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裏的幾戶地主(三)

來源: 2026-03-24 13:41:00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己未本來有好幾座房子,四井口。兩座大的各有前後兩個天井,土改時各分給了幾戶人家,很早就被拆了另建單獨的房子。另一座一個天井,分給了貧協主任一家,一直留到改開後很久,是小隊晚上開會的常用場所。那是我小時候見過的最好的房子,上好的木料,厚實的瓦,磚鋪的地麵,方整的條石圍成天井,平直的青石條鋪成門外廊沿,廊沿上放有四個石凳,是村裏人大冬天搶著坐了曬太陽的好地方。土改時占地主的房子是要有勇氣的,因為很多人擔心共產黨長不了。土改工作隊動員貧協主任入黨,回到家跟媳婦姚婆一講,姚婆操起扁擔追著就打”砍頭的,想戴紅帽子?”戴紅帽子就是殺頭。大革命失敗時,村裏就有人戴過紅帽子,土改時人們還怕著。後來共產黨江山坐穩了,黨員越來越吃香,有人開始奚落”後悔嗎?”姚婆隻好訕笑一聲。姚婆當年漂亮又能幹,大軍南下時曾炸小魚賣給駐軍,一個銅板一條小魚,賺過不少錢。很久以後,兩個兒子分家,這房子被二兒子拆了一半另建房子,剩下的一半歸大兒子。大兒子後來犯事進了號子,大兒媳也搬到離公路近的地方住,就作主把老房子賣給了外村人。這樣村裏最好的房子就被拆了,木枓,瓦連同地上的石頭,磚都被挖岀來運走了,壪裏沒有人不罵敗家子的。這時貧協主任已去世多年,姚婆也搬去與早已出嫁的大女兒住在了一起。
土改時壪裏給己未留了一套小屋,是己未當年用來放柴草的。已未另一間火房屋則分給了光中一家,當然光中原來的大房子也換了主人。這些小屋其實也不算小,獨門獨戶,想來己未家當年吃飯的人一定不少。
己未沒有住在留給他的房子裏,而是把他讓給了一個寡婦,自己一家借住在一戶搬走了的人家裏。一兒一女,女兒出嫁,兒子給人作上門女婿,老婆死後一個人過。雖不大受人待見,也能掙工分自食其力,村裏的晚輩們照例叫他爹爹。小時候總覺得他眼睛陰森可怕,家裏也陰森森的,沒事輕易不會進去。
己未是村裏唯一私人訂報紙的,參考消息,放學時由一個小學生從學校帶回去,因為郵遞員每天把全大隊的報紙信件都送到大隊小學。現在想起來終於有點明白了:參考消息是唯一登載國外消息的報紙,有時也登一些台灣國民黨的消息。
文革前我父親當過民兵排長,村裏幾個長輩時不時搗鼓:”像己未這種人,過一陣糾岀來鬥一鬥不會錯事”。我父親有時疑惑,就問爹爹,原來”他們有舊情,你看姚婆女兒的腳長得就很像己未的腳。”—-那時男女常赤腳走路在地裏幹活,每個人腳長什麽樣不是隱私—-父親惚然大悟,從此多留了一個心眼。多年以後已未對我父親還是很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