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否說說你印象中的90年代吧?

來源: 2026-04-30 20:13:22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說起90年代,其實初、後期完全是兩個世界。前期還帶著前三十年的舊影子,後期就一猛子紮進了現代社會的浪潮裏。

那時候送禮,黃桃罐頭是頂有麵子的東西。雖然市麵上肉啊魚啊的罐頭多了,但隻有看病人時提上兩瓶黃桃,才算盡到了禮數。當時流行送大件,可樂、果汁成箱地搬。你別看現在可樂便宜,當年3.5元一罐,麥當勞套餐17塊,跟現在的物價差不多,可那時候普通人一個月才掙300來塊。“喝可樂”那是正經的奢侈消費,平時解饞,喝的是山海關這種地方汽水。誰家孩子要是能在麥當勞過個生日,那絕對是班裏的“富二代”。

“三產”和“關係戶”是兩個特有時代感的詞。早年辦三產是為了安置回城知青和職工家屬,畢竟那時候“單位”就像爹媽,得管子女的出路。但編製就那麽多,一個蘿卜一個坑,剩下的孩子——尤其是領導的孩子——總得給個飯碗。於是單位出信用、出渠道,把一部分業務分給這些“三產”去折騰。這裏麵水深得很,有的搞紅火了就忙著轉移資產,有的幹脆就成了單位甩不掉的寄生蟲。那時候何止軍隊經商,從鋼廠到醫院,連學校和公安局都各顯神通搞三產。那是真正的全民經商,也是一場混亂的財富大漂移。

當時有個詞叫“交學費”,專門用來遮掩國企的離譜虧損。幾百萬進口的設備在院裏生鏽,幾千萬的企業白送給老外換“管理經驗”,或者是好好的廠子硬說資不抵債賣給私人。那時候我上小學,納悶領導怎麽這麽傻。後來才明白,人家那叫大智若愚。

92年是個分水嶺,外資進場了。摩托羅拉在我們那建廠,流水線上的工薪水直接破千,比國企處長都高。各地政府把招商引資當成頭等大事,《故事會》裏甚至有這樣的段子:兩個小年輕穿著時髦去外地旅遊,被當地領導誤認成華僑投資客,全程高規格接待。最後兩人良心不安,留信退回了自己那份飯錢,至於剩下那一萬塊的虧空,就讓陪吃的領導們自己想辦法去。

那時候真沒什麽食品安全的概念。老師隻管警告大家別吃“米豬肉”,怕得絛蟲。那時候買醬油、醋、麻醬,都是拎著空瓶去副食店“打”。大米麵粉也沒什麽真空包裝,就是裝口袋裏擱著。一到夏天,家裏就開始全員出動:篩麵粉、扒大米。因為麵粉裏會有肉蟲子,大米裏全是“牛子”。如果不抓,麵粉就會結成黃坨坨,裏麵全是蟲糞。晚上看電視,常有小蛾子往熒光屏上撞,那就是肉蟲子孵化了。我那時候最愛在太陽底下幫我媽捉蟲子,一次能捉幾十條,算是童年一大樂趣。

想吃雞肉,得去菜市場買活雞現殺脫毛。90年代中期才開始流行“西裝雞”,就是那種袋裝的整雞。當時大家還嫌不新鮮,價格也貴。後來才有了散賣的雞脖、雞翅,至於冷凍雞胸肉,那是更晚以後的事了,估計是當年的冷鏈還沒那個底氣。

90年代的人特愛“捐款”。我一年級就捐過五毛錢和兩支鉛筆。每年秋天,街道學校還要收舊衣服送山區。到了90年代末,這些實物都不收了,直接一家收個十塊八塊的。

那也是騙子野蠻生長的年代。最出名的就是“養海狸鼠”,廣播報紙天天吹,說這玩意兒皮比貂貴、肉能治病。一對種鼠賣兩三千,這可是90年代初啊!我也聽得心動,可惜城裏沒地兒養。後來才知道全是空手套白狼,養出來人家也不收。這種套路演變到後來,就是趙本山代言的蟻力神、萬裏大造林,全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陷阱。

直到90年代中期,社會風氣還是崇尚“見義勇為”。不管對方有沒有凶器,你都得上去拚命,當時的英雄標杆是盤腸大戰車匪的徐洪剛。至於美國櫃員遇到搶劫直接給錢這種事,在當年是當笑話和反麵教材講的。大家腦子裏想的都是“誓死保衛國家財產”。直到90年末,才開始提倡不要讓小孩冒險救火救溺,銀行也開始教育員工保命第一,賴寧的照片才慢慢從教室裏撤下來。

1995年,珠海那家韓國電子廠發生了一件大事。女老板讓一百多個工人下跪,隻因為一個女工打瞌睡。結果全跪了,就剩一個叫孫天帥的站著。之所以跪,是因為一個月1300元的薪水太誘人了,是當時全國平均工資的三倍。孫天帥的事跡後來寫成了《不跪的中國人》,轟動一時。那時候大家對買房還沒概念,房子靠分,為了爭個指標能打出狗腦子。

90年代中期,有錢人的標誌是養狗。但狗證太貴,要5000塊,相當於普通人一年的工資。葛優演的《卡拉是條狗》,寫盡了那個年代養狗人的卑微。那時候啤酒賣得火,各省都有自己的啤酒廠,為了護稅,地方政府甚至設關卡阻止外地啤酒進來。那時候政府窮,經費不少靠五塊十塊的罰款攢。大街上全是戴紅袖箍的老太太,盯著你隨地吐痰或大小便。你別笑,海爾張瑞敏剛接手工廠時,第一條規矩就是“不準隨地大小便”。

那時候最柔軟的紙是飯館裏的壓花餐巾紙。至於擦屁股,大多數城裏人還在用單位的報紙廢紙。90年代中期,中國人均衛生紙消費量連現在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塑料袋也是那時候才普及的,以前買東西都是草繩網兜。結果沒幾年,塑料袋就成了公害,大樹上掛得花花綠綠。

那時候沒那麽多階級隔離,廠長的兒子和攤販的孩子擠在一個教室。我同桌穿過一件600塊的香港毛衣,我媽當時月薪也就這麽多,我隻能穿著家裏手織的毛褲暗自眼紅。

90年代的電影市場是好萊塢和成龍的天下,國產片除了馮小剛,基本沒啥戰鬥力。學校組織看電影,一張票五塊,去的一般都是叫“延安”、“光明”的老影院。比起影院,錄像廳和後來的VCD更火。兩三千一台的VCD機,大人們互相串著換片子,從《真實的謊言》看到《異形》。

90年代末,下崗潮來了。我媽那是萬人大廠,堵路的時候浩浩蕩蕩。那是真沒錢看病了,各單位都黃了,醫藥費報銷成了空文。於是“氣功熱”就這麽瘋起來了。反正買本教材、買個磁帶也花不了多少錢,練練萬一管用呢?滿大街練氣功的規模,一點不輸現在的廣場舞。

那也是電視購物最後的瘋狂。從最早的“健美騎士”到後來的減肥、增高、隆胸“四大套”,全是國外廣告剪輯拚湊的,畫麵拙劣,但騙了不少錢。偶爾區電視台還會放些未刪減的港片,露點或者政治不正確的鏡頭就那麽大喇喇地播出來,讓我一個小學生看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