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視軼事 【往事追憶】

來源: 2026-02-14 20:48:04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二十世紀以來,一些理論(如後殖民主義)強調,歧視往往源自殖民結構與權力關係。例如,人們常認為,現代文化長期被西方文化主導,非西方文化若要被世界接納、實現現代化,便不得不采用西方語言、文化與思想,因此仍然深受殖民主義的影響。類似地,在當今美國,“種族歧視”是一項極為嚴厲的指控,通常指歐裔人士對非裔、亞裔等族群的歧視。

然而,我在成長過程中耳濡目染的一些歧視現象,卻與“西方文化”幾乎毫無關係。記錄數事,聊備一格,也多少可以說明,歧視並不總是由宏大的結構性壓迫所產生。

我生長在貴州省會貴陽市。小時候,常見一些身著少數民族服裝(大概近於老杜詩中的“五溪衣服”)的鄉下人進城賣東西。城裏人對這些少數民族男女老少,往往統稱為“苗子”。那個“子”,顯然不是“孔子、莊子”的“子”,而更近於“傻子、瞎子”的“子”。可以說,這樣的稱呼,與如今在美國會引起嚴重後果的某些種族蔑稱,實在隻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差。不僅如此,還常見一些不良少年結夥騷擾這些進城賣貨的人,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搶奪他們的貨物。記憶中,那些人多半忍氣吞聲。隻有一次,我見到幾個十來歲的少年騷擾並搶奪一位成年男子的貨物,那男子憤而掄起扁擔反擊,那些少年才四散逃走。

類似的情形,並不隻發生在民族之間,也發生在同一社會階層內部。有意思的是,那時正是官方話語賦予“貧下中農”極高地位的年代。按照後來一些反官方敘事的說法,那個年代的歧視似乎主要應當是對“地富反壞右”的歧視。然而可以相當確定地說,那些進城賣貨的人,至少絕大多數都是貧下中農;至於騷擾他們的人,也極少可能是“地富反壞右”的子弟。換言之,這些歧視與欺淩,完全屬於所謂“人民內部矛盾”。事實表明,即使在官方意識形態具有極高權威的年代,官方意識形態也遠未成為社會成員的真實意識。

改革開放以後,貴陽市區一度出現了大量來自四川的打工者(至今我也未明白,為什麽當時貴陽的農民工並非主要來自附近鄉村,卻是來自相對遙遠的四川)。城裏人便順理成章地給這些人一個帶有輕蔑意味的稱呼:“四川”。我曾在單位門口一家個體早餐店吃飯,見一位顧客不知何故對店家的女兒發怒,其中一句便是:“……你這個四川……”。老板娘連忙解釋:“她是我家姑娘,我們不是四川。”又有一次,一位朋友與人合夥開小餐館,雇了一名零工炒菜。一位顧客見炒菜的人衣著像零工,便向我那位朋友抗議:“老板,你怎麽叫個四川給我炒菜?”朋友連忙道歉:“好的,好的,我來給你炒。”事後他對我苦笑說:“我哪會炒菜?還不如那個四川。”

其實四川省經濟發展水平遠高於貴州,貴州人麵對四川人並無任何現實上的優越理由。或許也多少與吾鄉古夜郎國的傳統心態有關。

至於稱人“瞎子”“聾子”“啞巴”“瘸子”等,更是司空見慣,就不必多說了。

這些經曆使我逐漸意識到:歧視並不一定需要殖民關係、種族結構或階級壓迫作為前提,它常常在人群內部自發生成。也正因為如此,我對“後殖民主義”“階級鬥爭”等過於強調單一解釋框架、將社會關係簡單劃分為“敵我分明”的理論,始終難以完全認同。人、社會與曆史,都遠為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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