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艱難跨越:通往博士候選人之路

來源: 2026-02-22 21:17:30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三)艱難跨越:通往博士候選人之路

在City University of New York(CUNY)攻讀博士,並非外界想象中的“寬鬆路徑”。雖然它不屬傳統意義上的頂尖名校,但博士學位的分量,往往是用汗水甚至淚水澆築而成。

在正式成為博士候選人(PhD Candidate)之前,我們必須跨越重重關隘:修滿60個學分、GPA保持在3.0以上,並先後通過兩級資格考試(First & Second Level Exams)。如果說碩士階段是在“學習”前人的成果,那麽博士階段則要求你必須在人類知識的荒原上開墾出“前所未有”的新領地。這種從“吸收”到“創造”的質變,讓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未知的挑戰。

1989年秋季,踏入CUNY的中國博士生大致分為兩類:第一類,是原本在紐約本地自費攻讀碩士的學生,在申請到全額獎學金後轉攻博士;第二類,是持全額獎學金來美攻讀博士的學生,其中不少人曾在北大、複旦等高校讀博或讀碩後中途退學來美。那些自費生大多靠著名義上的“親戚擔保”來到美國,實則分文未得。碩士項目實行學分製,修滿三十個學分即可畢業,進度快的,一年便可完成。紐約的公立大學學費相對低廉,因此CUNY係統聚集了大量中國自費留學生。紐約機會雖多,但生存壓力極大。他們往往全靠在紐約的餐廳、工地打黑工維係學業與生存。

我們實驗室的情況也類似。其間有一位自費轉博的C同學,經曆尤為坎坷。

為了保住身份和籌措學費,他白天在建築工地揮舞大鐵錘,砸碎堅硬的水泥塊以分揀鋼筋;晚上則步履蹣跚地趕往教室修學分。長期的高強度勞作透支了他的身體。 某晚,在陰冷幽深的紐約地鐵站候車時,長期積累的疲勞瞬間爆發,他眼前一黑,栽下了月台。此時,隧道的深處已傳來地鐵進站的轟鳴。千鈞一發之際,一位剛下班的紐約警察毫不猶豫地跳下軌道,在其他乘客協助下,將他托舉上來。就在警察剛翻上月台的瞬間,列車呼嘯進站。這段往事後來登上了紐約報紙。

等他醒來時,已躺在紐約一家公立醫院。那位舍身救人的警察還專程前來探望。諷刺而辛酸的是,C同學在醫院醒來後,因恐懼無法負擔巨額醫藥費,竟趁醫生不備偷偷“逃離”了。從此,他下定決心申請全額獎學金攻讀博士,不再靠體力透支換取學費。那份記錄他死裏逃生的報紙,他至今珍藏,那不僅是救命的恩情,更是那段艱難歲月的見證。

所謂“全額獎學金”,其實數額並不高,隻夠勉強維持生活。我當年的獎學金為全年12,000美元,平均每月約1,000美元。若無需繳納學費,在紐約尚可維生。但我作為RA(研究助理)並非正式學校雇員,需自行承擔學費。第一學年每學期1,200美元,全年2,400美元。繳費後,我的經濟狀況十分拮據。

在同學建議下,我去了研究生中心的Financial Aid辦公室。那位主管聽我用蹩腳英語說明處境後,沉吟片刻,便免去了我首學期的學費。那一筆劃下去,對我而言,不隻是減免數字,而是一種被理解的溫度。

隨後得知,若在CUNY認可的學校完成碩士課程,經係主任批準,可轉最多30個學分。我立即提交申請,成功將北醫的30個學分轉入博士項目。成功進入Second Level後,學費降為每學期600美元。學費減半,對我而言真是雪中送炭。我終於順利渡過來美後的財務危機,那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至今仍清晰。至此,我總算在異國的課桌前站穩了腳跟。

第一天上課,我懷著好奇走進教室,卻幾乎恍惚——除了教室稍小,與國內任何一間課堂無異,滿眼都是中國學生,仿佛全紐約的中國留學生都聚集於此。我們實驗室80%以上也是中國學生。難怪研究生中心的外國學生顧問曾玩笑說,校名該改成“北京大學紐約分校”了。

剛到美國的我,由於從未考過托福和GRE,聽力、口語和快速閱讀能力明顯不足。剛開始上課,隻能聽懂約一半內容。所幸基礎課在北醫已學過,教材也大體相同,我還能勉強回答問題,與同學討論。借助字典,我能讀懂資料並完成作業。第一學年,我磕磕絆絆修完全部必修課程,並通過所有基礎考試。

攻讀有機化學博士的學生,必須在Second Level階段通過CUME考試。這項考試要求學生熟練掌握有機化學理論及最新研究文獻。考試主題通常提前一個月公布,學生需在一個月內查閱近五年的相關文獻,閱讀量驚人。由於語言劣勢,中國學生通過率普遍較低。

每學年有7次CUME考試,三年內共21次機會,必須累計通過7次。若未達標,可能被勸退。我曾見過學兄苦戰三年,在第21次機會時才驚險“上岸”。 隨著中國學生人數增加,競爭愈發激烈,美國本土學生反而逐漸減少。漫長而高壓的考試過程,使一些學生出現抑鬱症狀。不少中國學生中途轉專業或退出,真正堅持到最後獲得有機化學博士學位者寥寥無幾。

但若學生能在首年內通過四次CUME,學校允許另一種選擇:提交一份Research Proposal,經三位教授組成的委員會口頭答辯通過後,可免去剩餘考試。

或許是運氣垂青,在第二學年內累計通過四次CUME後,按照規定,我獲得了一次“捷徑”:撰寫一份原創性研究提案(Research Proposal)並進行口頭答辯。我利用在北醫積累的知識,針對當時還是不治之症的艾滋病,設計了一套新型藥物合成方案。這一前沿課題贏得了三位教授的認可。 第三學年,我正式晉升為博士候選人,並意外獲得了哲學碩士(M.Phil.)學位。那一刻,可謂雙喜臨門。我信心倍增,滿懷希望地預估自己五年內即可順利畢業,前途似乎一片錦繡似錦。

然而,命運總是喜歡在人最篤定的時候轉彎。“天有不測風雲”,就在我以為已跨越最險峻的山巒時,就在我以為未來一片光明之際,命運卻再次轉彎。一場關於“轉校”的抉擇,正悄然在不遠處等著我,而那一次抉擇,將改變之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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