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龍山時代》044東土少昊
那領頭的巨象用鼻子搭住枝杈,將倒伏在洪水中的大樹慢慢地拖上了淺灘。
攀在樹幹上哭喊的女子終於脫離了險境,她臉色蒼白,雙手仍死死抓著樹枝,沾滿了泥水的細葛布衣袍已完全濕透,緊貼在她顫抖的身軀上。
忽然,一道閃電劃破了烏黑的雲層,灰蒙蒙的雨幕瞬間一亮,攀在樹幹上的女子這才驚異地發現,那巨象的背上似乎有一個人影!隆隆的雷聲傳來,那巨象昂首嘶鳴,接著就用它那巨大的鼻子將象背上的人輕輕卷住,緩緩放落地麵。攀在樹幹上的女子看著這一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巨象背上下來的竟是個身材勻稱的女人!
禦象的女人站在水中,上身穿著獸皮短衣,露出古銅色的雙臂;腰間圍著一條及膝的皮裙,雙腿修長而矯健。她的頭發用皮繩紮在腦後,幾縷濕發散亂地貼在前額上。臉上飽經風霜的肌膚雖已模糊了那女人的確切年紀,可單看她挺直的鼻梁、沉鬱的雙眼和那清秀的嘴唇,便可以想見,這曾是個美麗出眾的女子。
“好了,這裏安全。你叫什麽名字?”
禦象的女人說話聲音不高,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我是幄裒【wo4pou2】,陳鋒氏人。”
攀在樹幹上的女子這才慢慢鬆開了緊抓著樹枝的手,嘴唇哆嗦著,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
禦象的女人上下打量著幄裒,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輕輕歎道:“幄裒,我從沒見過你這麽美麗的女人。”
幄裒小心笨拙地爬下了樹幹,也站在泥水中。看著那三頭巨象,看著眼前這個如同山野精靈般的女人,她感覺如同置身夢境之中,“救命的恩人啊,您到底是人還是神?”
“我不是神,你可以叫我豫。”禦象的女人語氣出奇地平靜,“告訴我,你怎麽在這兒?你的族人們在哪裏?”
幄裒一聽這話,眼淚頓時湧了出來,幾乎又哭出了聲:“我們有三支船要回有辛氏,我的丈夫僑極和族人剛剛都在船上,我找不到他們了……您,看到他們了嗎?看到我丈夫僑極了嗎?”她說著轉過頭,茫然望著身後那依舊水流湍急的河道,可環顧四周,除了不遠處一個破裂的陶缸周圍尚存一汪被朱砂染紅的泥水之外,全沒有半點兒船或人的影子。
“凶多吉少……”豫搖了搖頭,她本想說“這水太急,落水之人隻怕萬難生還”,可看到幄裒那絕望的眼神和楚楚可憐的模樣,心中不忍,臨時改口道:“你上來,跟我一起騎象,咱們沿河找找吧。”
說完,豫拍了拍大象鼻子。
那大象頗通人性,用鼻子將豫輕輕卷起,穩穩地放在自己寬厚的頭頸上,然後再用鼻子來卷幄裒。幄裒隻覺身子一輕,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人卻已到了象背上,正坐在豫的身前。
豫從後麵伸手摟住了幄裒的腰,低聲道:“莫怕,有我在。”然後,她吆喝了一聲,那三頭大象便沿著汝水岸邊漫流的淺灘,向下遊方向緩緩地尋去。
夏日的傍晚,彩霞滿天,把小顥城的夯土城牆染上了一片金紅色。
城北,泗水碼頭,一條大船正在靠岸。
船還沒有停穩,顓頊已經搶著一步跳上了岸。抬頭看見小顥城樓那熟悉的輪廓,想到般、重、黎和約好一起彈琴的娽,他心中一陣欣喜,嘴角也不由得微微翹了起來。參與帝都的政務已經頗有一段時間了,這次顓頊是作為帝君的信使去了遠在崇地東緣的有葛氏。事情辦得順利,隻是細細數來,這一去一回,竟也過去三十多天了。
顓頊趕著直奔帝君所在的宮城,來到議事的大屋述職。
青陽、柏亮和赤民等幾個長老正在屋中,顓頊上前見禮,將出使有葛氏的詳情稟報了一遍。
述職完畢,青陽滿意地點頭道:“你這次出行,除了有葛氏的情況之外,也聽到了些共工氏人北來的消息吧?”
顓頊一躬身,肅然道:“帝君大人,小子在路上,確實聽到不少消息。今年大暑,汝水和淮水都發了大洪水,淹了沿岸許多地方。受災的人有些舉家去了崇地,更多的則是北上加入了共工氏。聽葛地和廣桑的人說,現在雎陽之地的共工氏人一下子多了許多,到處都是他們新建的村寨。”說到這裏,顓頊停下來望著青陽,略一遲疑,便又繼續說道,“小子在想,是不是咱們也應充實在廣桑南邊的力量了?”
聽了顓頊的話,青陽和一旁的柏亮交換了一個眼神,笑道:“好,你和柏亮先生想到一塊去了。柏亮先生也正提到此事,我們在廣桑之南不能不用心應對了。”
顓頊得到青陽的肯定,一下子更有了信心,他接著說道:“廣桑南邊有很多聚落,是九黎氏的後裔,他們當年和軒轅氏打過仗,所以向來生分。如今共工氏北上,一旦與他們結好,甚至將他們也吸納,恐怕共工氏的勢力就能直達濟水了。”
見顓頊年紀輕輕,卻看得如此深遠,青陽心裏由衷地高興。他麵露讚許之色,歎道:“顓頊,你能有這樣的見解,柏亮先生和本君沒有錯看你。咱們養院裏的子弟們各有所長,但能獨當一麵的,卻隻有你了。”
顓頊慌忙低頭道:“帝君過獎了。小子不過是把自己聽到的和想到的說出來而已。”
青陽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斂去,肅然說道:“顓頊,你們最早入養院的這些子弟都已成了可用之才。欵帥推薦般擔任弓正,帶領鳥師的弓箭兵;重和黎也學有所成,還有修、該等人,他們都已返回自家氏族,帶領族兵。”說到此處,青陽停了下來,注視著顓頊,“現在,本君要封你去雎陽之地。”
顓頊聞言,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去雎陽之地為封君——這意味著要離開帝都,意味著獨自統領一方,意味著建立新的氏族,意味著……
這時,就聽青陽繼續說道:“廣桑之南有個強大的部族,叫鄒屠氏。他們是九黎後裔,民風勇悍,人丁興旺。他們已經答應嫁族女,並歸入我東土族群。顓頊,你要娶鄒屠氏女子,便可以鄒屠氏為根基,聯合周圍的九黎各部,靠著他們的力量統領廣桑南部。”
意外、驚喜、激動和忐忑幾乎是同時從顓頊心底湧起,這讓他感到有些應接不暇,可當他聽到“娶鄒屠氏女子”時,頭腦中瞬間一片空白,後麵的話,卻是再也沒能聽進去一個字。
娶鄒屠氏女子?
那娽妹妹呢?
我該怎麽辦?怎麽辦!
這幾個念頭在顓頊的腦海裏飛快地輪轉,而他的人卻如泥塑木雕一般,呆立在當場。
青陽見顓頊半天沒吭一聲,隻當他初當大任,心中疑懼,便起身來到他身前,伸手按在他的肩頭,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莫要擔心,此事我們幾人已經仔細商量過了。你雖外封在雎陽,但是柏亮先生會與你同去。而且,以後你和柏亮先生要常回小顥來,本君這裏有很多事情,還需要和你們一起商量呢。顓頊,你要努力啊,不要讓我失望!”
顓頊抬起頭,對上青陽殷切的目光,他渾身一震,如夢初醒。
“是。”顓頊嘴裏下意識地答應著,那聲音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他隻覺得心裏依舊亂糟糟的,眼前不斷閃現出來的仍是那嬌俏的綠衣身影。
青陽見他神情恍惚,麵色發白,隻道是連日奔波勞累所致,便溫言說道:“你剛回來,也累了,先回去歇息,等明天過來咱們再細說吧。”
顓頊告辭出來,看到庭院中點燃的燎火,被夜風一激,這才完全回過神來,忙向娽居住的那處別院奔去。
當顓頊氣喘籲籲地跑到院門前,卻見兩扇木門緊閉。從門縫往裏一看,昏暗的院落裏全無一點兒燈火,顯然此時院子裏沒有人住。他心往下沉,伸手一推,隨著木軸發出的幹澀響聲,那扇門竟應手而開。顓頊緩緩走到娽平時彈琴的屋簷下,呆呆地站住。月光下,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記起,青陽在廳堂上剛剛提到過,黎已經回自家族裏帶兵了,那麽黎母和娽妹妹自然是一同回去了。
顓頊悵然若失地走出別院,心頭像纏了一團亂麻,理不清,更扯不斷。
鄒屠氏人是九黎的一支,祖祖輩輩生活在廣桑南部。在他們的村寨周圍,田地裏種植著粟稻,林間有走獸飛鳥,水澤中盛產魚蚌。如果不是共工氏人在雎水之陽新建起龐大的聚落,鄒屠氏人會認為他們一直是、也永遠會是這片土地上最強大、最興旺的主人。
大暑過後的正午,驕陽似火,天空湛藍,沒有一絲風。
鄒屠氏中心聚落的北門外,數不清的族人們聚在路口,他們不分男女老幼,一個個麵向東北,翹首以盼。人群中,男人們沒像平時那樣披著短褐打著赤腳,女人們也都穿著幹淨的麻裙紮起了頭發,很多人還戴上了獐牙項鏈。小孩子們在人縫裏鑽來鑽去,不時地招來大人的嗬斥。而穿戴整齊的貴人們雖熱得汗流浹背,可臉上卻都是欣喜的樣子。
巫履站在人群的最前麵。他身披青色的長袍,頭戴羽冠,手握一根陶頭木杖,胸前掛了三條串滿了獐牙的項鏈,其中最上麵的一條看上去晶瑩剔透,那十幾顆獐牙竟是用玉石磨製而成的!陽光刺目,巫履眯起眼睛望著來路,汗水順著他布滿皺紋的臉頰流到腮邊的胡須上,再掉落在腳邊,可他始終站得挺直,保持著鄒屠氏族巫的威嚴。
自從傳說中的九黎大君蚩尤在涿鹿被殺,九黎各部分崩離析,兩百多年來,鄒屠氏作為九黎人的一支,便一直被東土和河洛人鄙夷、排擠。族人行走在外,常常受人白眼,不得不委曲求全,連交換貨物都要讓更多的利,處處低人一等。這在鄒屠氏人,尤其是像巫履這樣的族巫和長老們心裏,一直是深深的刺痛!然而,近來的形勢發展更讓人擔憂,隨著共工氏人的不斷壯大和北上,巫履明白,鄒屠氏已經來到了百年未遇的路口,他們再也無法繼續夾在少昊氏和共工氏之間安然無事了,鄒屠氏人必須做出選擇。族群的生存和繁盛是最現實的,鬥不過就加入吧,能有什麽別的辦法呢?一邊是近親東土人、當下帝君的族群,另一邊是新崛起的南土人、共工氏,在巫履看來,橫豎都是違背祖宗的決定,歸入東土自然比投靠更被人瞧不起的南土人要強。好在帝君青陽不僅破天荒地恩封了新一代中最被看好的顓頊過來,還答應娶鄒屠氏族女為妻。這無疑是對鄒屠氏人地位的巨大提升!相比之下,就算是擔了數典忘祖的惡名,巫履自認為族人賣了個好價錢。
“大巫,這小顥來的女婿有多大本事,您要如此迎他?”
一句低聲的嘟囔將巫履從冗長的思緒中喚醒。
說話的是一個滿臉油光光的中年漢子,就站在巫履身後。
巫履頭也沒回,語調中帶著幾分不耐,壓低嗓音冷冷地反問道:“桑褰長老,你該是還沒想明白吧,這帝都的女婿有什麽本事很重要嗎?”
這個桑褰是鄒屠氏的族兵首領,生得高大魁梧、粗豪有力,說話做事從來都是直來直去。
巫履開口一說話,嘴裏就有些嘶嘶地漏風,這是因為他年幼時家中遵循了古老的鑿齒習俗,這在當下的廣桑和東土都已不多見了。而這在桑褰聽來,似乎是大巫未置可否,又或許還有別的什麽意思?反正桑褰是自認沒能猜透,他撓了撓頭皮,一臉茫然,又問道:“大巫,這話咋說?”
巫履看看左右,見眾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空空蕩蕩的土路盡頭,便湊近桑褰耳邊低聲道:“你道這顓頊是誰嗎?他是軒轅氏帝子昌意的兒子,是現在帝君青陽最看重的子侄,在新舊帝都上上下下都能說得上話呢!帝君讓他娶咱鄒屠氏的女子,東土的少昊氏和河洛的軒轅氏就都是咱們的親家了!三百年了,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懂不?”
桑褰眨巴著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聽大巫一說,確實是這麽個理兒。”
巫履見他依然是一副懵懂樣子,也懶得再多費唾沫,隻哼了一聲道:“嗯,你明白咱鄒屠氏從此有了靠山就行了。記住,一會兒你不要亂講話,隻聽我的便好,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兩人正說話間,忽然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人叫道:“來了!來了!”
巫履和桑褰忙舉目望去,隻見土路的盡頭,果然出現了一支隊伍。
這正是顓頊到了。
走在最前頭是幾十個手持石矛的素衣武士,打著白色的旗幡,上麵是少昊氏的飛鳥族徽。跟在後麵的,是一長串各式各樣的牛車,有的載滿貨物,有的上麵還坐著人。牛車隊伍中另有數麵旗子,看那旗子上各種不同的族徽和紋飾,便知有陳鋒、有葛、羲、和等眾多來自東土和廣桑的大小氏族。在牛車兩旁,還有不少步行的人,他們穿著各異,有的衣著華貴,有的背著弓矢,整支隊伍浩浩蕩蕩、喜氣洋洋,在鼓簧聲中向鄒屠氏聚落緩緩行來。
鄒屠氏的人們哪見過如此隆重的排場,頓時歡呼起來。
有幾個年長的老人,眼圈竟然紅了。“要知道,在很久以前,咱九黎人自家顯赫的族子族女婚嫁,那也都是四麵八方百族來賀的呦!”老人們一邊感歎著,悄悄用袖子擦著眼睛,一邊昂首挺胸,將身姿站得挺直,仿佛一時間已找回了心底裏那久違的尊嚴與自豪感。
一旁的年輕後生們聽老人們如此說,鼓噪得更加起勁,紛紛激動地湧向那越來越近的隊伍。
巫履整了整衣冠,挺直了腰杆,臉上帶著笑,大步迎上前去。
桑褰緊跟在巫履身後,身邊熱烈的氣氛讓他忽然對大巫的話又多明白了幾分。
顓頊統合了鄒屠氏和周圍的幾個小部族,並稱為高陽氏。
巫履和桑褰則順理成章地擔任了高陽氏的族巫和族兵長老,繼續掌管日常的族務。
這天,顓頊幾人正在商議整頓族兵的事,忽然有人來報:“大君,外邊有個人,說是從有辛氏來,有要緊事求見。”
顓頊不由一愣,忙道:“讓他進來!”
片刻後,門人引著一個風塵仆仆的漢子快步走了進來。那人身穿考究的衣袍,褲腿卻沾滿了泥漬,麵帶疲憊,手中緊緊攥著一塊玉符。來到廳堂便撲通一聲伏在地上,急切地說道:“有辛小使,奉大夫人之命,來尋顓頊少君。”
顓頊心中一緊,下意識地起身道:“我是顓頊,你快起來說話。”
那信使直起身,遞上手中玉符,一口氣說道:“僑極少君在葉地沒於洪水,昌意大君悲痛病重,大夫人有言,召顓頊少君速回伊川,商議族中大事。”
“我父親病情如何?母親大人身體怎樣?”顓頊接過玉符急問道。
“小人離開時,大君已臥床不起,大夫人無恙,隻是日夜憂心。”那信使回道。
顓頊皺緊眉頭盯著那信使,忽然疑道:“葉地洪水?那不是大暑時節的事情嗎?你何時從有辛出發來這裏的?”
那信使點頭說道:“少君說得是。小人出來已有五十多天了。”
顓頊聞言驚道:“怎的走了這麽久!”
那信使急道:“小人本以為少君在帝都小顥,所以過軒轅丘,再走濟水,可等到了才知道少君已經來了雎陽之地。小人不敢耽擱,連日順泗水西來,可過了亢父便隻能走陸路了,小人……小人實在是……已經盡力了。”
顓頊聽完點了點頭,心中卻猛然想到了一件要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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