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雄白:汪精衛政權的內部傾軋
編案:本文作者金雄白原本和周佛海是朋友關係,周佛海追隨汪精衛投日後,在上海拉攏金雄白加入,此後,金成為周佛海的親信。1945年後,金雄白以漢奸罪名入獄。1950年逃至香港,為報刊寫專欄,後集結成《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出版,被認為是研究汪偽政權極為最要的資料。
周係十人組織暗潮初起
事有湊巧,士群鬥勝了羅君強,奉了汪氏之命,欣然去就任清鄉秘書長,一到蘇州,急急於想在工作上對汪有所表現,而清鄉委員會非僅機構龐大,職權方麵也在在與"省府"衝突。士群為了取得工作上的便利,更因為"民政廳長"蔡洪田同是周係十人組織之一,因此約洪田兼任清鄉委員會的江蘇區"專員",那時清鄉委員會秘書長辦公處,已成為事實上的"江蘇省政府",而"專員"則是變相的"民政廳長",士群以為洪田必樂於兼任。不料士群一經勸駕,而洪田竟然毫不考慮的加以拒絕,弄得士群太下不了台了。洪田是一個頭腦比較冷靜的人,從北伐成功一直到抗戰為止,任上海市黨部委員達十餘年之久。國軍撤退以後,市黨部主要人物潘公展、吳開先、吳紹樹等先後轉往後方,洪田以代理書記長名義與汪曼雲潛伏租界,從事地下工作,那時李士群還是土肥原特務機關下的一個小組織,士群有時還想與中央取得聯係,曾經幾度要與洪田、曼雲晤麵,洪田都退在幕後,而由曼雲和李虛與委蛇。以後市黨部因內部的人事磨擦,蔡洪田、汪曼雲等留滬的市黨部委員幹事,全部附汪。而數年之間,士群騰踔一時,地位已遠在洪田之上,但洪田是有一些高傲的人,他既不願搞清鄉,更不願屈為李士群的部屬。這一來,引起了士群的不懌,可能士群在汪氏麵前對洪田先已有所媒孽。
平心而論,洪田倒還不是孳孳為利的人,他很想為桑梓之鄉做出幾件事,以減少鐵蹄下人民的痛苦(洪田是江蘇南匯人),事有湊巧,江都縣長潘宏器,那時已逾花甲之年,胸前一部飄拂的白須,外貌很像是年高德劭的樣子,而他之所以能出任江都縣長,因為他兒子娶的是陳璧君的侍婢,完全倚仗的是這一重裙帶關係。戰後,淪陷區於疲蔽之餘,建築用的水木材料缺乏而昂貴,潘宏器以縣太爺之尊,竟拆除揚州李鴻章之舊宅,目的是因為中間的楠木廳所值不貲。事聞於洪田,派專員赴江都攝成照片,已準備提請"省政府"會議,對潘宏器免職查辦。消息傳到了潘宏器耳裏,他知道證據確鑿,萬難抵賴。適南京舉辦"縣長訓練班",潘宏器已接到通知為本屆受訓學員。他起程赴京之前,先到了蘇州謁見洪田,要求為他弭縫,洪田卻不假以辭色,斷然拒絕,他在洪田那裏撞了一鼻子的灰。他知道"民政廳"的科長王春元是洪田的同鄉而又是幼年同學,洪田對他言聽計從。潘於是偷偷地約了王春元在酒樓中再度商量消弭之計,王春元是一個見錢眼開的家夥,當時兩人有沒有金錢上的要約,雖不敢肯定,但王春元之答應幫忙,則完全是事實。事後王春元代潘向洪田說項,又被洪田拒絕。潘宏器在絕望中到了南京,他以汪公館丫姑爺的家長的身份,晉謁汪氏,當汪氏問到江蘇吏治情形,潘宏器說:"地方上倒還沒有什麽,就是"民政廳長"要錢厲害,難於應付。"他反而把拆屋的事說成洪田勒索的藉口。這幾句話,觸動了汪氏對佛海擅權的不滿,又受士群浸潤的影響,立時大為震怒。於是不加考慮,打了一個電報給李士群,令將洪田扣押查辦。
一個午夜,我在上海家中已經睡了,因為第二天洪田要到南京去出席糧食會議,我也需要料理我的銀行業務,我們約好同車赴京,洪田就在蘇州上車與我會合同行,因此那天睡得特別早。正在蒙朧的時侯,床頭的電話鈴聲忽然大鳴,一聽是佛海的聲音,他說:"士群有電話給我,說汪先生有手令要他扣押洪田,不知為了何事,你今晚如來不及去看士群,明天早車士群要回蘇州去,你去蘇州與士群談一談,我以全權交托你斡旋此事。"
聽了電話以後,我想不出為什麽形勢嚴重得要由汪氏親自下手令。這一晚,以我與洪田的私交,自然也就輾轉不能成寐。翌日上午七時,我趕往北站,士群已坐在一間包房中,我說明受佛海之托,希望不使事件擴大。士群說:"今晨又接到汪先生的訓令,是為了關涉向揚州縣長索賄的事。汪先生的命令我雖不敢違抗,但弟兄的情誼,我也一定回護,假如洪田也當我是弟兄的話,我決不使他為難。"
我說洪田即將在蘇州上車,我們三個人當麵談吧!車抵蘇州,我與士群下車,洪田過來招呼,就在月台上我先告訴了洪田此事的經過,士群接著說:"洪田兄,我希望你不要去南京了,留在蘇州,在我勢力範圍之內,我可以保護你。"
不料洪田的答覆,硬得出人意外,他說:
"假如我有此事,在蘇州也逃不了責任;假如我沒有此事,到任何地方去我也不怕。"
說著,就拉了我上車,這一來,更使士群過份難堪了,我還在埋怨他,他說:"士群想趁機使我屈服,我決不示弱。"
於是,問題也就成為僵局。抵達南京以,傍晚耿績之在天竺路的家裏宴請許多朋友,我與洪田都去了。入坐方定,"首都警察廳長"蘇成德、"南京特工區區長"馬嘯天相偕而來,起初我以為他們也是賓客,不料,他們向洪田作了耳語之後,三人就一起匆匆的走了。我知道是出了事,趕出去已不見影蹤。我往四處追尋,以後在馬嘯天家裏看到了洪田。馬嘯天說是依看士群蘇州的來電辦理,一切無能為力。
第二天,洪田被押解赴蘇,在士群家裏軟禁了達一月之久。幸汪氏不為已甚,士群也算已顯過顏色,最後洪田丟了廳長的飯碗,得以恢複自由。他的科長王春元則羈押在南京地方法院,也以缺乏證據而無罪釋放。汪政權六年之中,汪周之間的不愉快,這是僅有的一次;而周李之間,感情卻從此永難恢複。
三個人分成兩派的習性
羅君強時常說:中國人的習性,有三個人在一起,就會分成兩派,而他自已就犯準了這個毛病。在汪政權時代的周佛海左右,自以君強與他的關係為最深,而且也最得其寵信。他們是湖南同鄉,還帶著些世誼,君強在上海大夏大學未及畢業,就一直跟著佛海做事。佛海任總司令部政治訓練處處長時,他就是主任秘書。以後他的得任浙江省海寧縣縣長、南昌行營秘書、行政院秘書等職務,直接間接,都由於佛海的提攜與噓拂。至汪政權時期,君強尤其鋒鋩畢露,由最早的"邊疆委員會委員長",而"司法行政部部長",而"安徽省長",以至最後的"上海市政府秘書長"。其他如"中央黨部副秘書長"、"稅警總團副團長"等,兼職更不計其數,可謂顯赫一時。他借佛海以自重,也想包辦佛海的一切。任何人想與佛海見麵,一定要通過他的聯係,否則他就會中傷破壞。當時佛海倒是真想搜羅一些人才,好好的做一些事。而以君強的狂妄、傲慢、偏狹,無形中不知替佛海得罪了多少人。佛海不是不知道他,無奈關係太深,過去信任又太專,雖有時對之厲聲叱責,而卒之倚畀如故。他認為君強固然有許多缺點,但是能幹、廉潔,與對他忠實。君強的辦事卻很能幹,做一樣像一樣,而且交托他一件事,總能表麵上做得有聲有色。至廉潔與忠實,也隻能說佛海尚不失為一君子,所以很容易可欺以其方了。在君強最得意的時候,不免有些忘形,且以佛海與他,自比於清室中興的曾左。但勝利以後,同押於南京老虎撟監獄時,時移勢易,卻一反平時之恭順,竟至對佛海口出惡聲,而且終至相見不交一語,這真是世態炎涼中最可怕的一例。
最早佛海的確並無想搞十人小組之事,當二十八年秋君強由港抵滬以後,初寓呂班路呂班公寓。是年八月杪,佛海由虹口江灣路三號遷往愚園路一一三六弄五十九號,指定君強與我同住比鄰之六十號。君強那時,即日日向佛海進言,組織十人小組,以增加佛海之力量,佛海卒為之意動。實則君強是利用團體的力量,在佛海前增高其發言的地位。故二十八年先有羅君強、易次乾、耿嘉基、汪曼雲、蔡洪田、張仲寰、周樂山、戴策、章正範、金雄白等十人結為金蘭之誼。至翌年,君強認為原有組織份子的力量不夠,又主張改組。他擬議的對象是梅思平、李士群與周學昌三人。但十人組織事實上為佛海之嫡係部屬,佛海不欲使思平列入,改請他為顧問。而以其連襟王敏中叁加。李士群則以手中握有特工機構,是一個實力派,君強初意可以利用聯為臂助。至於學昌則在西安事變時,已任陝西教育廳長,資曆較深。故將第一次之小團體放棄,又另行改組,其名單為羅君強、李士群、周學昌、朱樸、汪曼雲、蔡洪田、戴英夫、沈爾喬、王敏中與金雄白。君強雖是慫恿發起十人組織的人,也是他第一個破壞十人組織的人,任何政壇的怪狀,本來隻有利害,而無道義,上述的士人組織,彼此之間,本絕對沒有什麽情感可言。而且其中士群素有野心,無日不想獨樹一幟。他經君強拉攏,而欣然答應,在羽毛未豐之時,不過欲借佛海之實力,以達到其發展之目的。汪曼雲則與士群交誼較好,形跡較密。戴英夫原為丁默邨的一係。朱樸與梅思平的交情,與佛海正在伯仲之間。至王敏中與沈爾喬則完全是思平一派。以這樣不同的目的,不同的性格,複雜的關係,與不相容的利害,其結果固然可想而知,不特不能為佛海之助,且成為佛海之累。照原來的計劃,第一個十人小組組成之後,在職務上分任十部的次長,以為佛海的耳目。在策略上,汪政權中有任何動態,由佛海召集十人組織徵詢意見,以定對策。而結果除了最初實行過幾次外,以後也無形中冷淡了下來。
終汪政府之局,士群以親周始,而以反周終,且卒為羅君強熊劍東合謀毒死。汪曼雲因為既擔任了"清鄉委員會"的"副秘書長",為士群的副手,見周時也往往為士群代為解釋,形成誤會。蔡洪田則以個性的落落寡合,尤討厭君強的飛揚撥扈,至受了一度軟禁之後,尤其顯得消極。戴英夫的加入十人組織,原意要在他口中知道丁默邨的動態,而更因他每有優缺空出,必向佛海絮聒要求,引起了佛海的反感。朱樸則後來鬱鬱不得誌,卒離京赴平閑居。沈爾喬與王敏中,也始終不曾因十人組織而與佛海的感情能更進一步。僅沈爾喬自梅思平辭去浙江省長後,一度以"民政廳長"代理"省長"。敏中則由"教育部""內政部"次長而得到"江蘇財政廳長"的好缺。能始終叁與佛海一部份機密的,僅有羅君強、周學昌與金雄白三人而已。以這樣的締盟,自然是同床異夢,貌合神離。又加著君強的專恣,因此非但未收團結之效,先啟彼此傾軋之端。再舉一個例來說:當第一個十人組織成立時,既預定於汪政權建立之日,各得一"次長"職位。而有一次十人組織在我與君強的寓所中商量汪政權建立後人事支配問題時,某人可當某部次長,都先有了一個擬議,獨獨沒有定出周樂山擔任什麽職務。樂山當時問了一聲:"我做什麽呢?"君強麵色很難看,厲聲說:你最多能當一個"教育部司長"。這樣弄得樂山太下不了台,別的弟兄當次長,而他隻能當司長。幾天以後,剛好由重慶在滬地下工作者的勸誘,樂山在報上發表反汪宣言,悄然搭輪來港。但一到香港,也就無人理睬。他寫信給我又露悔意,我向佛海一再解釋,得到了佛海的同意,又讓他回滬。他與君強是大夏大學的同班同學,又是十人結義弟兄,而最後君強當"安徽省長"時,樂山出任明光區專員,結果君強為要表示他的"公正廉潔",竟活生生把樂山逼死。
稅警團成為內訌導火線
周佛海左右的十人組織,始終僅有形式,而且同床異夢,絲毫未曾發生過任何作用,以後甚至連聚商的形式也不再有了。在佛海的心理上,是未受其益,先受其累。其所以造成這樣的結果,羅君強應該負其全責,他既想包辦佛海的一切,他更想操縱這一個組織。其他的八個人都還無所謂,惟有李士群則與羅君強是同樣抱有野心的人物,自不甘受君強的擺布。
最初士群的加入,係由君強一手拉攏,那時士群還不過是特工總部的副主任(主任是丁默邨),而且還處處受製於默邨,雙方磨擦得正不得開交。"警政部"他是"政務次長","部長"由佛海自兼,並不能讓他為所欲為。士群正苦羽毛未豐,不能不找一個有力靠山。除了汪氏,佛海是最具實力的人物,君強一說,自然就水到渠成。最初,君強幾乎沒一天晚上不到七十六號去,與士群有時密談到深晚,有時以雀戰來作消遣,雙力之間,表麵上融洽無間,曾經有過一個時期,君強還拉著我同去。我所聽到的談話內容,不是各人炫耀過去的經曆,就是商量如何為擴張勢力、排除異己的策略,而想排擠的目標便是丁默邨。
君強此時真是出了全力向士群表示好愛,他先向十人組織個別疏通,在一次集會中,君強代表組織向佛海提出,要他培植幹部,把"警政部長"的位置讓給士群。當著那麽多人的麵,佛海怎麽好意思說不讓。不久,"行政院"會議中,佛海以無暇兼顧為辭,聲請辭去"警政部長"兼職,並推薦士群繼任。汪氏對佛海任何建議,一向言聽計從,這一個提案也就照例被順利通過。君強對士群的這一份人情是賣足了,士群也感到一時躊躇滿誌。羅李之間,也僅僅在這一段很短的時間中,雙方都表現得十分親熱。可是好景不常,不久情形就變,可能是士群為了見好佛海,向佛海獻議,據宋子文掌財部時創辦稅警的舊例,成立稅警團。他對佛海的說辭,以為佛海在政治上有著無比的潛勢力,但沒有一個可以直接指揮的部隊。假如玩政治而不能掌握武力,無異築層樓於沙土之上。而且,上海是汪政權統治下的一個最重要地區,而又向無重兵駐防,要扼守這一個通向海口並控製南京的咽喉,需要有一支訓練優良與武器精良的軍隊。論佛海當時的地位,他不可能自己擁有正式軍隊,正好宋子文替他開了一個先例,大可援用。佛海對此舉,固然為之心動,委任士群來主持這一個計劃。
但關鍵所在,不在汪氏而在日人,要實行這一個計劃,首先必須取得日軍的諒解。支持佛海的日本軍人,有汪政權的軍事最高顧問影佐禎昭,有駐滬日軍最高司令部"登部隊"的陸軍部長川本,以及佛海的密友岡田酉次大佐。佛海向日軍交涉要成立稅警團的理由,固然為了鹽政的緝私問題,那時太平洋戰爭還未爆發,上海僅有公共租界(實際權力完全操在英人之手)與法租扞。英國在鄧苟克港大撤退之後,正在戒懼德軍越過英倫海峽對英倫本島登陸作戰。法國又已經全境淪亡,在德國卵翼下貝當元帥領導的維琪政府,正不遑自保。英法都無力東顧,日本人又久想進駐租界,以攫取儲存在租界中的豐厚物資。佛海就針對了日本人這一個心理,他向日軍提出的理由是,租界必須收回,而租界究為中國的領土,應該由汪政權出麵交涉,交涉而英法不肯就範,則以武力進駐,成立稅警團最大的作用,就是作為收回租界的武力。所以稅警團有成立的必要,而駐地應該在上海。日本人到底是容易欺騙的,更何況佛海更有人為之奧援,立刻得到了日軍方麵的同意,而且答應供給較其他"和平軍"更新式更犀利的武器,人數也可以擴充到三萬人以上,等於三個正規師的兵額。
士群的內心,則稅警團表麵上是佛海的武力,既然由他來主持,實際上就成為他自己的武力,於是派出了"第十師師長"謝文達負責籌備,地址也選定了上海市陸家濱原由教會所辦的清心女中為團本部,在短短一月餘的時間中,一切已將次就緒。正在士群再度躊躇滿誌的時侯,忽然遭到了一個無情的打擊,打擊他的人就是稱兄道弟如膠似漆的羅君強。君強看清了士群的心理,事實上,他也同樣覬覦著這一支實力,於是向佛海進言,以為不宜以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關係不深了解不夠的李士群,一旦太阿倒持,勢將形成尾大不掉之局。佛海初意還不想使士群過於難堪,遲疑不決而經不起君強的一再喋喋,終於通知士群把稅警團的籌備責任,移交給君強。士群盡管心中萬分不願,但那時的力量還遠不能與佛海抗爭,隻有俯首聽命。忙亂多時,結果成為一場春夢!畫虎不成,士群是恨透了佛海,也恨透了君強。
佛海自己兼了稅警團團長,君強擔任了副團長職務。除了向各地陸續招募新兵外,日軍更以中條山作戰中俘虜而來的一批國軍精銳,移交給佛海,作為基本隊伍,並供給了最精良的配備。複在南京丁家撟"中央黨部"附近,成立了稅警團幹部訓練班,營長以上,一律須先受訓。我被拉去作了三個月的政治教官,講授租界沿革、洋逕濱章程以及有關租界內各種必要知識。如此轟轟烈烈的幹去,更使士群為之痛定思痛,而成為最後火拚的導火線。那時佛海又突然加委了熊劍東為副團長(熊於勝利後經政府收編,後在江北與共軍作戰陣亡)。劍東原是國軍江蘇常熟一帶的遊擊隊首領,作戰勇悍,又是一個日本通,後被俘向士群投誠,而士群又不能加以重用,兩人之間,本已時多齟齬。於是君強乘機把他拉了過來,推薦給佛海,就委任他為稅警團的副團長。這一下使士群更如火上添油,從此各走極端,士群也終於招來了殺身之禍。
周佛海對李士群數年之中的盡力培植,而且把"警政部長"的位置相讓,卻抵不過一次稅警團籌備工作的予奪。兩人之間,從此劃出了一道很深的鴻溝,尤其士群對羅君強恨之入骨。不過那時士群頭角初露,尚不敢對佛海公然反抗,僅在背後時常發泄他的滿腹牢騷。士群知道佛海左右,有君強在,論疏不間親之理,他終將不能成為佛海下麵的第一紅人。一方麵他仍與佛海在表麵上敷衍,而暗中卻直接在密謀博取汪氏的歡心,尤其對陳璧君曲盡其聯絡的能事。一次陳璧君赴粵,士群部選取一批最新犀利的槍械,呈獻她作為她的衛隊佩帶之用。士群的決心脫離周係而改入汪係,時機已漸趨成熟。但佛海為人比較率真,對於士群的暗中進行竟毫未覺察。
關於清鄉的一幕爭奪戰
記得那是民國三十一年初夏的一個晚上,我到南京頤和路一號羅君強家裏去,會客室中正坐滿了許多人,現在我隻記得有周學昌在。一進門,就聽到君強大聲的談笑,那天他顯得興致似乎特別好。他看見我進去,又放出了器小易盈的一副狂態,他對我說:"你來得正好,你是不是來向我道喜?"
我卻如丈二和尚,完全摸不著頭腦,隻呆呆地望著他。君強又說:"汪先生今天要我去談話,決定成立"清鄉督辦公署",我就是第一任的清鄉督辦。今後,我既是羅委員長(指他的邊疆委員會職務),又是羅督辦了。哈哈┅┅哈哈┅┅"他的這一分得意,大有忘形之概!忽然,他又接著說:"我們正在起草督辦公署的條例,你是法學家,來幫忙叁加一些意見吧!"
我一向討厭他的迷於權位之思,唯唯地隻隨口敷衍了幾句,就托辭引去。日軍占領東南地區以後,其力量隻能勉強保持幾個重點,至於麵與線,都是遊擊隊活躍的地區。日軍為了本身的安全,故向汪氏提出建議,實行清鄉辦法,汪氏也正想把淪陷區軍隊的行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裏,尤其耽心蘇北的共軍已在坐大,此舉正合他的意思,於是欣然予以接受。因為君強在辦理稅警,又是佛海的心腹,所以把這一項任命,內定落在君強身上。而君強又一向好大喜功,認為清鄉可以表現他的能力,增高他的權勢。無怪其如此地興高采烈了!以後我回到了上海,並沒有去問訊清鄉的事。我隻約略知道君強在全力進行,內部人事的安排,各方麵兵力的布置,都經詳細規劃。在君強計劃中的清鄉機構,將是一個相當龐大的組織。
不久,我被派出席在廣州中山紀念堂舉行的東亞新聞記者大會。我由滬搭機赴穗,住在愛群酒店,整天忙於開會、演講與酬酢,對這一件不相幹的事,已幾乎完全忘記了。就在會期的最後二天,我突然接到君強的來電,電文很簡單,僅有"要事待商,會畢即返"八個大字。我一時想不出有什麽大事發生。本來預定大會閉幕後,還有赴翠亨村瞻仰中山先生故居等許多節目,我擔任著代表團團長的職務,按理需要叁加,但為君強來電的關係,我一等大會閉幕,就匆匆地搭機返滬,而且覆電告訴了君強的歸期。事情也真不湊巧,飛機由廣州降落台北,在機場午餐以後,再度起飛時,飛行還不到五分鍾,發覺機件損壞,機身搖搖欲墮,幸而那時離機場還近,趕緊折回緊急降落,幸未出事。但是台北沒有所需要的零件,要由東京運去,我們停留在台北兩天之久。等我抵達上海時,君強已經去了南京。他留著信要我一到上海,當日搭車赴京,我也來不及稍息征塵,又冒著酷暑連夜趕去。
當君強見到我時,麵色很沉重,把我在赴穗期內的一段發展詳細告訴了我,最後要我表明態度,而且希望共籌對策。他的口吻並不像友誼的商酌,很有些咄咄逼人之勢。我當時有些難過,也有些氣憤,但我仍然壓抑住我的衝動,還希望能夠從中調解。
事情是這樣的:當二十九年君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攘奪了李士群所發動所籌備的稅警團以後,麵子上既予士群以極大的難堪,實力上也給士群以無情的打擊,士群是怎樣也咽不下這口氣的。君子報仇三年,雖然從此起與君強之間,早已形跡疏遠,不相往返,但到底還沒有發展到真正火拚的階段。清鄉的事,剛好給士群以一個反擊最有利的機會。那時士群已經贏得了汪氏夫婦的信任。從汪氏那裏,他也知道了清鄉這一回事,於是向汪氏進言,認為清鄉是汪政權建立後首次的也是最大的一次軍事行動,地區遍及汪政權統治下之蘇浙皖三省全境,軍力將牽涉所有的"和平軍",茲事體大,不宜大權旁落,過份信任別人。他建議改"清鄉督辦公署"為"清鄉委員會",由汪氏親自主持其事。士群的話也的確言之成理,汪氏果然為他所說動。而士群進言的初意,目的僅在破壞君強,尚不敢存取而代之之意。不料汪氏既對士群既已存有好感,又經陳璧君的暗中相助,汪氏竟通知了君強,停止"清鄉督辦公署"的籌備,明令成立"清鄉委員會",自兼委員長,以陳公博、周佛海分任副委員長,而以李士群擔任秘書長,並且將秘書長辦公處設在那時江蘇省會的蘇州,就近規劃指揮封鎖遊擊區以及進擊遊擊區的軍事行動。汪氏自然無暇兼顧,士群的實際權力,乃超過了"江蘇省長",而且又成為士群以後兼任"江蘇省長"的資本。士群這一手的反擊,與當年稅警團的爭奪,有異曲同工之妙,一下手就把君強打擊得一敗塗地。君強來電的所謂要事,原來僅僅是如此這般而已。
我處身在內訌的夾縫中
士群那時還不過三十六七歲的年紀,年少氣盛,於誌得意滿之餘,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他如僅以羅君強為磨擦的對象,或者還不至於有以後的結局,他以為時機成熟,更進而對陳公博、周佛海、梅思平等都展開正麵攻擊,樹敵既多,而卒召來了殺身之禍!
原來那時上海的報紙,一共有七家,即:日軍直接經營的"新申報";由日海軍管製的新聞報(社長李思浩)與申報(社長陳彬和);林係的"中華日報"(社長林柏生);周係的"平報"(社長金雄白);興亞建國係的"新中國報"(社長袁殊,事實上是共黨地下份子潛伏的機構,如社長袁殊,經理翁永清,總編輯魯風,以及後為"解放日報"社長的惲逸群等,無一非中共人員),以及李士群係的"國民新聞"等。國民新聞由士群兼社長,而以胡蘭成(前為林係人物,曾任汪政權"宣傳部次長",後附李,現在日本)黃敬齋為副社長。胡蘭成又兼主該報的筆政。而上述七家報紙中,周佛海卻兼任了"平報""新中國報"與"國民新聞"三報的董事長。也竟然就在周佛海所擔任董事長的"國民新聞"上,以社論毫不諱飾地猛烈攻擊了周佛海與梅思平等如何生活腐化,如何措施不當。這無異摑了周佛海一記。
在社論發表後的第二天,士群還用長途電話給在南京的周佛海,說他在蘇州,文章是胡蘭成寫的,事前他未曾過目,要求佛海諒解(而胡蘭成則告訴別人,社論是陶希聖所留下的學生鞠遠清寫的,不過經他看過而發排)。佛海當時在言語上並沒有追究到責任問題,僅輕輕悄悄地說,既然在報章上發現了攻擊我的文字,我當然無顏再擔任董事長了。
事態弄得很尷尬,但還並沒有達到惡化的程度。而君強則認為士群已背叛了十人組織,背叛了佛海,他移花接木地把清鄉的目標移到"國民新聞"的事件上去。希望十人組織中人對士群群起而攻。他要我提前回來的目的,就是要幫他一起幹士群。我聽了君強的長篇經過以後,我也看到他的劍撥弩張之狀,我相信兩虎相鬥,最後必有一傷。我不忍見自相殘殺的事情出現。因此我沒有正麵答覆他要我表明態度的話,我歎了一口氣說:
"想不到這半月之中,還有這麽多的不幸事件發生。士群的公開抨擊周先生,使親痛仇快,無論如何是錯誤的。但是我卻發生了一個感想,覺得這是一個不祥的預兆,政府成立不過二年,而一切現象,何以酷似南明與洪楊的兩個時代?大人先生們動不動高張盛筵,窮奢極欲,又往往召名伶演劇,繼續至數晝夜,這樣的粉飾太平,醇酒婦人,與馬士英、阮大铖輩在南京迎立福王之後,有什麽不同?現在更索性發展到洪楊定鼎金陵以後,立刻展開了同室操戈的內訌,我不忍再見楊秀清與韋昌輝的事重演於今日!國難至此,我認為還是息事寧人,大家來調停和解吧!"
我的這一席話,自然不能為君強所接受,而且還疑我是偏袒著士群。
我在南京留了三天,又搭車回滬。車次蘇州,我正坐著看報,忽然有人向我肩上一拍,我回頭一看,卻是士群,他向我招招手,要我到他的包房中去。他與汪曼雲正一起由蘇州上車赴滬(汪曼雲那時任"情報事務局"局長兼清鄉委員會副秘書長,為士群之助)。我隨著他進入包房。方才坐定,士群板起麵孔說:"好!我接到情報,你從廣州一回來,就連日在君強家裏閉門密商,將合而謀我,莫怪我不念弟兄之情,我要不客氣的先對付你了。"
我聳了一下肩膀說:"假如有此事,做了也就無須隱瞞。但是我卻可憐一個從事於特務工作的領袖,對近在咫尺的情報,尚且如此其誤謬!"
士群又說:"假如你認為我的情報不確的話,那麽,我倒願意聽聽你對此事的態度與立場。"
我說:"我先願意問問你,當年我們的十人組織,為的是什麽?我相信你不會否認:組織十弟兄的真意,在擁周原則之下,則我們是弟兄;不擁周,就回複到通常朋友的關係;假如有人反周,將是組織上的敵人了。你與君強鬥,不應當以槍口移向周先生。沒有他,你以一個重慶時代的中尉,何以能於數年之間,身登"部長"寶座?如此的不分恩怨,至少已使朋友寒心!這是我的態度,但我既沒有對付你的力量,也不想卷入箕豆相煎的漩渦,能勸則勸,不能勸就置身事外,這不是我向你示弱,這是我自己應有的立場。"
士群想不到我說的話會如此其硬直,他反而放下了示威的態度,又拍了我一下肩膀說:"好!你沒有被我嚇倒,你倒不失為一個好漢。我並不想與周先生開火,隻要他今後在金錢上放鬆些,我將仍如以前一樣的擁護他。"
我說:"但國民新聞的社論,無論如何是錯誤的。"
士群說:"事前我真沒有看到,事後又已向周先生解釋,我不負這個責任。"
我說:"我佩服你身為社長,倒推得一幹二淨。"
火車已經抵達了上海北站,我們也在彼此苦笑中結束了這一次的談話。雖然這事並未影響到我的本身,但羅李雙方之間,都以為我是左袒著對方,我很煩惱,煩惱處身於內訌的夾縫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