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剛:論桂係
“桂係”,這個當年在大陸上,國民黨中炙手可熱的政治派係,現在四十歲以下的中國人,恐怕對它都感覺很陌生了;雖然我們學曆史的人,卻永遠不能忘情於它。
在今日世界上政黨橫行的國家裏,“黨外有黨,黨內有派”,本是很正常的現象。孫中山先生說:“管理眾人之事,便是政治。”因此在一個國家之中,有興趣來“管理眾人之事”的人太多了,他們就必然要結黨。一個“黨”太大了,黨內必然就要發生派係。這是個人類政治史上,自古而然的現象;否則孔夫子也不會在兩千多年前,就說什麽“朋而不黨”、“周而不比”一類的話了。所以從大處看,“桂係”便是這個曆史通例中的產物,沒啥稀奇!
當然,國民黨之有派係,亦不自桂係始。它遠在1894年“興中會”成立時期,派係的形成便已開始。“輔仁文社”的領袖楊衢雲,那時便是中山以外的一個派係的領袖。到1905年“同盟會”時代,派係就更多了。“同盟”一辭,顧名思義,便是個綜合詞。“同盟會”本身便是一些小團體—華興、興中、共進等等的綜合體。等到1911年武昌起義時,革命軍便由於派係不同而打出三幅不同的旗幟來,並且互不相讓。
當“同盟會”於民國元年(1912)改組成“國民黨”時,黨內的派係那就更多了;有的分子甚至脫黨組黨,支持起袁世凱來!中山先生那時身為黨魁,便深感黨內思想不一,分子龐雜,而有指揮不靈之苦。所以在1913年“二次革命”失敗之後,中山便覺得要繼續革命,就非組織一個“一鼻孔出氣的”一種獨裁的政黨不可了。
無獨有偶,當中山先生在這一方向的思想尚在醞釀的階段—也就是“國民黨”被改組成“中華革命黨”的時期(1914—1919)—俄國的列寧居然後來居上,搞出個行之已見速效的模式來。所以中山於1924年10月便正式提出“以俄為師”的口號了。
不過孫中山先生畢竟是一位民主政治家,他認為一黨專政隻是“手段”,不是“目的”。他要利用這個“手段”,通過他所預定的“軍政”和“訓政”兩個“時期”來達到他實行“憲政”的“目的”。到“憲政”實行之時,他的“黨”便“還政於民”,然後就由人民自己所組織的多種政黨,來輪流坐莊,實行憲政了。
中山先生這套理論是合乎邏輯,言之成理的。當他還健在的時候,以他個人的威望,和革命同誌的朝氣,也確能使這套理論發出無限光芒,使全國人民聞風景慕。可是在中山於1925年逝世之後,再由以他傳人自居的胡漢民、汪精衛來傳其衣缽,談什麽“黨外無黨,黨內無派”,便漸漸行不通了。
就拿汪精衛自己做例子來說吧,他在1926年掌握了“二全大會”之後,為對付黨內同誌的反對,他遇事便提出個“黨統”來。但是等到他在1929年“三全大會”中失勢之後,汪氏就再也不談“黨統”,而另搞其“改組派”;並與其他反對“中央”的勢力相結合,來“護黨救國”了。
胡漢民先生亦複如此。胡氏這位書生,自始至終以黨內一人自居,領袖群倫,決不搞小圈圈。但是“三全大會”後不久,他也在中央失勢了。胡氏倒還淡泊,但是和他一道失勢的黨人—多半是他的華南同鄉—卻扛起他的招牌,於“四全大會”(1931年冬季)前後,搞出個有實無名的“胡係”來,和南京的“中央”、上海的“汪係”相對抗。
這些黨內元老原都是一些“黨外無黨,黨內無派”的專家;為什麽血口未幹,自己便大搞其派係來呢?無他,文章不與政事同也!在一個“一黨專政”的政體之內,“黨外無黨”是可以硬性地做到的。“黨內無派”,那可就不容易了。大家都是同誌嘛!“管理眾人之事”是大家都有份,也是大家都有“匹夫之責”的;怎能讓少數人包辦呢?要搞“輪流坐莊”—甚或單純為著自保—大家也就黨而不朋、比而不周了。這就是一個一黨專政的政體內,“黨內有派”要發生的必然因素。國民黨內的“桂係”,也就是在這個必然因素之下逐漸形成的。
桂係三大特征
如上節所述,國民黨在總理逝世之後,派係便逐漸興起。但是“桂係”和其他各派係相比,則另有其特征。
第一,國民黨內其他派係(包括“清黨”前的中共),都是在黨內寄生長大的。黨是他們的胞母;脫離了黨,他們便無法生存了。“桂係”則不然。它發端於一個單獨發展的地方武力。這武力發展的經過,事實上與山西的閻錫山,東北的張作霖,沒地皮的馮玉祥,雲南的唐繼堯和龍雲,湖南的唐生智,四川的劉湘、鄧錫侯、楊森,乃至後來新疆的盛世才,都是大同小異的。他們都是在一個中央集權解體之後,正如曹操所說的,“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的情況之下崛起的王和帝。這些小王小帝在國民黨的勢力逐漸擴展以至於統一中國的過程中,乃相率附義。但是在這些附義的群雄之中,隻有“桂係”這一個實力派,卓然成家,成為國民黨內的一個重要派係,垂名黨史,為其他附義的地方勢力所望塵莫及。
由於第一個特征也就必然產生了桂係的第二個特征:它是國民黨中唯一擁有相當獨立的武力、地盤和財權的派係。它和閻錫山、龍雲一樣,始終沒有放棄它的老巢:廣西。它也始終沒有放棄它對它那部特殊武力的領導權。若說抗戰期中,各係統軍隊的獨立性,恐怕除了共產黨所掌握的“第十八集團軍”之外,便是桂係的“第二十一集團軍”了。而桂係那時所統治的廣西和安徽兩省,雖然沒有中共的“邊區”那樣不聽中央政令,但是他們也有他們單幹的作風和力量的。
因而桂係的第三個特征也就是它的“區域性”。它自始至終是個偏才。割地稱尊是它拿手好戲,真要擠入“中樞”,為一國之主,它也就捉襟見肘了。
再者,正因為它區域性太濃,它也就始終難以洗掉它的地方色彩而真正地加入“中央”的大熔爐。不論它的領導成員是怎樣地內為宰輔,外為封疆,他們也無法洗刷掉它原有的土氣息,泥滋味。所以在國民黨當年在大陸上二十多年的執政期中,“桂係”便始終以一個有半獨立管理氣味的“分公司”姿態出現。對“中央”隻是“合作”而不是“認同”或“一體”。
但是國民黨在“行憲”之前,畢竟是一個搞一黨專政的革命黨;革命黨是有其革命紀律的。在理論上、在實際行為上,桂係這個分公司,都不能脫離它的總公司來“脫黨組黨”。它和“中央”是有“休戚與共”、血肉難分的關係的。它不能搞“合則留,不合則去”的美國辦法。相反地,它和黨中央的關係,則是“合亦不全合,不合亦不全去”,不即不離的古怪關係。它不能作為“中央”的棋子,完全聽命於中央。但是“中央”如幹脆讓賢,這個隻有“偏才”的“桂係”,也代替不了“中央”。這就是“桂係”與生俱來的內在矛盾;這矛盾一直維持到1949年它全部瓦解為止。
國民黨中何以產生這樣一個古怪的派係呢?這個派係的產生與消滅,在中國近代史上,又有什麽特殊的意義呢?我們學曆史的倒要搜搜它的根。
桂係的崛起
我國以前的曆史哲學家羅貫中曾有句名言:“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他這句話真是把我國兩千多年的政治史的關鍵,一語道破。但是羅公沒有學過現代的社會科學,因而他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筆者在這一問題上,因其非關本題,所以也不想節外生枝,來略抒拙見。我隻敢說,羅貫中這句話,是兩千年國史上不爭的史實。同時在這分合之間,則“合”難於“分”。“分”往往起於旦夕之間;而“合”則有時要經過數十年乃至數百年的折磨才能達到。
遠的不說吧,且說最近的史例:
我們的中華民國,於辛亥革命之後,在“非袁不可”的時勢之下,本是個“合”的局麵。無奈袁大總統見識太小,智囊團太草包,他嫌“終身總統”還不夠,偏要做皇帝。結果皇帝未做成,於民國五年(1916),一氣而死。
袁氏死後,這個“合”的局麵便立刻瓦解。從此王綱解紐,皖、直、奉諸係軍閥,來他個天下三分,接著便形成南北各省軍閥混戰的局麵。
在我國古代曆史上的王綱解紐,往往是一“解”到底的。中央集權一旦崩潰,則大小軍閥、英雄好漢、土豪劣紳、地痞流氓……都要一時並起,割據稱尊的。在這個無法無天、各以刀槍相向的局麵裏,江湖好漢們便叫它作“遍地黃花開”,誰也管不著誰。因此在袁氏死後,軍閥混戰的十餘年間,有的曆史學家估計,那時各不相讓的大小軍閥,就有三千餘人。在這遍地黃花的局麵中,然後再強淩弱、眾暴寡,以大吃小的方式,慢慢兼並;由小地方作局部的統一,由下向上,由小及大,才漸漸走向由小“合”而大“合”的局麵。
參加這種“大吃小”或“小克大”的各路逐鹿英雄的成敗,卻又受兩個客觀力量所支配。一是“適者生存”;二是適者的機運。要做個生存在特殊環境中的“適者”,其中便有很多人為的努力的因素(如“意識形態”的選擇,如“行政作風”)。但是要掌握時代的“機運”(chance),那就往往是非人力所能決定的了。
袁世凱死後,廣西便落入一個以陸榮廷為首的“老桂係”手中。這個老桂係,不但統一了廣西,它還控製了廣東。但是這個老桂係的作風太“老”了,不“適”合民國初年新的政治要求,因而在1921年,它就被比較“新”的孫中山和陳炯明領導的革命力量把它打垮了。打垮了桂係之後,孫陳二氏又因革命策略問題失和,陳炯明於1922年叛孫,無力兼領廣西;廣西一時無主,成了一個群雄並起、“遍地黃花”的局麵。而後來領導“新桂係”的所謂廣西三傑李(宗仁)、白(崇禧)、黃(紹竑),也就是這時廣西的三朵小黃花,成為一些散兵遊勇的小頭目。由於各種因素的配合與巧合,他們能以數千之眾於三年之內,削平群雄,於1925年,用武力統一了廣西—這便是“新桂係”的老底。他們就憑這個老底子,加入國民黨,參與革命。它以後的窮通榮辱,全以此老底子為依歸。這就是本文所要討論的“桂係”。
兩件奇事
李、白、黃三人之能統一廣西,並不算什麽稀奇。因為他們都是一些“新”人物,廣西當年一時並起的群雄都太“老朽”。除舊布新,原是時代的趨勢,曆史的軌跡。但是在統一廣西之後,所最難能可貴的是這三位青年將領的和衷合作、至死不渝的精神。在我國社會和政治傳統上,照例都是單幹的,尤其是英雄人物,而政治圈子的英雄人物更甚一籌。試看國民黨元老中的汪(精衛)胡(漢民),我們就可以體會李、白、黃三人的友誼與合作維持到底是如何地不易。他們三人都是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英雄,而他們彼此之間所表現的則是能忍能讓。這一點實在是他們“桂係”所以能一直全始全終的最重要的條件。
第二件難能可貴的事,是他們能看清大局,盡率所部來接受國民黨的領導。廣西是他們三人打下來的。其間,國民黨對他們並無一槍一彈的接濟。但是勝利之後,他們竟願率所部投向國民黨—而不像閻錫山、龍雲、劉湘、張作霖以割據稱尊為滿足。關於這一點,當然也是環境使然。廣西地近廣東,得革命風氣之先。再者,便是得人和—這一點李濟深實是個最要緊的居間人。李濟深是當時中山部下粵軍中最重要的領袖,而李氏卻是“廣西人”,這個地域觀念的“封建傳統”,卻把他和這個新桂係聯係起來,作為他們加入國民黨的介紹人。
但是我們讀曆史的人,如撇開“現時觀念”來看往事,則他們那時的加入國民黨實為“虧本交易”。國民革命之成功,實始於“統一兩廣”。但是在統一兩廣的過程中,廣西之統一實先於廣東。再者,他們之加入國民黨,並沒有得到國民黨中應有的尊重。那時在國民黨中央,連僅有黨員百餘人的中共,也分得中央執行委員三人,候補委員七人。而擁有精兵數萬、地占一省的桂係,隻有李宗仁才分得一席“候補監察委員”。而此後,國民黨的黨務也自始至終不讓“桂係”插足,這分明是對“搞黨”無經驗的“桂係軍人”的輕蔑。而李、白、黃三人始終不以為意,這也可看出他們的不凡—識大體,能忍能讓,不像一些心胸狹窄的小黨油子的把持。
北伐和清黨
兩廣統一不久,國民革命軍便“北伐”了。北伐之成為事實,可能是不像李宗仁親自告我—那完全是他一手促成的。促成的可能還有更多其他因素,但是有個不爭之論便是,沒有桂係的全力支持,北伐是不可能發動的。
等到民國十六年(1927)的“清黨”和“寧漢分立”,那桂係的作用就更大了。在十七年春季,當國民黨三中全會和一、七兩軍之外的幾乎全部國民革命軍,對蔣總司令都一致杯葛,未受中共滲透的七軍是擁蔣的唯一支柱。李宗仁說:“那時總司令對我們(李、白)真是言聽計從……”的確如此,那時如沒有七軍對總司令忠貞不貳,一部民國史,今天是絕對地不一樣了。那是任何公正的史家所堅信不疑的。
李宗仁和他的桂係對“北伐”和“清黨”確是個關鍵因素啊。沒有他,曆史就得重寫了,可能連孫傳芳也都打回京滬了。
三年內戰
國民政府的確立,桂係的支持固然是個必要條件,然國民政府其後未能完成統一中國之大業,最大阻力的發端也是這個“桂係”。1928年北伐完成之日,在表麵上看來也是桂係勢力如日中天之時。那時由於“中央集權”和“地方分權”的理論之爭,同時也由於事實上的需要,北伐後的中國軍隊分成四大係統—四個“集團軍”;在這四個集團軍之上,又有四個“政治分會”,總攬國內四大區域中的一切黨政軍大權。李氏受任為第四政治分會主席,兼第四集團軍總司令。但是那時桂係的真正力量則遍及全國,它的司令部已自廣西移至武漢核心。那時白崇禧以一時名將,收編唐生智的舊屬李品仙、廖磊等部(李廖二人皆是廣西人)數萬人,虎踞華北;李宗仁坐鎮華中;李濟深、黃紹竑把守兩廣;由於李白在“清黨”時在上海尚有餘威,那時上海市長張定璠亦是桂係人物,我們如試把中國地圖一看,那桂係真是掌握半壁山河。
回想起三十年前的威風,郭德潔夫人於1959年還得意洋洋地告訴我說:“那時我們(桂係)的力量可真大啊!”
可能就因為力量太大了,“功高震主”,加以這批張牙舞爪的青年軍人,也不會韜光養晦,結果引得全國側目,一旦中央拿他們來開刀削藩,當時也弄得人心大快。加以桂係本身發展太快,也百孔千瘡。它基本上是個軍人的集團,衝鋒陷陣是其所長,至於統兵百萬,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裏之外,搞大的戰略,他們就難免才有不濟。至於搞大小政治,羽扇綸巾,折衝樽俎,這批隻知喊“臥倒”、“放排槍”的小軍官就無法勝任。因而民國十八年(1929)2月所謂“武漢事變”一起,桂係便一敗塗地。不數月,當年統百萬雄師的虎將,隻有躲到香港去作政治難民了。回看當年七軍和第四集團軍的戰績,真是“天亡我楚,非戰之罪也”!
“桂係”在“武漢事變”中所表現的紙老虎的成績,也增加了中央以武力削藩的信心—接著便是討伐閻馮的“中原大戰”。這個中原大戰,把個中原打得太糜爛了。這個爛攤子收拾不了,並發症便一個接著一個。舉其大者:
一、張學良於1930年9月18日應召率師入關參戰;1931年9月18日乃引起了“九一八事變”。自此以後倭患便一發不可收拾了。如果,張學良不因中原大戰而入關,有他坐鎮沈陽,“九一八事變”可能就不會發生,沒有日軍占領東北—或延緩占領東北,中國曆史就又不一樣了。
二、江西的坐大。國民政府如果沒那三年(1929—1931)的內戰,那麽肯定毛澤東那點“星星之火”,也就不會燎原了。
三、龍雲、劉湘、盛世才,乃至後來的何鍵、陳濟棠、韓複榘等等一些地方軍閥,也就不會長期割據一方,稱王稱霸了。中央政府隻要一紙文書,就可以把他們撤職。
換言之,沒有1929年“武漢事變”所引起一連串削藩內戰,國民政府的大一統江山,也就穩定了。外無強寇,內無反側,那中國也就早走上現代化之路,可能早就富強康樂,物阜民豐了。而這個一著之錯、全盤皆輸的第一槍卻是“桂係”放的!
至於“武漢事變”的是非問題,我斷定今後曆史家是永遠搞不清的。但“武漢事變”和“西安事變”一樣,都是中國國運的轉折點。而這轉折點的當事人,則是“桂係”。
俗語說:“一個指頭打不響!”不論是非何在,桂係!桂係的責任,你是永遠無法推卸的。
“剿共”和抗日
“九一八”(1931)前後的中國,民不聊生的情況(1931年長江有大水,華北有旱災),天災人禍真有甚於軍閥時期。倭寇的侵略,雖使國民黨的南北內戰暫時息兵,但接著便發生了“五次圍剿”的重大戰役。因為中共乘中原大戰之機,在贛南、鄂西和“鄂豫皖邊區”迅速成長,到30年代初期簡直如火燎原,竟至喊出要“發展百萬紅軍”的聲勢了。在這內外交煎的情況之下,南京中央擬定了有名的“安內攘外”的國策,而這國策實行的方針則是所謂“長期抗日,積極剿匪”。
正當南京中央為著“抗日”和“剿匪”弄得手忙腳亂之時,“桂係”諸領袖,反能忙裏偷閑,龜縮於廣西境內,心安理得地專搞他們的“三自政策”去建設其“新廣西”。
抗戰前五六年中,廣西的建設也確是值得稱頌的,譽之為模範省亦不為過。當時地方領袖廉潔奉公,有眼光,有作為,把廣西這個有名窮省,建設得容光煥發,也確是難能可貴的。抗戰一旦爆發,他們能全省動員,數周之內便能配備出四個軍來,開上前線而戰績輝煌,我們治民國史的人是應該大書特書的。抗戰一開始桂軍便加入滬戰,軍中六個旅長,五位殉國,確是可泣可歌的。1937年10月南京棄守後,戰場轉入皖北,當時擔任這一帶防禦戰的便是“桂軍”。他們那時士氣之旺,紀律之佳,是筆者所親見。其後李白二公所領導的台兒莊血戰(1938年4月)更是戰功彪炳。
要曆史家秉筆直書,在抗戰初期的戰功來說,“中央軍”之外,最值得稱道的應該是“桂軍”。在“五戰區”,它卡住津浦南段,叫敵人不能揮軍北上,直迫徐州,使大後方有個喘息之機,是功不可沒的。
桂係的腐爛
但是桂係的光榮,在台兒莊一役也算是到了巔峰。武漢失守(1938年10月)之後,我軍退入山嶽地帶,日軍也就勢窮力竭,無力再進,我軍亦無力反攻,雙方膠著。加以這時共產黨軍隊在敵後,一切小型遊擊力量,敵後所有遊擊根據地,幾全入共產黨軍隊之手,所餘者唯大別山一區而已,而這大別山則在桂係掌握之下。1941年春“皖南事變”之後,桂軍也就卷入剿共之戰,防共甚於防日。
在這戰事膠著狀態之下,雙方屯兵不戰。在人類的戰爭史上,尤其是中國曆朝戰爭史上,屯兵不戰是最可怕的現象,因為它的結果必然是師老兵疲,兵驕將惰,相率腐化。唐朝的節度使、明朝的屯衛都有前例可循。在抗戰後期,桂係所掌握的地區,除廣西老巢之外,便是豫南皖西一帶的“五戰區”了。迨1943年,把“五戰區”分割,另立“十戰區”。嗣後李宗仁再調長“漢中行營”(遺缺由劉峙繼任),桂係所直接控製的區域便隻剩下大別山區—也就是以前張國燾“紅四方麵軍”所占據的“鄂豫皖邊區”。張國燾的老巢“金寨鎮”,後改名“立煌”(1933年衛立煌逐走紅軍後改名),也就是桂係所掌握的“十戰區”的首府了。
在李宗仁調往漢中之後,桂係的實力大將就是“十戰區司令長官兼安徽省主席”李品仙了。而李氏主皖這一段期間,也就是桂係走向墳墓的開始。
這時論武功,他們除了零星的剿共戰事之外,那真是百分之百的屯兵不戰了。論文治,他們倒能統治大半個安徽省。征兵征糧還可取之不盡。地處敵後,天高皇帝遠,在大別山區做起土皇帝來,那就可為所欲為了。這樣,這批廣西的統治者把當年他們統治廣西有效的保甲製度搬到安徽,來個科學方法的組織和統治,結果就上下交征利,無惡不作了。西方政治家有句名言,叫作“無限製的權力,必然無限製腐化”,這就是桂係當年在安徽的寫照。筆者當年大學畢業後曾在故鄉做過短期的政府小職員。觀察所得我可大膽而誠實地說,那時十戰區和安徽省境內作“主管”的大小官吏—上至司令長官,下至連長,自省主席以下至鄉鎮長—可說是“無官不貪”。貪而無不花樣繁多,窮凶極惡!貪到甚至以大量戰略物資,走私資敵。
當然那時官吏之瀆職與貪汙,十戰區並不是個突出的例子,不過本文隻談桂係,桂係至此政治的生命也就壽終正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