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丸
石丸 (第三篇,本來要寫怨憎會,但是好像人物有自己的感情,就寫成這樣了)
石頭從書架最上層摸出一包煙,來到院子裏,和少年時一樣盤腿坐到石桌上。父母昨天打電話說中秋後回四川來。母親最後吞吞吐吐,說他們看到初五了,還有她先生和兒子。不過這幾天,應該已經回美國了。石頭當時呲了一聲,母親還是老樣子,一邊的初五永遠都是幸福的樣子,而另一邊的初五永遠行色匆匆。沒想到母親剛剛又來電話,說初五知道當年的事了,問她要石頭的住址。
20多年過去了,石頭不是沒想過陳渣泛起的樣子,但是每一次都被理智強硬鎮壓。 “不能讓初五知道這件事。” 這是他當年出獄的時候和初五父親說過的。“我不需要任何人做任何事,唯有,不能讓初五知道這件事,永遠。”真是不靠譜啊,不是說人老成精嗎?這四個老人,越活越回去了。
石頭從穿開襠褲,不,應該說,從初五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識初五了。幹淨漂亮的小姑娘,永遠留著童花頭,比他小兩歲。兩家的父親是係裏的同事,住U型樓的同一層,每層6套,中間是樓梯。江南多雨,長輩總說,就在這一層玩啊。其他家的孩子都挺大了,那就隻有他們兩個玩了。
和他從小就招貓逗狗不一樣,初五看起來很斯文。但是回家以前,初五會先把鞋襪脫下來倒沙子,把自己收拾幹淨了再進門。初五的衣服上,常常會出現漂亮的繡花,兔子蘭花氣球,是她母親夜裏看到衣服又鉤破了,按照形狀繡上去的。初五心大,不管母親怎麽罵,回頭還照舊。
石頭的脾氣自小就壞,慢慢長大,更有一種無明暴躁。一上學就頭疼,不肯做作業。石頭有一天福至心靈,抓著初五幫他做。初五不肯,要看小人書。石頭嗤之以鼻。初五看小人書的方式很奇特,如果沒有大人念給她聽,她就自己在紙上照著上麵的人物畫。你那叫看嗎?再說,你畫的再多又怎樣?你能知道它講什麽?我曉得的,初五說。可是我不交作業,就會被罰站,我要是罰站,就回來罰你站。初五最終妥協,一個五歲的小娃娃,幫他一筆一筆抄生字,還要幫他算算術題。
事情敗露是在蠻久之後了,語文老師發現石頭的筆跡成謎。石頭父親的脾氣同樣很差,手邊拿到什麽就會用什麽揍他。那天拿的是皮帶。鄰居對石頭家的雞飛狗跳早已見怪不怪,初五的父親卻聽出了緣由,狠狠罰了初五。石頭顧不得屁股上青紅一片,做什麽都“刺啦瓦拉”的疼,偷跑出來找初五的父親,繪聲繪色的講述他是如何威逼利誘初五的。
初五沒怪他連累她。之後的初五仍然會幫他做算術作業。石頭一直覺得初五是不會生氣的,直到後來他有了很多很多的時間,可以一遍一遍的琢磨,才想明白,初五不是不會生氣,她是不會發火。石頭的壞脾氣,莫名的暴躁,除了招貓逗狗,打架犯渾,就全發泄給初五了。初五要是一眼都不看他,低頭繼續做原來的事情,那是沒有生氣的,等他無名火下去,自覺不好意思了,就會死乞白賴地把臉伸到初五麵前,初五好哄,開始會拿食指把他的額頭戳開,不用三兩次就好了。其實這時候的初五,隻是懶得理他一個智障而已。如果初五朝他看一眼,然後消失在他的視線裏,那才是生氣了,等他跟過去,會有些難哄。石頭為數不多的哄女孩的方法,都是這麽得來的。之後發現用這些方法去哄別人,都不太有效,可能因為初五生氣的點,總是和別人不太一樣。
過了些年,兩家先後搬走。石頭還是打架犯渾,成績還是不好不壞,雖然還會在學校裏遇到初五,她已經走出了他的生活。他學會了抽煙喝酒,還有女孩子。石頭高考的成績一如預期,隻能去最末流的學校。家裏安排了複讀,石頭不願意,覺得自己比以前更加暴躁難安了。
一個秋日的周末午後,初五和閨蜜照例去公園玩。那個公園有個私密的角落,漂亮卻人跡罕至,可以說些悄悄話。那天石頭是偶然路過,看到那一帶的混混帶著兩個小弟,在樹籬後麵盯著初五看。初五無知無覺,和閨蜜嬉笑著走過來。眼看混混的手要落在初五的肩膀上,被石頭一把扣住了手腕。初五聽到動靜轉過頭,石頭,初五笑起來。
石頭知道初五有個呆病,明明是那麽聰明的一個人,遇到突發事件卻會像看到直線的雞,呆若木雞,石頭總笑話她,最長的一次,石頭都數到十息了,初五還呆呆的。石頭有點害怕,一步跨到初五麵前擋住她的視線,然後掰過她的肩膀輕輕往前推了一下,你車來了,快去。
石頭的理智是在聽到小弟和混混說那兩妞每周都來的時候,咯嘣一聲斷開的。兩個輕傷,混混的手被廢。石頭從警察上門開始,除了承認打架,就一言不發。直到父親去探監,承諾什麽也不做,石頭才說,那是初五啊,被那個混蛋盯上,能有什麽好?父親閉了眼,果然。想見見她嗎?不,石頭緊緊盯著父親,此生不再見。
石頭六年後提前出獄,匆匆和初五的父親見了一麵,就和獄友去了四川,準備如獄中反複計劃的那樣,開個小小的加工廠。裏麵有個獄警對石頭不錯,還替他聯係了當地的警校同學,拜托關照一下。
多年後的賭城,獨立日的假期,日已昏,街道上越來越擁擠,千杯不醉的小師弟把微醺的初五舉到欄杆上坐下,初五的腿自然的環住男人的膝彎保持平衡,眼睛又一次像蠶繭一樣千絲萬縷的包裹住男人那張英俊的過分的臉。好看嗎?好看。有多好看?十分好看。喜歡嗎?初五不答,鼻子一遍一遍摩擦男人的胸膛,癢。喜歡嗎?用手背輕輕隔開初五的臉,男人繼續追問,歡喜的,初五哼哼唧唧。有多喜歡?十分歡喜。男人用一隻手掌托住初五的背,另一隻握住拳把初五抵開半臂的距離。那麽,我有賬要跟你算一算:一般好看的男朋友善心悅目,特別好看的男朋友沒有安全感,這句話是你說的吧?別抵賴,我親耳聽到的。還有,隻許遠觀,不可褻玩,也是你說的吧?
隻許遠觀,不可褻玩 ---- 得名許遠觀。全係都知道,這句話確實是初五講的,然後就變成了小師弟的渾名。小師弟又看到初五的唇尖不好意思的扯平了,嘴角往上勾出一對酒窩,眼睛很慢的眨了一下,又一下。男人有一瞬間的恍惚,12年就這麽過去了?
小師弟那時候還不是小師弟,後來做了初五父親的弟子,才變成了小師弟。大一入學那年,男孩子不到16歲,雖然隻比初五低了兩級,卻小了快5歲。入學的第二天,男孩去係裏,在樓梯上看到一個穿著細棉布修身長裙的姑娘,正紅色的底子,白色的小花,一雙白色丁字鞋。姑娘擦身而過的時候,朝男孩輕輕吹了一聲口哨。男孩正是好看到雌雄莫辨的年紀,狼崽子一樣憤怒的盯著初五。初五正邁上樓梯轉角處的第一級台階,轉過頭來很不好意思的笑,唇尖扯平了,嘴角往上勾出一對酒窩,眼睛很慢的眨了一下,又一下。陽光從樓梯的窗戶照射進來,初五左側的臉在半明半暗的光影裏,活色生香,分毫畢現。紈絝,外強中幹,男孩子給初五貼上了兩張標簽。四年後讀研,來美國讀博,再工作,12年就這樣過去了?
在國內讀了這麽多年的書,你害我連女朋友都沒有,這筆帳要不要清算一下?小師弟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在。難道不是因為你每天都冷冰冰的?初五抵抗。男人冷笑,抵住初五的拳頭變成掌,雙手捧住初五的背,俯身問初五的耳朵,那你現在是要遠觀還是褻玩?初五沒有動,酒意上頭,淺琥珀的眼睛裏一點一點蕩漾出陽春三月江南的湖光山色,可以泛舟其上,柳暗又花明。小師弟看了一下時間,把初五抱下來,你得補償我。
初五色令智昏地在I Do之後被男人牽出了小教堂。小師弟分明把什麽都提前準備好了,就等著暈乎乎的她在這一刻見色起意。惡棍,初五踢了小師弟一腳。對視一眼後,兩人突然牽著手在擁擠的街道上奔跑起來,高跟鞋噠噠噠噠的響,左閃右避,一路跑回了初五旅館的房間。窗外的霓虹閃耀,何妨?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初五從微微的宿醉裏醒來,被自己荒唐和荒謬的昨夜穿胸而過,抬起手研究無名指上粗闊笨拙的金圈,真醜啊,初五越看笑意越深。男人其實早醒了,已經收啥幹淨,躺回床上裝睡。小師弟這個人,機敏狡猾,猜到師姐應該也有點喜歡自己是一回事,跳過表白戀愛求婚的過程,直接啟動酒精和色相,用一個黃金鐐銬鎖住師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男人正在想不管用什麽代價也要簽下澶淵之盟,就聽見初五的呼吸變了。初五大大的帶點嫌棄的笑容就落到了眼睛裏,然後再掉到心裏,像木桶噗通一聲砸到深井裏,回蕩出悠長的餘聲。
“我手藝不行,下次帶你回大漠,找老金匠給你重新打。”男人親了一下初五的頭發,把頭埋進初五的頸窩裏,“師姐,師姐。。。“ 初五剛想開口,腦子裏劃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我還沒刷牙呢。看著新鮮出爐的妻子麵紅耳赤的跑了,男人回想了一下自己叫師姐的語氣,於是在用”師姐“撒嬌賣萌這件事上一發而不可止,一往無前,一騎絕塵。
初五洗完澡出來,看到男人靠在床頭用laptop翻梵高的油畫。初五本來是要用這個獨立日去看梵高的,輸了和小師弟的賭球,陪他來看strip。“冬天去看梵高?” 男人問,“為什麽這麽喜歡他?” 初五的頭發還在滴水,用手指卷出胸前的一縷夾住,在男人赤裸的胸肌上作畫,這個,是他畫梨花的筆法,這個,是他畫麥浪的筆法,這個,初五往下撥開些單子,是他畫星空的筆法。一滴水珠滴在腹肌上,於是天地翻覆,男人說,這個,是我的筆法,師姐。
四十歲的石頭依然過著他浪子的生活。三五個月就會換一個女孩子。不同的是,剛出獄那會,女孩子喜歡他的英俊,他的心狠手辣,和他對自己的反差般的獨有的溫和。溫和?石頭有時候覺得自己慢慢的把初五融進了血氣裏,他開始努力的控製住自己不朝女孩子們發火,他彷佛聽到初五當時在心裏的嘀嘀咕咕,“智障”,所以他再生氣也隻會在心裏罵一聲“TMD智障”。後來的女孩子依然喜歡他的英俊,卻更喜歡他的多金和大方。他不怎麽在意這些,反正全都知道他恐婚,挺好。
你到底喜歡什麽樣子的姑娘?石頭又一次遭遇父母每年一次的逼婚的時候,冷漠地反問,“你說我喜歡什麽樣子的姑娘?” 父親冷笑,很好,我去給你找。但是要找一個和初五小時候一樣的,還是和中學時候一樣的?你應該不知道她現在的樣子。石頭一腳踢翻了茶幾,靠。本以為這樣天翻的開局必定又要持續幾個月,卻在不久之後迎來一段露水姻緣裏結出的無花果。石頭收到一張照片,一個小小的四五歲的小姑娘,和自己小時候一模一樣。石頭沒想到這樣荒唐的事居然叫自己遇上了,自己這一生,注定就這樣荒腔走板嗎?石頭趕過去,小姑娘的母親病的很厲害,在一場倉促的婚禮後,鰥夫石頭帶回了自己的女兒。父親聽到消息的時候,第一句話居然是,謝天謝地。
初五和小師弟帶著兒子逛超市,遇上了石頭的父母。回家後初五走進父親書房,你們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是石頭麽?為什麽叔叔阿姨這麽奇怪?父親讓母親帶外孫出去玩,然後叫來了小師弟。“所以,那個十年之約,和你的打算本就不謀而合?我還以為自己的話很有說服力。” “最高的學曆,最好的履曆,好多好多錢,哪一樣是一個父親需要女兒去做的?我女兒更不需要。我隻是,不能這樣把你給他,他要學會怎樣才能保護好你。” “所以十年期滿,你叫我聖誕假期無論如何要回家一趟?“ ”石頭發展的很好,但是最終的決定,還是要你來做。“ “我還以為要我開啟相親之路呢。” “所以你就跑去賭城,色誘許遠觀?你丟不丟人?” 父親起身,在小師弟的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下樓去找外孫。
書房裏落針可聞,小師弟從中間就開始不斷走神。沒想到,在他太小的時候,有人就已經在初五的生命裏釘進了一個契子。以初五的性格,一個人忽然消失而她無知無覺,想必不可能喜歡他。但是畢竟年少情誼,今天聽到竹馬為她犧牲一生名譽半生漂泊,甘願為她獻祭青春和前途,初五,你會怎麽做?若初五忽然發現自己原來是喜歡石頭的。。。一瞬間,男人醋海生波,恨得咬牙切齒,恨不能活刮了那個混混。那個混混,男人放縱自己的思路稍稍的演繹了一下,被初五可能的遭遇嚇得肝膽俱裂,一下子憋紅了眼眶。如果是在大漠,自己肯定動了刀子。可是就算自己當時在初五的身邊,自己也隻有11歲。石頭,大哥,我感激你,可你隻能是我大哥,不能是我姐夫。小師弟忽然非常慶幸自己在那個獨立日的孤注一擲。幸好。
小師弟注視著初五,初五從父親離開就如泥塑木雕,一動未動,男人起身把初五像抱兒子一樣側抱著坐在膝蓋上,低聲問,你想去四川看看石頭大哥嗎?我陪你一起。初五急促地吸了一口氣,憋住了很久都忘了呼出來,男人輕輕拍著背替她順氣,極有耐心的等待。初五眼裏的霧氣一點點消散,發現男人的眼角微紅,緩慢的卻非常確定的說,我不喜歡他的。男人的心“戈登”懸了起來,害怕初五說出“但是”來。小師弟專注的看著初五,想循著初五目光裏的千絲萬縷逆流而上,洄流到初五的心裏去,尋個究竟。過了很久,初五突然開口,“可是為什麽都說,是我色誘的你呢?” 男人覺得自己彷佛從佛羅裏達水公園的超級滑梯裏墜落,失重失速,還被水嗆了一鼻子,但是好在,輕舟已過萬重山。
為什麽說你色誘的我?小師弟想起大一那年的四月,走在林蔭道上,看到一輛自行車失控地撞向一位老人,男孩斜跨了一步擋在前麵,被慣性衝得倒向邊上的月季花叢裏,手掌撐了一下,帶出來滿手的刺。剛剛站定,就看到初五隔著馬路注視著他,一路跑過車輛川流不息的街道,朝他奔過來。你有沒有事,許遠觀?男孩把手背在身後,冷冰冰的看她,初五去拉他的手,急出了上海話,我看看呀。應該是方言的關係,男孩的心髒被這個尾音狠狠的捏了一下。初五的動作很快,左手把他的皮膚一提一擠,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掐住一拔,一根刺就出來了。最後用食指平平的碾壓過他整個的手心和手指,還有沒有哪裏疼?男孩整個的人都癢起來,好像被蚊子叮過的心,包在層層骨肉裏,怎麽也撓不到。見他沒有反應,初五點點頭說 ,我手沒消毒,你回去好好洗幹淨呀。四月的風已經很暖,可是再暖也比不上初五帶來的涼爽的暖意。當然不是色誘啊,小師弟想,你險象環生的跑過街道,奔我而來,沒有色都是足夠誘的。
管家帶著初五,略過前麵的大書房,徑直走到後麵,來到和石頭臥室一門之隔的小書房,房間不大,一張小小的寫字台,背後一排書架,大開窗,窗前一把搖椅。管家從書桌上拿起一個iPad遞過來。先生的行程雖然推不掉,但是先生錄了這個,要說的話都在這裏。初五閉了閉眼,雙臂撐在書桌上,對著石頭的椅子說,石頭,好久不見。
初五坐到搖椅上搖了會,點開音頻,“初五,好久不見。” 石頭的聲音和語氣熟悉又陌生。撲麵而來的水汽,帶著檸檬的味道。初五,石頭停頓一下才繼續,來之前,你肯定聽這裏的人講過我了,這份家業怎麽樣?我和獄友一起弄的,他是本地人,每天呼朋喚友,簡直,石頭輕笑了一下,煩死人。可是,初五想,那是別人的熱鬧吧。剛創業的時候,確實有人想找本地的混混來搗亂,不過誰還不是流氓了?我搖了幾個裏麵認識的兄弟過來,輕鬆搞定。初五啊,我媽是不是講我是個浪子?本來確實是想百花叢中過的,可惜遇到笑笑她媽媽。她是什麽樣子呢,石頭的聲音慢下來,然後繼續,你記得我讀高中時候被你撞破好事那姑娘嗎?挺像的。你以前說我是個離經叛道的人,可是爺叔命好啊,這是個離經叛道的年代,就是撞上了。石頭停了一會,大概覺得自己的事都交代完了,又說,我聽說你色令智昏,在拉斯維加斯喝醉了結的婚?阿姨說真想不到你這麽不靠譜,可是我怎麽覺得這就是你能幹的事呢。你這好色的毛病真是幾十年不改啊。聲音又停了,初五卻覺得她聽到石頭熄了燈,月光淅淅瀝瀝淋在窗外的樹叢裏,窗台上,和夾著香煙 的手指間。初五把iPad拿近聞了聞。如果,石頭的聲音又響起,如果你真的對那6年放不下,非要這樣跑一趟,石頭哈哈大笑,那等我們下去了,去閻王那裏查一查,如果不是我上輩子欠了你的,那你下輩子就賠給我吧。聲音又沒了,停了一兩分鍾,然後錄音卻停了。
初五愣了很久,眼神盯著窗簾的一角眨也不眨,還是和小時候一樣,遇到意想不到的事就會呆若木雞啊,石頭的手撐在臥室的那一麵牆上,看著手裏的iPad。初五抬頭對著角落裏的攝像頭,走近湊過去,忽然就對著鏡頭笑了,好呀,初五無聲地,卻格外用力地說,一言為定。
小師弟看著初五走出來,眼角有一點紅,肩膀卻是放鬆的。男人一把撈過初五,吐出一個煙圈。初五湊上去,把煙圈吞到嘴裏,笑意盈盈。
隔天回到父母家,初五坐在涼爽的風裏給閨蜜打電話,陽台的視角很好,有萬家燈火。你還記得石頭嗎?“他怎麽了?” 初五想說,你還記不記得那個秋天的午後?那個我們總是去的公園?你還記不記得你拉著我的手去趕那輛公交?如果那時候,如果那時候我拉上石頭一起,會不會一切就都不一樣?可是最後初五隻是說,腰纏萬貫了呀。閨蜜在電話裏大笑,“怎麽,你的小狼崽子賺得還不夠多?你不會動了別的心思吧?”
小師弟走過來,雙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虛虛地摟住了初五。“兒子睡了,”男人蹲下來問,“還是有點難過?”初五搖頭,把頭擱在男人的肩膀上。“我這個人,從來不肯東走西顧。我習慣把過去打個包,放在儲藏室裏,然後鎖上門。可我知道很多人不是這樣的,包括你。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無情?”男人的手穿梭在初五的長發裏,手指一圈一圈繞出一縷麻花,“你在問一個既得利益者,這件事好不好?” 但是,你不怕這樣的我嗎?男人鬆了手指,看垂落的麻花一瞬間拉直了,又去繞另一縷。“你兒子是我的,你還想怎麽打包我?” 男人站起來的時候,順便把初五扛在了肩上。“要麽,我再努力一個女兒出來,然後你再想想要怎麽打包我?師姐。”
又是經年,兒子放假回家,晚飯的時候,小師弟忽然對孩子們說,你媽變了,我問她下輩子要不要還跟我過,她說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兒子一腦袋磕在餐桌上,爸爸,我roommate問我,你是不是高中就生我了。初五一腳踩在男人的腳背上,紅塵輾轉,因果未了,真是沒完了。
女兒上寄宿學校後,家裏隻剩下石頭和管家兩個。管家本來是裏麵的兄弟,那年剛建廠,對手找混混弄他,管家是跑過來幫他的幾個兄弟之一,之後石頭就把後背交給了他。這麽多年,石頭覺得他的生活被分割成了兩段。在第一段的古老傳說裏,他是十丈紅塵裏的浪子,心狠手辣,心裏卻藏著一個寶貝的青梅;在後一段的當代流言裏,他對離世的妻子情深不悔,獨自守著女兒長大。他其實已經記不起妻子的樣子,而遇到初五太早,他不知道怎麽的就把初五活成了生命裏的底色,所以他從來不需要她愛他,而她也不需要他來愛。
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
尋思起、從頭翻悔
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裏
然諾重,君須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