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安處是吾鄉(11)
心之安處是吾鄉(11)
蔣聞銘
(十一)
接下來講袁磊升終生教授的經曆。講這個事,又得回到UCLA,講他和楊女士合寫的長文遇到的麻煩。
袁磊和楊女士一起重建卡爾森理論,每天討論數學帶聊天。聊天楊女士主講,總體是她指點江山,點評周圍的數學家。八卦也有但是少。袁磊對自己的研究領域裏的人,一輩子都是直接接觸少,間接了解多。他的這個間接了解,一多半是從楊女士那裏來的。同行裏誰誰誰在哪裏,對數學的貢獻是什麽,楊女士講起來如數家珍,實實在在讓袁磊開了眼界。 說聽她半年話,勝讀十年書,在袁磊不是誇張。
不過故事聽多了,袁磊漸漸也有了自己的判斷。前麵講過,做學問的人,見別人說話,等同遇見山獅,要端著,用各種手法讓別人看著聽著,覺出來你是一號不小的人物。這個事用另一個更直接的說法,就是在所有人麵前裝大尾巴狼。裝這個大尾巴狼,具體做法要麽抬高自己,要麽貶低別人。不管用哪一招,重要的是不著痕跡。
袁磊也是過了老長一陣子,才反應過來楊女士擅長貶低別人。她對周圍的成名人物做概括,多少都帶著些居高臨下,她的點評,聽起來很到位,客觀公正,但是被點評的這些人,給你留的印象,無一例外都不怎麽正麵。即使是卡爾森,袁磊從她那裏,也沒得著什麽好印象。後來好多年一起做研究寫文章,袁磊才真正知道了她的厲害。那些聽起來蠻隨意的故事點評,每一句都是深思熟慮。對一件事一個人的評價,用什麽樣的描述,都是仔細斟酌過的。
到兩千年左右,蘇聯帝國崩潰已經有了些年頭,蘇聯的數學,往美國和歐洲,家也差不多搬完了。搬家的自然要吃些虧,所以不管你學問多厲害,進一流的數學係都難。結果不少一流的俄國數學家,都進了二流的數學係。例如大名鼎鼎的紮哈羅夫(V.E. Zakharov)就來了亞利桑那的數學係。前麵提到過,動力係統這個研究領域,蘇聯比美國領先二十年。這些領先的數學家,一小半去歐洲,一大半來美國。這些人來美國,其它還好,就是工作年限相對短,到多大年紀都沒法退休。方勵之先生當年也是類似的問題。
美國動力係統這一塊,俄國人來之前,斯邁爾學派(Smale School)一統天下。他們來了,這個一統天下就沒了。那半年袁磊聽楊女士點評的同行,有一多半是俄國人。不過俄國來的數學家,也有個別進了一流。這中間最突出的是西奈 (Yakov Sinai), 去了普林斯頓。在動力係統這個領域,西奈是俄裔數學家的首領,有和卡爾森分庭抗禮的地位影響。
數學沒有諾貝爾獎。問什麽是跟諾貝爾獎對應的數學獎,大多數人恐怕會答菲爾茨獎。這個答案是錯的。正確的答案是阿貝爾獎(Abel Prize)。當然這個獎從2003年才正式發,不過到現在也已經有了二十幾年。過去這二十幾年裏,得阿貝爾獎的這些人,比一般得菲爾茨獎的數學家,地位名望,對數學的貢獻,普遍高一個層次。卡爾森和西奈,都沒得過菲爾茨獎,但都是阿貝爾獎的得主。丘成桐什麽數學獎都得了,就是還沒拿到阿貝爾獎。
同行本來就是冤家,再加上這個貶低他人的風格,楊女士著實結了不少冤家。袁磊後麵和楊女士緊密合作十多年,在這些冤家眼裏,他是楊女士的跟班。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袁磊往往是那個倒黴的池魚。還好楊女士的同行冤家裏沒有西奈。當然以楊女士的資曆,還夠不上做西奈的冤家,西奈的同行冤家是卡爾森。另外在西奈那裏,楊女士也算立過功。
講楊女士立的這個功,還得回過頭去說卡爾森理論。前麵講程某孫先生的故事,提到過一位叫黑龍的計算數學家,畫過不少出人意表的圖。黑龍畫的圖裏邊,最有名影響最大的一張,叫黑龍映射圖,大家幾十年都看不明白他畫的是什麽。後來卡爾森花大功夫研究這個黑龍映射,卡爾森理論橫空出世。但是他的文章,寫到最後也沒能說明白,黑龍映射圖畫的是什麽。
不過這個事卡爾森有想法。他直覺上知道圖上的這個東西,與西奈在其它地方做的一個蠻有名的創新有關。這個創新,是三位數學家獨立做出來的,第一位是西奈(Sinia),第二位是伯恩(Bowen),第三位是儒一爾(Ruelle),所以這個創新,被命名為SBR 測度(SBR measure)。對這個SBR測度,當時研究做得最好的是楊女士,甚至這個測度的名字,也是她給取的。卡爾森於是就把楊女士叫來,讓她接著自己的理論往下做,最後終於把這個黑龍映射圖說清楚了。她在卡爾森和西奈那裏,就都算立了功。
說來有趣,這個SBR測度,名字後來被改成了SRB測度,B和R掉了次序。改的原因,是R直接責問楊女士,他為什麽要排在B後麵。B是楊女士的博士導師,不過英年早逝。 死人敵不過活人,結果就把SBR,改成了SRB。這個改名字,是數學家爭名奪利,錙銖必較的一個例子。
袁磊剛來UCLA的時候,跟夏同學討論過後麵找工作的事。夏同學的意思,你到時候如果能有楊女士的強力推薦,下麵的工作不會有問題,沒有,就是大問題。到了他和楊女士一起重建卡爾森理論,她的這個強力推薦,肯定就有了。半年多下來,倆人大功告成,寫了一百頁長的文章。
不幸文章寫完投出去,不是落到與卡爾森有關的人,比如巴西的魏某那裏,就是落到跟楊女士不對付的俄國人那裏,沒人接受沒處發表。袁磊在UCLA的這些年,有份量的文章隻有這一篇,發不出來,楊女士再好的推薦也不行。她說這樣吧,我們依這篇文章,寫一個短的通告,送去美國數學學會專發研究通告的雜誌上(Proceeding of AMS)。投到那裏的文章,不需要審查細節,容易被接受。有一篇發表了的通告,我寫推薦信起碼能有個著力的地方。通告寫了,投過去不多日收到回覆,又是不接受不發表。
正常渠道不行,不代表楊女士沒有其它辦法。過了幾天,楊女士跟袁磊說好消息。她說開會遇到西奈,抱怨一番,說這個文章死活沒人接受。西奈說這樣吧,你把文章,送去《數學物理通訊》(Communications in Mathematical Physics),我找人審查接受,盡快發表。袁磊的理解,西奈幫她,是因為楊女士說了卡爾森不待見這個文章。你不待見,我偏偏就接受發表,算是有意無意間,給卡爾森添個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