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31)

來源: 2026-04-08 07:04:06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我的文革(131

 

在馬鞍山期間,我和二妹還搭馬鋼公司的便車去過一次南京。這是一輛敞篷的中型卡車,搭車的除了我們還有好幾個工廠職工的家屬。馬鞍山與南京在地圖上看好像靠在一起,但分屬安徽、江蘇,而且乘汽車也要一個多二個小時的路程。那天早上八點來鍾出發,大家在車鬥裏或站或席地而坐。此時十月下旬,已入深秋時節。馬鞍山與上海地氣不同,比上海要冷很多。而我到馬鞍山來,隻帶了一件卡其布學生裝和一件絨線衣,都已經穿在身上了,車開快了冷風直往衣服裏鑽,還真冷得夠嗆。一路上看鄉村的景色,比起上海郊區來也要荒涼得多。地裏的莊稼都已收起,目之所及,除了連天的衰草,就是房子也是稀稀落落的,沒一個人影。那幾個同車的職工家屬背靠駕駛室席地而坐,先是聊了一會家長裏短,後來沒了話題,又把話題轉到我們身上,問我們哪裏來的,去南京做什麽。我們一一作了簡單的回答。因我見到有的路段的路麵有像被坦克或拖拉機履帶壓過的痕跡,就問他們。她們說這確是武鬥用拖拉機改裝的坦克壓出來的。在接近南京時,我看見路邊不遠處有十幾個連成一串的墳堆,墳頂上白色的紙幡還在,在寒風中飄揚。接著,又是一串接一串的新墳從離開公路百來公尺的田野中閃過。我問同車的婦女,這些墳是怎麽回事?好像都是最近才下葬的。她們說這些都是最近一次武鬥中被打死的,集體葬在這裏。當時我在心中估算著墳堆的數目,也就是死者的數目,竟沒有想到問她們是什麽地方的武鬥,哪一派的死者;等想起來,車已開了很長一段路了,也不好意思再問了。但是在來馬鞍山之前,我就聽說過南京的“好派”和“屁派”武鬥得很厲害,死了不少人。這裏離南京已不遠,不知是否是南京那邊死的人。雖然馬鞍山的武鬥也很厲害,兩派也都有槍,不過大規模武鬥一下子死人幾十個的事卻沒有聽說過。那天天陰,西南方堆滿了烏雲。因此這一連串的新墳白幡,看在眼裏覺得分外淒慘。

十點左右,車到南京新街口停住。大家下車。司機與大家約定下午二點整還在這裏上車,過時不等。我此行第一目的是要去見識見識中山陵。因此離開眾人後,向路人問明了去中山陵的乘車路線,我們就直奔目標而去。我在讀小學時就知道孫中山是結束中華數千年帝製,創建中華民國的“國父”。中共對他的評價是“偉大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先行者”。褒詞中含有貶義。但十月一日北京舉行國慶遊行,孫中山的像也會出現在天安門廣場上。一九六六年十一月,文革已經開始,新華書店還出版發行了《宋慶齡選集》,再版了《孫中山選集》,說明中共還沒有完全否認孫中山的曆史地位和曆史功績。可我們都清楚這僅是出於“統戰”目的,裝裝樣子的。統戰的對象主要是台灣國民黨。因為中共還沒有統一台灣。要是統一了,相信這一套統戰功夫也不會再有。實際上在大陸,孫中山一手創建的國民黨早已被中共批得臭不可聞了。在中共出版的所有刊物中,凡說到國民黨的必有“反動派”三字連在下麵。民間凡有國民政府“青天白日”旗幟圖案、國民黨黨徽圖案的實物或印刷品,都屬反動違禁之物,私藏者就是“反革命”。解放前凡參加過國民黨或三青團的人,也都屬有“嚴重政治曆史問題”的人,不能重用,是曆次政治運動的箭靶子。廣州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聽說在六六年“破四舊”時就被砸了。因此文革中中山陵沒有被砸掉,實屬難能可貴,可說是國內有關國民黨遺跡碩果僅存的地方了。好在乘車很順利,好像買了一角錢左右一張的票,不一會就到了中山陵。

中山陵坐落在南京城東郊紫金山南麓。 陵區依山而建。山腳下是一塊空地,周圍種有許多樹木。有一座孫中山全身銅像矗立在近墓道入口處。抬頭望去,中山先生奉安的祭堂和墓室在山頂正中,坐北向南。祭堂腳下從山頂到山腳是花崗岩砌成的台階,據說有四十米寬,三百九十二級,中途有十個平台,氣勢宏偉。而白色的石階,石階兩旁油綠的柏樹,石階中間平台上放置的金黃色的大銅缸,配以山頂祭堂藍色琉璃瓦的屋頂,色彩分外鮮明。在我們到達南京時,天氣已經放晴。此時整個陵區天明景清,藍天白雲,有一種“空山新雨後”的宜人感覺。但與采石磯一樣,遊人也很少。偌大的景區,隻見到十來個別的遊客。我見到一隻銅缸上有一個好像子彈打爛的彈洞。聽一個遊客說,這裏發生過一次武鬥。這個洞就是這次武鬥留下的。後來南京軍區找兩派頭頭警告,說這裏是國務院重點保護的文物,毀壞了責任誰也負不起。結果兩派達成協議,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在中山陵武鬥。對此我一直信以為真。近因為寫此文查有關資料,說這銅缸是南京保衛戰時被日軍子彈擊穿的。不知此兩說哪個為真。

遊中山陵,令我感觸最深的是在步上石階後迎麵而來的一座碑亭。裏麵是一塊高十來米、寬三四米,巨大的花崗岩碑石,上麵有分兩行陰刻鎏金的大字:中國國民黨葬   總理孫先生於此。字體端莊厚重。左下方落款是一行字體稍小的金字:中華民國十八年六月一日。看著這塊巍然大碑,我心潮起伏,思緒萬千,覺得冥冥中有一股大力撞擊我的心靈。雖然,我這個年紀對國民黨的事情所知不多,但因為自己喜歡看雜書,多少還知道一點。我想到當年孫先生領導國民黨推翻滿清,結束二千多年帝製,創建中華民國,這是何等偉大的功業!孫先生為免南北開戰,毅然將中華民國首任大總統之職讓與袁世凱,這又是何等偉大的胸襟!然而中共現今對他的評價僅僅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先行者” ,“在曆史上起到過一定的進步作用”,根本不能與中共領導的“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相提並論,當然也根本不能與“東方紅,太陽升”的毛澤東的曆史地位相比。若孫先生地下有知,不知會作何想。我又想到當年追隨孫先生的一批人,如黃花崗七十二烈士——我讀過烈士之一林覺民的《與妻訣別書》——又都是些何等慷慨激昂、風華正茂而甘願舍身為民族的大義之士!可他們的功績現在也幾乎無人知道,還反遭人汙蔑、抹黑!若這些烈士泉下有知,會氣得怒發衝冠?我又遙想當年孫先生下葬之時,這裏的場麵必然萬分隆重,人民萬分的悲痛。然而孫中山死後沒有多少年,抗戰勝利後僅三四年,國民黨政權竟如冰山消融一樣地土崩瓦解。他的兩個政治繼承人汪精衛和蔣中正,一個淪落為漢奸,一個逃到台灣。若是孫先生不早死,是不是也會出現這樣的結局呢?曆史,就在這短短的十幾二十年間發生天旋地轉的變化。望著這塊碑,我覺得這碑仿佛就是曆史,是由曆史和無數的生命、鮮血澆鑄而成的、一個可以觸摸的實物。至於這發生天旋地轉變化的原因是什麽,我不太清楚。雖然中共對此有解釋,但這些解釋我並不完全相信。而惟其不知,因此當我站在碑下仰望這石碑時,我更感到這碑的厚重、沉重和神秘。文革以後我來到海外,接觸到一些史料,才仿佛看到了一些發生天旋地轉變化的原因。

山頂的祭堂和墓室是在一起的。祭堂內有一座孫中山先生坐在椅子上的白色大理石雕像。祭堂東西兩牆壁下部是用黑色大理石砌成的護壁,上麵刻了孫中山手書的《建國大綱》全文,也是鎏了金的。這是國民黨治國的重要文獻。但那時候一則我沒有時間細看,二則經過多年共產黨的洗腦,在我們一般人心中國民黨的東西都已經是被曆史淘汰了東西,所以也沒有興趣細讀。

從中山先生坐像左側的門進去,裏麵就是園穹型屋頂的墓室。周圍是狹狹的供參觀人行走的走道,中間由大理石欄杆圍著的凹陷下去的墓壙中,有一隻白色大理石的石棺。一個白色大理石平臥的孫中山雕像躺在棺頂,雙手相交放在腹部,顯得十分安詳。而孫先生靈柩真正安放的地方,則還在這石棺下麵的地宮。我以前曾聽說國民黨撤退台灣之前,曾秘密將孫中山的遺體運去台灣,就懷疑這石棺下麵是否還真有孫先生的遺體。帶著這樣的疑問,我和二妹在墓室繞室走了一圈,從右邊的門出來。因怕時間晚了搭不上回去的車,便匆匆下山結束了這次中山陵之行。

再乘公交車回到新街口,看街上商店裏的鍾,兩點未到,我心中才舒了一口氣。車還未來。我們在街上胡亂買了些吃的當中午飯。因不敢走開,隻能在原來下車地方附近走走看看。據說新街口是南京最熱鬧的商業區。那裏的商店玻璃上如上海的一樣貼滿了大字報,但雜亂無章,不像上海商店的大字報專欄有人精心編寫,都是外人亂貼上去的。我印象最深的是見到一張全張白紙鉛印的大字報,上麵是南京最近一次武鬥六十多個死亡者的照片和簡曆,絕大多數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看著這些照片,我的腦海裏就浮現李華的《吊古戰場》文:“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感歎這場文革,革得許多人連命也革掉了;又想這些死者已經是無知無覺了,但家中人將不知有多麽痛心,要多久時間才能淡忘這傷痛。回程的時候我就留意著,在經過那一連串墳堆時記了一下數目,竟也有六十多個。看來這些墳堆中的人就是南京那次武鬥中的死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