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子弟回憶供銷社(下)

來源: 2026-02-13 20:21:32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那時候泰興有個啤酒廠,在我老家刁鋪鎮,叫做環溪啤酒(刁鋪曾經的名字),是王洪文的五虎將小兄弟粉碎四人幫後被判刑最重的刁鋪人馬振龍幫助家鄉搞起來的。上大學以後,有的時候放假我先到刁鋪去看我叔叔和姑姑,同時也要去看一下刁鋪鎮葛書記。他是我父親的朋友。葛書記就會給啤酒廠打電話,你們給曲霞發一車啤酒過去,然後我就跟著這輛裝啤酒的車回到曲霞。

合作商店裏與供銷社關係最緊密的是茶食加工坊。這個加工坊緊挨供銷社辦公室。加工坊的老師傅們是解放前的人馬。以前的老板姚瑞祥變成了現在的會計,以前的夥計楊永泰成了加工坊的組長。他們正常平時做得最多的就是脆餅,每天送到供銷社日雜部去賣。

中秋節的時候做月餅,過年之前做桃酥、酥糖、桂香糖、花生糖、京棗、雲片糕,有的時候也做饊子,還有一種鹹包脆。每年冬天晚加工年貨時,院子裏掛著汽油燈,所有地方都亮堂堂的。有一種董糖,當時的全稱是秦郵董糖,說是鄰近的高郵詞人秦觀發明的,後來又說董糖嘛,是離得更近的如皋才女董小宛發明的。反正非常好吃,現在我還記得當年的味道。

曲霞那一帶,親戚家生了小孩,就到供銷社買兩斤脆餅去看望,叫做“望月子”。放學之後,我經常到加工坊去玩,坐在桌子旁邊幫他們做脆餅,現在大概還記得這個脆餅是怎麽疊起來並且擀好的。我本來在家裏堂屋裏搭了一張床。初中時我母親的表弟到鎮上農中上高中要寄住在我們家,我隻好搬出去住在加工坊的師傅們的集體宿舍裏。1976年搞防震抗震,我住進防震棚裏。到南京上大學放假回來,也繼續住在防震棚裏, 直到我父母1984年調到揚州,前後8年時間。

每年秋天做月餅的時候,原料中用到核桃,需要手工一個個砸開。我父親就去領幾麻袋核桃。每袋差不多是25公斤,我在家砸回後交給加工坊15公斤還是17.5公斤核桃仁,拿了工錢,多下來的核桃,還能自己吃上一點。

食品加工的另一塊是醬品坊,主要生產醬油、醋、鹹菜和蘿卜幹。每年秋天放秋忙假的時候,醬品坊要醃蘿卜幹。初一的時候,我去和女工、童工一起削蘿卜尾巴,每天五毛錢。初二的時候,我父親讓我和強勞力一起在醃蘿卜的缸裏使勁跳,把蘿卜踩實,每天可以拿一元錢。農曆十月的時候,天已經很冷了。第一天回家,我的腳凍得通紅,完全麻木了。我母親幫我用溫水慢慢泡暖和。第二天花了4.5元給我買了一雙高筒膠鞋,結果到了鹽水裏,上麵的膠一天就全部掉了。

鎮上有兩個飯店,分別在鎮東西兩頭。東頭的飯店靠著我們小學,我去買過幾次油條。西頭的飯店,前門對著大街,後門在院子裏。後門靠著我們家的門隻有三四米。我外公的姨父,我稱為姨太公,六七十年代是我們那裏的一道風景線。 他老人家,一年到頭,不管刮風下雨,嚴寒酷暑,他都挎個籃子, 拄著拐杖上街,經常中午到飯店點一個菜自斟自飲, 喝點小酒。

在飯店買的飯菜,飯店可以送到家裏。中午放學時,經常在街上看到飯店裏的服務員拎著籠屜送菜上門。這大概就是最早的外賣了。當時一個肉圓五分錢,一碗紅燒肉5毛錢,一條魚根據大小3毛到一元不等,大多數的炒菜都是一元錢。晚飯後,我經常在飯店裏聽到他們飯店的人在結算當日賬單,說今天賣了100元,今天賣了200元。

當時曲霞血吸蟲病還沒有根治,需要每年普查。1974年,供銷社有幾個人被查出來血吸蟲病,就一起被安排到曲霞醫院去治療。醫院在我去上學的時候稍微繞一點點路就到了。那幾個人住院期間,我每天早上從飯店拎一筐油條和一大罐豆漿送到醫院他們的病房。當時我剛剛看過三種版本的水滸傳。我在醫院,和他們一起吃油條,然後給他們講不同版本水滸的故事。

我和小學的小朋友們有的時候也會到飯店裏去逛逛,口袋沒有錢,也買不了東西,就在飯店裏看看。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飯店裏賣春卷,我們4個同學湊了錢一起買了吃。那個春卷是用韮黃、肉絲和紅薯粉芡做的,三分錢一個,一兩糧票4個。到南大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從新街口回來到南大廣州路校門附近一個飯店裏,我們4個同學也是這樣湊錢買春卷的。春卷是同樣的餡,同樣的味道。同樣也是4個人,買來的春卷好分。當時我以為春卷就是隻有這種味道的。但是後來幾十年想找這個口味的春卷,一直沒找到。       

飯店有一個姓殷的廚師,外號大嘴。他曾經表演過一口吃兩個月餅和六個桃酥的把戲。飯店的糧食和原料倉庫裏晚上是輪流值班的。一個夏天的晚上,殷師傅帶著4歲的兒子來值班。他們這個倉庫和我們家是隔壁房間,窗戶緊挨著。所謂值班,也就是在這兒睡個覺。夏天的晚上,我們都是掛著蚊帳睡覺的。殷師傅不知怎麽搞的,一腳把兒子踢到了床下。兒子被蚊子咬醒了,在那兒使勁哭,喊爸爸也喊不醒。院子外麵的鄰居聽到了哭,就來幫助喊,還是喊不醒。鄰居拿來竹竿,從窗戶伸進去捅殷師傅並高喊,“槍斃啊,殺頭啊,你家伢兒被蚊子咬死了”。夏日的夜裏,我在旁邊房間裏聽得清清楚楚,但是殷師傅沒有聽到。他兒子被咬的時間太長了,也太困了,又睡著了。這時候殷師傅醒了,床上兒子不見了。他大喊,“佤(我)的寶寶呢?”

殷師傅的手藝很好,尤其是做的蟹黃小籠包。1978年我考上南大之後,陳友文叔叔專門買兩買了兩籠小籠包,請我吃為我送行。他帶著他的三歲的孫子過來,給我買了兩籠小籠包,說是讓我吃的。我也不懂得謙讓。吃到一半的時候,我看到他的孫子在旁邊,才想起來讓他孫子和我一起吃。1990年,我在南大博士畢業之後,到曲霞鎮李圩村一個企業去談項目。這個廠的廠長早上專門騎車到3公裏以外的曲霞飯店,請我吃殷師傅做的蟹黃包。後來曲霞湯包崛起。“殷氏湯包”的名聲僅次另一家“德泉湯包”,成為曲霞名片之一。

“德泉湯包”的第一代老板娘玉琪也是曲霞鎮西頭飯店的廚師。80年的我父親到新市供銷社工作。有一次我要回南京,但是車票很難買。在新市供銷社工作的玉琪的女婿專門陪我從新市到泰興車站,幫我找人買了到南京的票。後來進入微信時代我才知道,“德泉湯包”現在的老板娘是我太平小學的同學,嫁到楊家變成了現在“德泉湯包”的掌門人。“德泉湯包”和“殷氏湯包”都自稱是乾隆時代傳下來的。有一次我和靖江“尚香湯包”的老板聊起這個乾隆時代,他說我們湯包行業的人都是這麽說的。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到網上看了一下,“尚香湯包”宣稱是三國時代孫權妹妹、劉備夫人孫尚香發明的。不過孫尚香要發明也是在鎮江啊。靖江明朝年間才慢慢在長江裏沉積成陸,孫尚香不可能在一千多年前跑到長江水底下去幹這麽前衛的發明啊。

合作商店有一個職工姓李。他的四個小孩分別起名為李建中、李建華、李建民、李建國。批林批孔的時候,這個事情被別人拎出來了,這還得了,建中華民國。有天晚上,就在西頭飯店的大廳裏開批判會。我們小學也派了老師和同學代表參加。1979年7月我在南大上學。快要放暑假的時候,我父親和李建中一起到南京出差,住在鼓樓百貨商店後院裏叫做“金陵飯店”的旅館裏。後來新街口36層的金陵飯店建起來以後,成為當時全國最高建築。鼓樓這個“金陵飯店”就改名了。我現在回國在南京經常住在新街口金陵飯店,每每想起我還去過另外一個“金陵飯店”。

合作商店有三個零售店,在鎮的東頭、西頭、中間各有一個。

我母親的一個堂姑,也就是我的姑奶奶家,公私合營時要派人去淮陰建供銷社,我的姑爺爺就去了淮陰(後來知道是下麵的灌南縣陳集公社),姑奶奶就在曲霞合作商店工作。WG 期間, 姑爺爺幾年沒有消息。1972年臘月廿五晚上,我們坐在他家裏在聊天,突然前屋有人敲門,打開一看是三年沒有消息的姑爺爺回來了,這真是喜從天降。

姑奶奶開始在西頭店裏工作,我到店裏去,她就讓我幫著賣東西。有一個人想測試我,拿了一元錢說買一盒兩分錢的火柴,我找給他0.98元。我妹妹在旁邊看到說,他給你一張,你怎麽給他那麽多錢啊?

初中的時候,姑奶奶到了東頭店裏。我在三排青石板鋪的曲霞街上,經常看見她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醬油壇,到鎮西頭西石橋外邊批發部去進貨。

1974年暑假,我幫我們班很多同學寫批林批孔假期作文。我約了兩個女同學兩天在東頭合作商店店裏給她們作文。結果她們把日期記錯了,在同一天在店裏撞到了,搞得我很尷尬。

合作商店的下伸點中,我去過太平、拾圩、吉明和肖榨的下伸點。肖榨以前有街的。七十年代,三條青石鋪成的街道還在那裏。50年代小公社的時候,是肖榨公社所在地。後來肖榨小學也升格為五七學校,辦過高中,出過幾個大學生。肖榨下伸點的營業員姓薑。他的二女兒和我母親在太平小學是同事。1970年一個星期六帶著我到她家去住了一個晚上。那個星期天的上午,我就在他們下伸點門市部看著他們賣東西。1977年曲霞通汽車之後,薑家另一個女兒薑雲成了成為曲霞汽車站很長時間唯一的售票員。

合作商店有專人管理曲霞街上的自由市場,主要是給賣魚和竹子的雙方定價。這個人姓宋,長得比較胖,是曲霞街上唯一一個大夏天光著膀子在街上逛蕩的人。我後來看到“水滸”裏武鬆怒打蔣門神,一下子就聯想到這個人。

水產品的價格是隨行就市的。在60年代初經濟困難時期,水產品價格非常高,能賣出3,5元一斤。我母親的一個小學同事撈魚摸蝦本事很大,索性放棄了小學老師的工作,國家戶口也不要,專門撈魚去了。

那時候逮螃蟹的方法,我現在想起來都有點匪夷所思。在河麵上用一個很長的竹竿掛一個網,竹竿與水麵平齊,夜裏用手電筒照著這根竹竿,身強力壯的螃蟹從網上爬上來就把竹竿收回來,把螃蟹逮下來。所以那時間吃的螃蟹都是身體健康,份量很足的。丁連長的父親被分配到我外公家村旁邊河邊去抓螃蟹。他搭了一個草棚在河邊。我經常晚上沒事時去看他,幫他抓螃蟹。當時還有傳說,三隻身強力壯,能夠從毛玻璃斜坡上爬到一定距離的螃蟹,可以在香港換一隻手表。

1980年,我父親調到隔壁鎮新市供銷社任主任。不久後,我在曲霞中學的班主任劉奎老師也調到新市中學任校長。我父親去看他,但是他不在,別的幾個老師在打乒乓球。我父親說能不能我也打兩下?那些老師們認為供銷社的人都是農村土包子上來的,一副很輕蔑的樣子說,你那你就打兩下吧。結果都被我父親打得落花流水(我父親70歲的時候,我還打不過他)。然後這些老師問楊主任,你也是在哪裏讀過書的?這時候劉校長回來了,告訴這些老師,楊主任的兒子超過了我們這個中學曆年所有學生的錄取。我到這個中學的目標就是努力培養出像楊主任兒子這樣優秀的學生。

1982年,泰興供銷社對申請參加助理會計師考試的人員進行培訓,指定我父親做培訓老師。等那些人拿到職稱之後,才發現他們的老師還不是助理會計師。就有人來問我父親,怎麽你沒有評職稱呀?1983年,我父親一邊培訓,一邊自己也拿到了助理會計師職稱。

1984年秋天,我要回南京開學,我父親在泰興供銷幹部學校開會。上午我騎自行車到了供銷幹部學校。我到南京的汽車是12:00的。11:00左右,我父親帶我到學校食堂去跟師傅講,我們要趕車,能不能提前幫我們裝一碗餛飩?食堂一個人說,你是誰呀?等到開飯的時間再說。旁邊一個人跟他講,這是馬上要來上任的楊校長。

但是還沒等到我父親到泰興去上任,我父親在有多年傳統的曲霞十月十三廟會上碰到了曲霞50年代的區委書記,現在的揚州市供銷社主任吳榮富。吳主任問了我父親的家庭情況。我父親說家裏每個人發展得都很好,但是五個人分散在四個地方。當時我妹妹剛剛分配到揚州工作,我在南京,我母親和弟弟還在曲霞。吳主任說,那你不要去泰興了,直接到揚州來工作吧。我父親在1985年春節前調到揚州市供銷社任業務科副科長。我母親隨後也調到了揚州。我父親剛到揚州時,住在揚州市供銷幹部學校的集體宿舍。那裏有很多從泰興供銷社來培訓的工作人員。後來我父親分了房子之後,這些人每個星期六晚上都跑到我們家來吹牛聊天。每次我回揚州一般也都是周末,家裏都是坐得滿滿的泰興來的客人。揚州市供銷社當時在建兩幢樓,揚州大廈和揚州酒店。揚州大廈由第三代領導核心江長者題字。這是在公開場所看到的最早的長者的題字。揚州酒店四個字是由吳榮富題的。

當時過年的香煙還是要票的。放寒假我到江蘇農學院我同學那邊去玩,還帶了幾張過年分配的香煙票給他們。當時過年的香煙還是要票的。放寒假我到江蘇農學院我同學那邊去玩,還帶了幾張過年分配的香煙票給他們。

我父親到揚州工作之後,經常到省供銷社來開會。開會的地點大多是在蔣王廟全國供銷合作總社野生植物研究所。我從我父親那裏知道,南京那些幾個最有名的,長江南北貨商店,梅嶺南北貨商店,都是屬於供銷社的。再後來,發展得興旺蓬勃的蘇果集團也是屬於供銷社係統的。那些與農副產品(所謂的南北貨)沾邊的商店,是由供銷社經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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