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人（三）
他不肯跪
1934年11月24日。北平。大雪。
吉鴻昌走出牢房。披上鬥篷。
臨刑前，他給夫人寫遺書：“夫今死矣，是為時代而犧牲。”
刑場上，他對劊子手說：“我為抗日而死，不跪。死了也不倒。”
“那怎麽辦？”
“拿把椅子。”
椅子搬來。他整了整衣領，坐下。
“到我麵前開槍。我看看蔣介石的子彈怎麽打死我。”
特務的手在抖。
吉鴻昌盯著槍口。
“抗日萬歲。”
“中國共產黨萬歲。”
槍響。
三十九歲。
他沒跪。
現在的人讀“恨不抗日死”，沒幾個知道是誰寫的。
吉鴻昌，河南扶溝人，1895年生。貧苦農家。十八歲投軍。有仗打，他衝最前。手下人叫他“吉大膽”。
他帶的第十九師，叫“鐵軍”。
1930年，中原大戰。馮玉祥敗了。西北軍散了。韓複榘跑了。石友三跑了。“十三太保”跑得比誰都快。
吉鴻昌也被收編。
他心裏不踏實。
1931年，蔣介石讓他去“圍剿”鄂豫皖。
“中國人不打中國人。”
蔣介石火了。解除兵權。強令出國。
在美國，他往國內寄衣服。郵局職員說：“不知道中國。”
旁邊的人勸他：“你說自己是日本人。”
吉鴻昌火了：“我覺得做中國人無上光榮！”
他找了一塊木牌，寫上：
“我是中國人。”
I am a Chinese.
從此掛在他胸前。
1932年，一·二八事變。吉鴻昌秘密回國。那年秋天，他在北平加入中國共產黨。
1933年，他與馮玉祥拉起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
槍不夠。他讓妻子胡紅霞賣產。
婚房賣了。嫁妝也賣了。
湊了六萬塊，買武器，押到前線。
打多倫。
他喊：“跟我衝！”
他衝在最前麵。
紅旗插上多倫城頭。
九一八以來，第一次。
蔣介石坐不住了。
同盟軍被打散。吉鴻昌轉入天津。他的住宅成了秘密聯絡點，叫“紅樓”。
1934年11月9日，天津國民飯店。吉鴻昌遇刺受傷。被軍統抓了。
蔣介石下令：秘密處決。
獄中，國民黨對他用刑。他說：“我是中國共產黨黨員。能為此奮鬥，是我畢生最大光榮。”
他知道自己會死。
臨刑前，他用樹枝在雪地上寫：
“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國破尚如此，我何惜此頭。”
然後，他要了那把椅子。
他不肯跪。
他死後，北平的報紙登了一條消息：“吉鴻昌在獄中病逝。”
他的妻子胡紅霞，花錢請人拍下遺體的照片。她裝瘋賣傻，躲過特務，把孩子托給黨組織。
十五年後，1949年10月1日。胡紅霞站在天安門城樓上。
她等到了這一天。
她的丈夫，看不到了。
今天的人說起“十三太保”——
知道韓複榘，因為笑話。
知道石友三，因為漢奸。
吉鴻昌呢？
詩在。
人沒了。
——何歸塵，記於過客亭
2026年4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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