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23)

來源: 2026-03-23 13:47:40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我的文革(123

         

          毛澤東憑著他的威望,硬是將“武漢兵變”後“揪軍內一小撮”的形勢扭轉為聲討“亂軍小醜”“王、關、戚”的局麵(開始隻將王力、關鋒拋出來,後來戚本禹也保不住了)。為了掩蓋他的失敗,維護他的顏麵,當時他說了許多指責王力的話,經由中央文件傳達到群眾。如說王力不聽他的事先警告,不先做調查,不先去做“百萬雄師”細致的思想工作,一到武漢就哇啦哇啦亂表態,亂說話。言下之意“武漢事件”是被他激出來的。中央文件又說王力“八七講話”煽動造反派去外交部奪權,插手外交部工作,幹擾毛主席外交路線,周總理十分憤怒,報告了毛主席。言下之意是王力野心膨脹,暴露了他野心家的真麵目。此外,中共還散布一種消息,說陳再道和“百萬雄師”反對的僅是王力個人而不是毛澤東。言下之意毛澤東是偉大領袖,無論陳再道還是“百萬雄師”都不敢反他,此言還有一個意思是陳再道雖犯了錯誤,但因為他隻是反王力,不是反毛主席,而且王力在處理武漢問題上有錯誤,所以毛澤東仍稱陳再道為同誌。總之,一方麵誇大王力的錯誤,一方麵盡量減輕陳再道和武漢軍區錯誤的性質,將“武漢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是天下人不都是白癡,不都那麽好騙的。因此在當時民間就在悄悄爭論兩件事,一件是“揪軍內一小撮”究竟是不是王力、關鋒在“武漢事件”後提出來的?另一件是“武漢兵變”究竟有沒有針對了毛澤東?

            關於第一件事,當時我們很多人都認為“揪軍內一小撮”這筆帳根本不應算到王力、關鋒頭上去。從根源上講,這是中共的階級鬥爭理論和毛澤東的反修理論提出來的。因為既然階級鬥爭無處不在,既然毛澤東都說了“黨裏、政府裏、軍隊裏和各種文化界”都混進了一批“資產階級代表人物”,而且按照毛澤東親自批準的“五·一六通知”精神,“必須同時批判混進黨裏、政府裏、軍隊裏和文化領域的各界裏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清洗這些人,有些則要調動他們的職務”,那麽“揪軍內一小撮”是階級鬥爭的必然,文化大革命發展的必然。現在王力、關鋒不過是在文章中重申了這個意思罷了,何錯之有?如果一點更要說他們是“亂軍小醜”,那麽毛澤東先要承認他過去說的那套階級鬥爭理論錯了,“五·一六通知”也要收回,宣布軍隊內沒有階級鬥爭,軍隊內沒有資產階級代表人物。

而且,說“揪軍內一小撮”是王力、關鋒在“武漢事件”後提出來的,也完全不符合事實。從時間上講,“揪軍內一小撮”的說法由來已久。且不說“二月逆流”以後全國造反派就喊出“打倒帶槍的劉鄧路線”口號,查中共的官方文件,一九六七年一月十四日的《解放軍報》社論《一定要把我軍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搞徹底》一文中,就有“軍內一小撮”的提法。文章說:“要把軍隊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搞徹底,還必須繼續放手發動群眾,還要經過激烈的鬥爭,衝破重重阻力。”“這種阻力,主要是來自混進軍內的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來自極少數堅持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頑固分子” 。文章又說:“在我們軍隊裏,確實有那麽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和極少數堅持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頑固分子,他們當麵是人,背後是鬼,兩麵三刀,欺上瞞下,玩弄資產階級政客的卑劣手法,抗拒以毛主席為代表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

至於“武漢兵變”發生後,中共報紙上出現這樣的提法更多更頻繁。如七月二十六日的《人民日報》社論《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說:“我們一定能夠把混進黨裏、政府裏、軍隊裏的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統統揪出來”。同日,《人民日報》的另一篇社論《北京支持你們》也說:“這次大會,大長了無產階級革命派的誌氣,大滅了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威風”。還有同日的《解放軍報》的社論《人民解放軍堅決支持你們》也說:“對於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我們要把他揪出來,鬥倒鬥垮鬥臭,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七月二十七日,《解放軍報》發表社論《乘勝前進——祝武漢地區無產階級革命派奪取更大的新勝利》。社論號召:“堅決打擊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不獲全勝,決不罷休!”

七月二十八日,《人民日報》社論《向武漢的廣大革命群眾致敬!》稱:武漢地區的無產階級革命派“反擊了武漢地區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猖狂進攻”。同日,《解放軍報》社論《革命的新生力量所向無敵——再祝武漢地區無產階級革命派奪取更大的新勝利》說:武漢地區的無產階級革命派“決心掀起一個向中國的赫魯曉夫,向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進行大批判的新高潮”。當天《解放軍報》還有一篇社論叫《受蒙蔽無罪,反戈一擊有功》也指出:“武漢地區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是破壞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罪魁禍首。”

七月二十九日,《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沿著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乘勝前進》。文章說:武漢部隊領導機關“決心跟武漢地區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劃清界限,堅決把他們打倒。”同日的《解放軍報》社論《堅決同武漢地區無產階級革命派戰鬥在一起》則說:“破壞武漢地區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罪魁禍首,是中國的赫魯曉夫及其在那裏的代理人武漢地區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

七月三十日,《人民日報》再次發表社論《武漢無產階級革命派大團結萬歲!》 。文章痛斥“中國的赫魯曉夫和武漢地區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是遠沒有凍僵的毒蛇。”同日,《人民日報》的另一篇社論《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則說:“被武漢地區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控製操縱的‘百萬雄師’,正在土崩瓦解。”

七月三十一日,《解放軍報》發表社論《新的考驗》,號召“犯了路線錯誤的幹部”要“從實際行動上和黨內、軍內一小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劃清界限,徹底揭露和批判他們的滔天罪行”。

那段時間,《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發了那麽多社論,每篇社論都提到了“打倒軍內一小撮”問題,我很奇怪難道這些文章毛澤東一篇都沒有看到過而隻看到了八月一日的《紅旗》雜誌?我也好奇《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這許多社論,難道都是王力、關鋒寫的?因此別人不需負責,就他兩人有責。這不能服人吧?所以我十分懷疑,應該就在八月一日這天或之前的一兩天,中共內部一定發生過什麽大事,或者說是被毛澤東發現了一個極大的危險。這才讓毛澤東突然改變了對“武漢事件”的處理態度。而且這件事或這個危險的嚴重性,一定大得足以動搖他毛澤東的權力地位,這才使得他不得不向軍方低頭道歉,並為了平息軍頭們的怒火,把王力、關鋒拋出來當替罪羊。拋了王力、關鋒還不夠,又拋了戚本禹。當時張春橋、姚文元因為在上海,沒有捲入“武漢事件”,這才幸而身免。不然,我想中央文革小組除了組長陳伯達、顧問康生、副組長江青以外,恐怕要全軍盡墨了。隻是這件事或這個危險的真相我們至今無從得知而已。但不得知不等於不存在。宇宙間有許多未知的星球人類靠天體力學推測出它們的存在。因此我相信也有一天這件大事或危險會被人揭發出來。

那麽這個危險是什麽呢?幾年後林彪死了,從中央發下來的“批林”文件中我們才弄明白,毛澤東批“還我長城”的《紅旗》社論是一九六七年第十二期社論《無產階級必須牢牢掌握槍杆子——紀念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四十周年》。這篇社論中有一句話使毛澤東十分惱火。這句話是這樣說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是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親手締造的,是林彪同誌直接指揮的偉大軍隊”。這句話在文章發表當時幾乎沒有人認為有錯。因為林彪是國防部長,具體負責中央軍委工作的人,所以稱“直接指揮”也沒有多大錯誤。但毛澤東看出來了。毛澤東說“締造的難道就不能直接指揮了嘛!”其妒忌、憤恨之情溢於言表。這就說明了毛澤東與林彪真正的關係,他們矛盾的焦點。不過這句話毛澤東當時沒有公開,大概也沒有對林彪說。這句話是到了幾年後在“批林”的文件中才說了出來。而且也沒有點明這句話與毛澤東改變處理武漢問題態度之間的因果關係。

那麽,毛澤東在“武漢兵變”後不久作這樣的批示,改“揪軍內一小撮”為“擁軍愛民”,是不是就是對因為“林彪直接指揮的”這句話呢?如果就是因為“林彪直接指揮的”這句話,那麽麵對“武漢兵變”這樣嚴重的問題,不因僅僅一篇社論的一句不妥當的話,就改變了整個處理武漢問題的態度。如果是針對“揪軍內一小撮”這個說法的,則這個提法已經通行很久了,何以要到八月初才發覺這個提法不對?我想其中的奧妙恐怕就在於“武漢兵變”與“林彪直接指揮”兩件事撞在了一起。在“武漢兵變”前,毛澤東依靠林彪軍隊的支持保持權位、發動文革。“武漢兵變”後,他發現許多軍隊頭頭靠不住。正當他感到更加需要林彪支持時,卻突然發現“直接指揮”軍隊的林彪成了更可怕的敵人。槍杆子裏出政權。軍隊成了隻有林彪可以“直接指揮”的軍隊,這還了得!這不是架空他了嗎?兩害相權取其輕。各地軍頭的危險與林彪相比,毛澤東一定感到林彪的危險更大。為了對付林彪,他必須與各地軍頭修好。於是他當機立斷,立即叫停“揪軍內一小撮”,善待“武漢兵變”頭子陳再道,再拋出王力、關鋒等“小爬蟲”來為軍頭們消氣,高喊要“擁軍愛民”。於是中國政局就在一九六七年八、九月間起了一個大變化。至於毛澤東突然喊停“揪軍內一小撮”除了上述這個原因,是否還有其他原因,我希望史學界對此有更深入的研究挖掘,把這件事的真相徹底搞清楚。

武漢“七·二〇事件”剛發生時,我的注意力還糾纏在毛澤東為什麽突然漢庭“揪軍內一小撮”問題上。但慢慢的,隨著毛、林矛盾的發展,裂痕慢慢公開顯示,我又發現 “七·二〇事件” 其實是文革真正的轉折點。毛澤東由此開始步步走向失敗。“七·二〇”以後,毛澤東防著林彪卻又不得不依仗林彪的支持維持局麵。林彪的權力從一九六七年初的“軍隊支左”開始擴大,經一九六八年三月的“楊、餘、傅事件”後,在中共“九大”達到頂點。毛澤東處心積慮想削弱林彪的地位,“九大”後他在“崇毛”問題上主動降溫,實際就是在駁林彪的麵子;在要不要設國家主席等問題上故意試探、刺激林彪;搞“批陳整風”、逼軍委辦事組黃、吳、李、邱做檢查;南巡到處放風“路線錯誤的頭子改也難”,最後激出一個“九·一三事件”來。毛林火拚,兩敗俱傷,得益的是周恩來和鄧小平等老當權派。等毛澤東一死,老婆江青即刻成為階下囚,可謂身敗名裂,為世人笑。

至於“武漢事件”的另一個問題,即是否針對毛澤東而來,當時我們也沒有多少事實根據可以否定中共的說法。但是,就我個人來說我始終不信與毛澤東無關。因為人人都懂中國人的一個習俗或人情世故,就是“打狗還要看主人臉”。王力是毛澤東派來武漢的,如果“百萬雄師”真尊重毛澤東,就算王力說錯幾句話,也不至於這樣對待王力吧?除了王力,他們對謝富治也並不客氣。這就說明武漢軍區和“百萬雄師”的群眾,他們不僅對王力不滿,對謝富治不滿,也對派他們來的毛澤東不滿。

文革後中共出版了一些當事人的回憶錄,和“紀實”文章,“武漢兵變”的內幕也漸漸向世人拉開帷幕。如楊成武的《自述》,裏邊對毛澤東到了上海後為挽回自己顏麵的動作、心態有惟妙惟肖的描述:(七月二十二日?)“晚飯以後,毛澤東又通知我去一趟。向我交待了第二次返京的任務,然後問我:‘你過去認識不認識陳再道?這個人怎樣?’‘以前不認識,解放後才認識的。這個人不錯,我們關係也很好。’我回答說。‘你對武漢的事情有什麽看法?他會反對我嗎?’‘主席,誰也不會反對你,老紅軍、老幹部、老黨員、老百姓,都把你當成大救星,軍隊裏的老同誌都是跟你幹革命的。’‘是啊!我也是這樣想啊!陳再道也不會反對我,如果陳、鍾要整我,我們從武漢也出不來啊!’毛澤東經過兩天冷靜的思考,對武漢軍區領導的看法,比較實事求是了。‘他們不會反對您。’我又補充了一句。‘對!對!對!’毛澤東高興地連說了三個‘對’字。然後又說:‘陳再道在哪裏,還有鍾漢華、牛師長、蔡政委都在什麽地方?’‘不清楚。’我答。‘你去告訴周總理,把陳再道、鍾漢華、牛師長、蔡政委都接到京西賓館去。你轉告陳再道三句話:一是有錯誤就檢查,二是注意學習,三是注意安全。’”《楊成武將軍自述》,遼寧人民出版社1997年8月版,第289、290頁。)

這楊成武不愧是一個老馬屁鬼,拍馬屁的形象躍然紙上。而毛澤東急於維持自己“偉、光、正”形象,把自己從“七·二〇事件”責任人中摘出來的猴急心態也呼之欲出。但另一篇作者徐海亮的《武漢“七·二〇事件”實錄》,裏麵說的就直接得多了。作者明確地指出:“8201部分幹部的一些認識與心態的矛頭所指,顯然並不隻是王力具體的個人,實質是針對中共中央和毛澤東,針對毛澤東的文革路線。有人已經很明顯對毛澤東產生了懷疑不滿。當時,‘百萬雄師’的頭頭明明知道他們的鬥爭矛頭業已指向中央。批鬥王力時,軍區葉明副政委要29師政委讓揪鬥王力的頭頭放了王,並傳達總理指示——派代表商談解決武漢問題。現場一個頭頭居然把桌子一拍,說‘武漢問題,就在武漢解決,毛主席就在武漢’!”數十年後,徐海亮采訪“百萬雄師”主要頭頭俞文斌時俞仍堅持認為:“‘七·二〇事件’的責任主要怪毛澤東。我們反對中央文革、‘四人幫’,其實就是針對毛澤東。”

武漢部隊和“百萬雄師”針對的還不僅是毛澤東一個,還包括總理周恩來等人。同樣是徐海亮的文章,說到七月二十日十五點左右,隨王力也來到武漢的中央文革小組工作人員張根成被抓進8201師部。他聽見有人問:“聽說總理和伯達要來?”隨即有人回答:“他媽的兩個人還不是一個調!”這從另一個側麵反映了,這些解放軍對隻要是站在毛澤東立場上支持文革的,他們都反對。所以,說“百萬雄師”和武漢部隊隻反王力一人,那是為毛澤東塗脂抹粉、維護毛個人的形象而已。

此外,還有一些資料對毛澤東在“武漢事件”後竭力為自己推卸責任,把所有責任都推到王力頭上的卑鄙、虛偽言行做了記錄。如一九六七年九月九日他在同楊成武、張春橋、餘立金談話時這樣說:“在武漢,我同你們談話時,當時王力的態度就很凶。我們有個錯誤,第一天到武漢就應找陳再道做工作。”他批評王力“沒有先做好部隊的工作,然後再去做好兩派的工作。沒有好好進行調查研究,下車伊始就哇裏哇啦地叫,這種人沒有不犯錯誤的。”九月二十日,他在同武漢軍區新任司令曾思玉、政委劉豐等人談話時又說:“前一次王力他們解決百萬雄師就是不聽我的,不先同部隊講好,做好工作,而急急忙忙到群眾中去表態,有偏向,又不找我,捅了一個馬蜂窩,著急。前次我不走就好了,王力他們搞得太凶了。”總之,發生“七·二〇事件”的責任都在王力,是因為王力不聽他話才造成的。然而,一句“前次我不走就好了”,就露了馬腳,把他的內心世界暴露了。是啊!你說武漢軍區和“百萬雄師”不是針對你的,那“七·二〇”那天晚上你應該堅持留在武漢不走。堅持留在武漢不走,說明你真的相信8201部隊的人不是準對你的。可你到底還是走了,而且是乘一貫因怕死而不願乘的飛機走的!文天祥說“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關鍵時刻最能暴露一個人的真麵目。你連夜乘飛機倉皇出逃,說明你內心還是不相信8201部隊的人不是準對你的嘛!你是怕8201部隊的人把你也抓起來嘛!真是裝什麽裝啊!

“武漢事件”後,隨著真相一點點暴露,毛澤東在我心中原來就已開始動搖的形象此時此時迅速崩塌。“英明神武”的光環消失了,隻剩下了一個虛偽、狡詐、毫無信義、外強中幹,卻還機製善變的胖老頭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