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這輩子(上)

來源: 2026-02-23 18:07:48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外公出生於1905年(清光緒三十一年)的川東某縣,比末代皇帝溥儀大一歲,比他的同縣鄉親,後來被稱為“改革總設計師”的那位小一歲。他的童年,正值大清崩解、舊秩序瓦解的年代。辛亥革命之後,民國建立,卻未能帶來真正的安定。袁世凱稱帝失敗,隨即是漫長而血腥的軍閥混戰。在四川,這種混戰一直持續到20世紀30年代。

 

外公出生的川東小縣雖然又小又窮,卻出了兩個名人:一位是後來叱吒風雲的“總設計師”,一位是一度耀武揚威的四川軍閥楊將軍。但外公卻跟他們沒什麽交集。

 

在三兄弟中,外公排行老大。家境雖說小康,但亂世難熬,作為長子,他早早就擔起了照顧弟弟們和全家的責任。外公的婚姻也頗多波折。第一任妻子命薄。生下大兒子——我的大舅——不久便因病去世。後來,外公續娶了我的外婆,才逐漸有了一個完整的家。外婆寬厚能幹,兩人攜手,養育了一大家子兒女。

 

外公聰明好學,讀過私塾,練就了一手好字,還顯出過人的財會才幹。正因如此,年紀輕輕的他就被人延攬,給另一位軍閥田軍長當了軍需官。田軍長來自我父親的家鄉縣城,雄踞川北一隅,在混亂的年代裏割據一方

 

1920、30年代,外公跟隨部隊南征北戰,走過許多地方,也見識了太多血雨腥風。據他回憶,1932年,在成都省門之戰中,幾股軍閥為爭奪後子門邊的一座煤山,竟投入七八個團的兵力。那煤山不過四丈多高,卻硬生生打了五天,傷亡兩千多人。

 

田軍長組織了敢死隊,每人發二十個銀元,由外公親手發到他們手裏。外公說,那些年輕士兵接過銀元時,眼神裏既有光亮,也有悲涼。他們把錢一枚枚塞進綁腿裏,然後端起槍,奮不顧身地衝鋒。能活下來的,便帶著這筆巨款去換一條新生活;若倒在陣前,這些銀元就會被轉交給他們的家人,算是最後的撫恤。

 

外公在軍中,也結識過幾位意氣相投的朋友。其中特別要好的一位團長,年輕驍勇,常騎一匹白馬,在戰場中往來馳騁,威風凜凜。外公常說:“那人真是天生的將才。”

 

然而,戰爭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勇武而留情。那一年在成都混戰,這位團長依舊騎著白馬,在市區街巷間馳騁指揮。就在眾人仰望他身姿的時候,忽然一聲槍響,子彈穿過胸膛,他翻身墜馬。手下士兵目睹這一幕,驚呼:“團長被打死了!”

 

外公後來回憶起這件事,總會停頓良久,仿佛眼前仍能看到那匹白馬在成都的街頭嘶鳴。幾十年過去了,那一瞬間依舊曆曆在目。

 

後來田軍長的部隊與對手講和,但仍然在四川大地縱橫馳騁。這時,一封加急軍報從川北老巢傳來:張國燾、徐向前率領的紅軍第四方麵軍,已經從鄂豫皖蘇區殺入川北,在通江一帶開辟了川陝根據地,老窩失守。

 

田軍長聽到噩耗後,暴跳如雷。原本割據一方,而且在省城也有立足之地,卻冷不防老巢川北失陷於紅軍之手,簡直如晴天霹靂。他連忙召集將領,誓要奪回通江老窩。

 

可惜田軍長的部隊裏,有不少所謂的“雙槍兵”。所謂的“雙槍兵”,是“一條步槍,一條煙槍”。白天端著步槍上陣,夜裏則點起鴉片煙槍。許多人上戰場之前,非得先吸一口“提神”,結果槍還沒打響,整個人已經迷迷糊糊。

 

紅軍紀律嚴明,士氣高昂;田軍長的“雙槍兵”卻貪財好煙,戰力空虛。對比之下,勝負可想而知。

 

到了1935年,田軍長終於迎來與紅四方麵軍的一場大決戰。外公說是在三匯鎮,但他自己也覺得未必確切,畢竟那時烽火連天,鎮與鎮之間消息混亂。

 

決戰的結果卻是無可置疑的——田軍長慘敗。川北山川之間,槍炮聲如雷,喊殺聲不絕於耳。紅軍的攻勢一波接一波,勢如破竹;田軍長的隊伍卻越打越散,軍心早已渙散。所謂的主力頃刻間土崩瓦解,喊殺變成了哭喊。

 

外公眼見軍情不支,也顧不得軍需官的職責了。田軍長早已不見蹤影,隻聽得謠言四起:有人說他被亂軍衝散,有人說他化裝逃脫。外公也隻能“腳底抹油”,跟著大隊人馬倉皇四散。兵敗如山倒,誰也管不了誰。

 

因剿共失利,田軍長在蔣介石那裏也丟了顏麵,很快就被撤職查辦。但這些,外公當時並不知道。戰敗之後,他仍然隨身帶著幾大包軍需銀元,肩頭壓得沉甸甸。

 

同為軍需官的另一人,卻趁亂卷款而逃,連夜不見了蹤影。外公卻想得很清楚:“這些錢不是我的,是軍用的。我若中飽私囊,良心難安。”於是,他一路輾轉,托人打聽田軍長的下落。哪怕田軍長身敗名裂,外公仍覺得這些銀元該“物歸原主”。

 

他開始輾轉打聽田軍長的下落。道路艱險,行蹤隱秘,前後耗費數月。最終,他找到了田軍長。那時,他已經吃齋念佛,暫時隱居。外公將所保管的銀元如數奉還。

 

其實,田軍長並未真正出家,不久後被任命為國防部參議。外公則徹底告別軍旅生涯。

 

這段經曆,他此後長期諱莫如深。直到改革開放後,他才偶爾在老友聚會中提起,語氣平靜,卻再無年輕時的鋒芒。

 

脫離軍閥體係後,外公回到家鄉,與人合夥創辦縣火柴廠,轉而投身實業。外公不單是股東,更是操持全局的人。他早年當過軍需官,最拿手的就是管賬理財。每天廠裏進多少原料、產出多少火柴、賣了多少錢,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漸漸地,火柴廠的經營走上了正軌,運營下去了。

 

抗戰期間,四川未遭日軍大規模入侵,僅有零星空襲,小縣城隻是被飛機“順路”投下幾顆炸彈,在渠江裏炸出幾朵水花。與前線相比,這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在回鄉之前,外公已有一個兒子——大舅,那是他第一任妻子留下的骨血。第一任妻子早逝後,外公續娶了我的外婆。

 

大姨便是外婆所生的長女。此後,外公與外婆攜手撫育子女,家中漸漸熱鬧起來。到1948年前後,外婆又接連為外公生下七個孩子,其中兩個不幸夭折,隻留下五個存活下來,其中就有我的母親。

 

外公一生最看重的,便是子女讀書。他自己少年時因戰亂漂泊,未能深造,總覺得這是人生的一樁憾事。所以無論日子再緊,他也要想方設法供孩子們上學。孩子們也都很爭氣,在學校裏成績出眾。

 

外公的家境,放在縣裏雖說談不上富貴,卻也算得上殷實。孩子們能吃飽穿暖,還能有書讀,這在當時已經是至少小康。

 

母親後來常說:“我們上學時,同學們家裏條件都差不多。要是家裏真是赤貧,那孩子根本不可能念書。”因此,等到建國之後評定成分時,讀過書的一代幾乎無一例外,都被劃入“剝削階級”出身。

 

這種荒誕的局麵,讓人哭笑不得。因為在現實生活中,他們不過是勉強維持溫飽的小城人家;可在政治標簽裏,卻成了被批判的對象。母親回憶那段歲月時,隻能搖頭一笑:“原來讀書,也能讀出個‘剝削階級’來。”

 

多年以後,大姨和外公外婆聊起自己小時候的同學與朋友時,隨口提到:“她們大多都是地主出身。”

小舅有些驚訝:“怎麽會這樣?難道我們縣裏全都是地主嗎?”

大姨笑了笑,說:“在我們縣,基本上隻有地主、資本家才拿得出錢送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去讀書。能成為我同學的,自然大多是這個出身的。”

 

外公子女的同學裏,有兩位最讓人難忘。

 

其中一位是大姨的閨蜜胡小姐。她出身並不顯赫,父親隻是軍閥楊將軍祖宅裏的管家兼園丁。她容貌平常,卻極為聰慧,是縣女中公認的“學霸”,成績遙遙領先。

 

然而命運多舛。十四五歲時,她竟被年長三十歲的楊將軍看中,強納為妾。後來隨楊將軍去了台灣。婚後不久,她生下一女,卻依然憑著才智和毅力走出了另一條道路——考取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專攻核物理。學成後,她留在美國,成為洛杉磯一所大學的教授。

 

另一位則是鄧小姐,她先後與我的大姨、二姨和母親做過同班同學。按照坊間流傳的說法,她正是後來那位“總設計師”的同父異母妹妹。

 

起初我對此頗為懷疑。畢竟,那時她的大哥身為野戰軍政委,正率部挺進大別山,把國民黨統治區攪得天翻地覆。照理說,國民黨不可能允許他的繼母與妹妹還安然地留在自己的統治區生活、上學。

 

然而,許多資料和網文卻一致記載:鄧小姐直到解放後,才與這位聲名赫赫的大哥第一次相見。從此她和母親就跟著大哥一起生活。她才不驚人,貌不出眾,但後來升為少將,夫婿更是成為中將。

 

到了1949年,中國大地經曆了一場真正的“蒼黃”與“滄桑”的改朝換代。四月間,解放軍攻占首都南京,宣告舊政權大勢已去。緊接著,“宜將剩勇追窮寇”,大軍勢如破竹,席卷大江南北。到了冬天,西南已成最後的戰場。十二月,解放軍長驅直入四川,川東川北一帶也在槍炮聲中迅速易幟。外公所在的那個縣,自然也未能幸免,被“解放”的日子終於來臨。

 

對於外公來說,這並不是一個可以輕鬆麵對的局麵。他的身世與經曆,注定在新政權的眼中不會是什麽光彩的履曆。軍閥舊部、商人資本家,這些成分都讓他處境堪憂。他也深知,風雨欲來的年代,已容不得他躲避。

 

外公及其全家在解放後的命運,請看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