬重新組建的17軍,而大學生連隊由軍管平頂山市的8212部隊(炮兵第二師)接管,屬19分隊(師偵察營)管理。該營有測地連、光測連、聲測連三個連的建製,計劃設置一個航測連;我們學生兵有四、五、六三個連,男女生三百多人,主要來自鄭州大學、開封師院、新鄉師院、河南農學院、河南工學院、百泉農專,還有清華、天大水利係十來人,北大、黑龍江商學院兩人。該師前身為四野炮縱,遼沈戰役的功臣部隊,後參加過金城反擊戰、炮擊金門戰役,營級幹部多為東北來的老同誌,很受再教育大學生的愛戴。
武漢水院到河南軍墾農場的都是南方人,現在回憶起來,基本上都還沒有談過戀愛,而河南同學多數已涉“性”,有的已結婚,有的已談罷,有的正在談,甚至有的上大學就已為人父母……所以兩性問題,對他們已不新鮮,而我們水院去的,除一寧鄉人結婚了,都還帶著好奇心觀察在軍墾農場發生的一切。好在原來炮二師沒有太看重這個似乎敏感的問題,甚至我所在的第四連,是男女混合編製,含有一個女生排和兩個男生排,開會與進餐前的集體高歌,則是男女生混聲合唱,十分和諧、動聽……俗話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我們那時出工幹活,種菜、挖煤、割麥打麥、插秧、收稻、射擊,半夜起來到農村宣傳“最新指示”,真是無憂無慮,我能扛動二百斤的麻袋,是最有力氣時候,且痛快充實,賽過在學校。
但是不久,軍區就有了新精神,據說叫做“四不準”——學生連不準男女接觸,接觸了不準談戀愛,戀愛了的不許結婚,結婚了的不準同居!而且有人傳說就是軍區政委劉豐提出和決定的,所以也俗稱作“劉豐的四不準”。四連的那個女生排也被撤走編入女生連,臨走時那頓散夥飯,都有戀戀不舍之感,氣氛真有些“十送紅軍”唱的那樣纏綿。我們那時可能還沒開竅,也沒有太反感這一決定,反正再教育嘛,首先是改造舊思想,又不是專門到農場去找女人的,但河南學生年紀偏大,結婚的很多,就非常反感,潛行微詞往往轉變成議論紛紛,但又被極其嚇人的“抵製再教育”壓製著。所以水院同學幾乎都在看河南人的笑話。
到1969年春,清華水利係的老高,未婚妻在西安國防科委90號信箱工作,來平頂山探視,女方年紀較大,要求辦婚事,偵察營不批準。怎麽辦?清華人找幾個學生幹部商量,去市磚瓦廠革命委員會開證明,說老高是他們廠的技術員,就在地方民政部門辦了結婚證。我們隆冬時節曾在該廠勞動,拉土燒磚,革命委員會頭頭欣然幫了這個忙。結果清華全體同學和一批學生幹部(副排長和個別班長),聚集在湛河邊小樹林中,悄悄舉行了婚禮,並準備了豐盛的酒菜野餐。消息很快傳到管學生的軍人那裏,我們的連長——一個南陽來的兵,入伍前曾是某縣高中造反派,鐵著臉在全連訓話:私自結婚抵製再教育,要處分老高。他聲明這個結婚屬於非法,要生了孩兒,就是黑孩兒,要吊銷他的戶口……雲雲。(不過幾年後,有原農場的河南同學在路上碰見他,他已轉業,並主動談起這件事,也後悔自己那時候太左了……)
我們連炊事班副班長老李,是鄭大數學係的革委會主任,一次老婆來探親——隻能冷清清地睡在茅草房的招待所裏。那天晚上,炊事班班長(軍人),為了恪守軍區政治部的規定,不讓學生違反紀律,竟然通宵未眠,一次又一次打亮打火機,查看老李是否還睡在自己的鋪上……我相信他們倆都激動得整晚未能入眠,盡管淩晨就得起來準備全連早餐。
在我們農場,也在湖北的沉湖農場(那裏有16個學生連),漸漸流傳出一個順口溜——“男農場、女農場,中間隔道鐵絲網。不能看,隻能想;想起來,淚汪汪……”,首創人是誰,已弄不清楚了。大概屬於集體創作並修改。
老高私自結婚的事情還沒有了,部隊已經將問題反映到了軍區政治部,等政治部做結論和處理。這時發生了一件幾乎扭轉乾坤的大事情:河南省省委書記、武漢軍區第二政委劉建勳到平頂山出差,順便到了我們農場,炮二師師長、政委陪同。
劉建勳是三十年代搞學潮投身革命的,應該說對知識青年十分了解。他接見全體學生,一開始就講了一句動情的話:你們在鄭州時,我煩,嫌你們太吵;你們離開鄭州後,我又覺得太冷清……!這是說的文革高潮期間革命領導幹部和河南大學生的那些互動往事。到現在我想起這句話,還鼻子酸酸的。其他說的啥,全都忘記了。但後麵有個小故事:聽學生幹部說,我們全體解散後,把學生幹部都留了下來,河南的學生幹部,幾乎都是各學校的院係造反派頭頭,和劉建勳十分熟悉的,劉說有些話想與學生單獨說說,解放軍在這裏是不是不太方便?……師長會意,忙說我們先離開……軍人走後,劉建勳就說:有什麽意見,說吧!那些頭頭們又像文革初期一樣,七嘴八舌就講開了。當時,我們對十分艱苦的勞動沒有不滿,對解放軍政治、紀律,沒有意見,而對部隊的管理,學生們的確有不少意見。但說得最多的,意見最大的,現在的年輕人不會想到的居然是——“性”——“四不準”!
談畢,劉建勳出來見到門外的軍人們後,當著他們就問農學院的武彩霞:“小武啊,想不想小範啊?”小武大咧咧地回答:“想啊!”小範是其未婚夫,是農學院革委會主任、省革委會常委,在比鄰的葉縣住隊。劉又問你想不想去看他呀?我要去葉縣。小武心領神會答:“想去看,但師長不叫去!”劉建勳就問師長:“我要去葉縣,你讓不讓小武也一起去呀?”師長隻好說“我沒有意見,聽劉政委的!”
結果武彩霞就是乘坐劉建勳的小車,到葉縣去了。
劉建勳這一來一走,消息不脛而跑,至少平頂山農場的“四不準”就沒那麽神秘了。
收麥後,軍區政治部來了兩個幹部,聽了師部和偵察營的匯報,決定不處理“私自結婚”的老高了,此後,我們農場的“四不準”規矩就形同虛設了。
但是,平頂山農場的事情還沒有完。我與鄭大的革委會副主任張書震的床是並行的,他早已結婚,回家探親去了,他那雙人蚊帳籠罩著我們兩張床,我一個人享用。一天,還沒有熄燈,我在床上看書,聽見營房前有人大罵、喧嘩,高呼什麽“中國快修啦”、“反對修正主義”、“打倒流氓”!“我非要把這個混進解放軍的敗類揪出來不可”!不久,五連的新鄉師範學院革委會主任黃宗萬(省革命委員會常委)進入我們營房(大房間可睡一個排),並且拉開蚊帳就鑽到書震的床上,大聲說“躺這裏幹啥,中國就要修了,你還有興趣看書睡覺”!他說有人欺負我們女同學了,你起不起來保護同學?據說有一個學生連的軍人排長,非要追問探親回來的女同學,交待自己性交的過程。女同學又羞又氣,告訴了其他女同學,又傳到他們的頭頭老黃耳裏。這就是“修正主義”?不就是有人也性饑渴性變態吧,我忍住沒有笑,說馬上就要熄燈了,你明天再揪這個“敗類”行不行,過一晚上中國還修不了嘛。黃很氣憤,大叫不能過夜,馬上就得把他趕出去!不能讓他在學生連做事。於是,他鑽出蚊帳,又在營區鼓噪大家起來,大吵大嚷,鬧到半夜。
結果,老黃死死抓住那個犯事的軍人,硬要部隊把他調回解放軍連隊算罷,部隊管理和調動有個程序,不是當晚就能轟走的。(這老黃強牛脾氣,吃了大虧,後來河南“清查”,他被捕,判了十年刑,在牢裏不依不順,上了鐐銬,叫他鑽小洞啃飯吃,最後神經失常了)
女生連有個同學回家把四歲的兒子帶到部隊農場養著亂跑,她們都叫他“七連長”,我開始不懂哪裏有一個七連編製啊?原來她們是說笑話,對一個帶到部隊的孩子而言。她們估計要堅持再教育繼續當兵,非得增加一個連的孩子的編製,那麽這個兒童“第一者”,就可任命為“七”連長了。
我這些故事後來給同齡人說過多次,不是講笑話,而是“重蹈”痛楚;也不是演義,是我在平頂山見到和聽到的真實故事。
我們農場在武漢軍區下屬學生連隊打開了禁區,但不是每一個部隊農場都能仿效的。畢竟我們那裏集中了太多河南各學校的造反派頭頭,他們敢說敢幹,而且劉建勳政委又去過那裏。
1969年12月,部隊得到指令要搬到天門縣的白湖,於是偵察營給學生放假七天,回家探親,我在河南無親可探,水院低年級同學都“鬥批改”到長陽、羅田了。也沒有女友可找,於是跟著一個營級的修械所管理員和炊事班到天門農場新址,打灶作前站。天門離漢川沉湖很近,我順便去沉湖農場探望水院同學,那時同學被分配到湖區一個個的連隊,圍墾造田,居住分散。從漢口到這裏的班船要走一個晚上,大概早晨6、7點鍾到碼頭,到達時天還漆黑的,我上岸,隨便推開岸邊的一大間草屋門試一試,房裏就有水院電化和治河專業係的同學!我又一個一個連隊去看望熟悉的人,到女生連去看我們年級在紙廠工作的同學,她們都住在一個農家,我就端坐在堂屋中,談話時,不斷有其他學校女生爬在門口露出半個頭,又縮回去,咯吱咯吱地笑,笑什麽看什麽呢?聽女同學講,她們除了見軍人、在碼頭卸船時會見到其他連的男同學,平時就隻能看到女同學。大概想看稀罕,想知道是誰的朋友來了。那時代都不用“性”這個詞,其實,後麵就是一個“性”的煩惱,確實動搖了接受再教育的決心。我頓時聯想起《西遊記》裏的女兒國,那紛紛傳說“人種來了”的性喜悅境界……女同學真不容易,沉湖湖田不比河南的麥茬稻田,泥很深很深,女同學插秧時,湖泥最深可齊腰,螞蝗還直咬,每走一步,可能比紅軍過草地還艱難,實在走不動,就翻滾出來。一些人例假來了還堅持下田啊,回到駐地累的說不出話來,糊滿淤泥的舊軍裝一脫,就倒在床上。
在沉湖農場聽說了一個扣人心弦的故事:
這裏國防科委係統的學生比較多。一個學生連的副連長,她的男友已在外事口工作,多次要求到農場來看她,她總以再教育的“四不準”為理由,婉拒男友到來。畢竟自己就要帶頭嘛,她也是個堅毅的女性。最後,男友有長期公務要出國了,堅持到了漢口,也坐班船來到漢川的沉湖農場。得到男友電報,這位女副連長提前到碼頭迎接,就在碼頭上,她正色告訴男友,見了就行了,趕快回去,不能留他。一番話後,義憤填膺的男同胞毅然回頭,向剛剛坐的船走去,該班船就此打返——回漢口去了!副連長一屁股落在碼頭上痛哭起來……其實那時沒有什麽性解放而言,青年人隻是希望拉拉手、談談心。聽到這個故事,我聯想起蘇聯小說《第四十一》來,那是我們批判過的修正主義文學——蘇聯優秀短篇小說,那個女紅軍瑪柳特卡警告無效,一槍打死了自己的俘虜—曾愛上了的藍眼珠白軍軍官,然後痛哭了起來。我這聯想實在不該,瑪柳特卡愛的是個敵人,而我們的五七戰士副連長愛的是青年外交戰士。居然都在水邊痛哭……
後來,又聽見別人續了這個故事。不甘心的外交戰士回去後,通過外事口機構,聯係了武漢軍區,兩下反複溝通,軍區政治部經過研究,最後決定批準副連長去北京送別一下。愛情自然沒有軍情緊急,來回請示,研究,到軍區批準下來,6092部隊再逐級通知到學生連,距離外事航班啟程隻有一天了!解放軍也真是好樣的,師部又特批派出軍用嘎斯把她送到武漢(船要走一宿,來不及的,但車在漢江堤上也得走四個鍾頭),一算,武漢到北京的特快也得走十幾個小時,為趕時間,軍區特批用武空的例行班機,把她帶到北京。真是親人解放軍啊!為搶時間,通過請示協調,軍機又特別直飛首都機場(那時候空管和機場調配都由空軍統一管理,從南苑或西郊機場到首都機場還有幾個小時地麵路程,來不及了)!
簡直如精彩電影般,一環扣一環那樣緊張。可惜的是,當她從軍機上下到機場地麵,國際航班剛剛起飛……我們的“瑪柳特卡”再次放聲大哭。
我不知道這裏有無學生們演繹的成分,但我相信當時大學生農場中還有更能打動人心的真實故事。現在的年輕人會譏笑我們那一代人走過的路,但我記錄這些事情時,我的同學們在看到這些事實時,總會潸然淚下的。
而豫北有個農場,據說有男女夜裏在地裏親熱偷歡,連長在訓話時揶揄道:你們大學生也算文明人了,不知羞恥,就在紅薯地裏幹那?他說的也算對,但學生相互總是同情的。幾年後批孔,我才知道“野合”這個詞匯是什麽意思。文明人孔丘,不也是野合而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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