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01)

來源: 2026-02-01 08:18:20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我的文革(101

 

“二月逆流”以後我曾聽到一個小道消息,說取締“紅衛軍”是南京軍區向中央打了一個報告後才發生的。但具體情況不得而知。多年後我在《林彪日記》中找到有關記載,證實這個傳聞不虛。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一日,南京軍區黨委緊急請示中央軍委,提出三點意見:一、一切轉業、複員軍人不準成立紅衛軍或其他名義的單獨組織,隻應參加單位的文化革命組織。二、不準許衝進解放軍機關及所屬部隊,也不許到部隊串連和散發傳單。三、所有轉業、複員軍人,必須保持和發揚解放軍的光榮傳統,並協助解放軍加強戰備,保衛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南京軍區的報告中沒有說出不準轉業、複員軍人成立紅衛軍的理由。但對於靠槍杆子造反起家的人來說,這種理由又何須明說呢!因此隻隔了一天,十二月三日毛澤東、林彪就批複同意了這個報告。

然而,為什麽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初的命令要到一九六七年二月才執行呢?我猜這可能與當時的局勢有關吧!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初的時候,就全國的形勢說,中共中央還正在繼續呼籲群眾起來批判資反路線,全國各地的造反派勢力還處在剛開始形成的階段,力量還不大,而各地當權派則正在想方設法壓製他們,壓垮他們,若此時取締“紅衛軍”,勢必會打擊群眾的造反勢頭,影響到造反派的壯大。稍後,造反派成氣候了,當權派卻已經自顧不暇,而軍隊還沒有公開介入地方文革;也即是說,在那個時候中共並無可用的力量去執行取締“紅衛軍”的任務。這樣,取締的任務就拖到了軍隊正式介入地方文革以後,由軍隊來執行。而這時候因為有了《軍委八條》,尚方寶劍在手,軍隊要鎮壓、取締的造反組織已不僅僅是一個“紅衛軍”了。它的目標是要將所有的造反組織趁勢一掃光。於是他們製定了一個龐大、完整的鎮壓計劃。在青浦,取締“紅衛軍”隻是作為全麵鎮壓的一個切入點,以便師出有名。結果青浦就出現了先取締“紅衛軍”,然後以“與紅衛軍勾勾搭搭”為罪名鎮壓造反派那一幕。

十六日,大街上攻擊“聯總”的大標語越來越多。看這情勢,“農革司”砸了“紅衛軍”,現在還要對“聯總”下手。有小道消息說,“農革司”砸“紅衛軍”背後的支持者是縣人民武裝部。難怪他們的氣焰如此囂張!這個形勢對造反派來說決不是好事。這一天,除了幾個回江蘇探親的同事,單位內絕大多數人都已回來。往常我們造反隊員聚在一起都是有說有笑的,此時大多沉默了。空氣中仿佛有一股嚴重的肅殺之氣。由於中央三令五申不準將鬥爭的矛頭指向軍隊,說“人民解放軍是無產階級專政的柱石”,現在出麵鎮壓的正是人民解放軍,大家隻好有氣往肚子裏咽。

二月十七日早上起來,人們發現青浦已經換了一個世界。在二月十六日半夜至十七日淩晨,“農革司”和“農紅司”再次調集了一萬多農民進城,“砸”了設在縣委招待所的“聯總”總部和青中“紅旗”。同時被砸的還有縣房管所“房戰團”、縣錫劇團“全無敵”、縣電影院“東方紅”、城廂鎮裝卸隊“紅旗”和縣新華書店“版司”等七個組織。這七個組織除了裝卸隊“紅旗”,其它都是青浦造反派中比較有名的造反組織。這些組織砸掉了,再砸其他的造反組織就問題不大了。可見人武部對先砸哪些組織,後砸哪些組織也都是經過考量的。

那天夜裏我們造反隊有部分隊員因為關心“紅旗”的命運,徹夜守候在青浦中學附近,親眼目睹了農民衝進青浦中學“紅旗”所在地,將守衛在裏邊的學生強行毆打、拖走的場麵。青中“紅旗”是全縣最早的學生造反組織,在全縣造反派中享有很高的聲望。我們單位造反派剛起來造反時“紅旗”就派人來聯絡、支持,因此我們與“紅旗”也有一份戰鬥友情。“紅旗”被砸,激起了全青浦縣城內造反派的憤怒,紛紛派代表去青中向“紅旗”學生們表示慰問,並在十八日那天聯合舉行了示威遊行。我們組織也派了人去青中慰問並參加了示威遊行。不過,我們“白求恩”和“送瘟神”的頭頭此時考慮已十分謹慎,派出去慰問、遊行的人都是家庭成分比較好的隊員,像我們這些出身有問題的,都沒有讓我們參加。

從二月十七日起,青浦縣的造反組織天天有被“砸”的,天天有人被捕。白色恐怖籠罩全縣上空。我後來隻知道一個大概的數字,從二月十四日開始,全縣被砸、被勒令解散的造反組織共有一百六十多個,被捕的造反組織頭頭至少在一百人人以上。為了關押這麽多的“犯人”,後來聽說看守所早就做好了準備,把原來關押的犯人都轉移到了別的地方,將監獄騰空了,還準備了比平時數量多好幾倍的手銬。種種跡象說明,這次鎮壓是有計劃、有預謀的。主謀是縣人民武裝部,助手是縣公安局的“公革司”,而“農革司”、“農紅司”這兩個農民造反派組織則被收買、利用來充當了鎮壓造反派的打手。至於原縣委的當權派有沒有參與,哪些人參與,一時還不清楚。但我懷疑是有的,不可能沒有。

形勢對造反派非常不利。就在十八日那天,《解放軍報》發表了一篇社論《徹底粉碎反革命逆流》,其中說:“對那一小撮反動的首惡分子,要堅決鎮壓,絕不留情。”仿佛在替人武部的鎮壓撐腰。

那天我在街上還看到一份二月十七日發出的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文革期間對臨時工、合同工、輪換工、外包工處理問題的通告》,說:“全國紅色勞動者造反總團、勞動部、中華全國總工會一九六七年一月二日的聯合通告是非法的,應予以取消。各省市勞動局根據‘三團體’的聯合通告所決定的一切文件,一律作廢。”也就是說,一個月前江青流淚表示支持臨時工爭取應得權益,然後由勞動部、全國總工會和造反派合議下發的文件現在統統不認賬了。《通告》還說:“要把混入臨時工、合同工、輪換工、外包工中堅持反動立場的地、富、反、壞、右分子(不是指家庭出身)清除出去。假冒組織名義招搖撞騙者,必須堅決揭露。”這個文件雖然注明了清除的對象“不是指家庭出身”,但我們家庭出身有問題的人看了,多少有站在刀鋒邊緣上的感覺,寒意逼人。我看了後默想:一切的一切都與當前的那股鎮壓逆流密切配合。翻臉何其之快啊!現在全國建立的省市級的革委會不過十分之一、二,“革命尚未成功”,而毛澤東就要開始“卸磨殺驢”、“秋後算賬”了。

二月二十四日,《人民日報》又發表社論《人民解放軍是無產階級專政的柱石》,大大地頌揚了軍隊對文革的貢獻,無異是在肯定軍隊鎮壓造反派的行為,為軍隊鎮壓造反派叫好、打氣。這一個個中央文件,一篇篇社論,就像一根根大棒接二連三地猛擊在我們頭上,打得我們眼冒金星,根本無從招架。在去年十二月和今年一月時候,幾乎每一篇社論都說出了我們心裏話的《人民日報》,現在不見了。

 配合著“二·一七”後的形勢,原先在“一月革命”時消聲匿跡的各單位保守派,突然在同一時間又紛紛冒了出來。二月二十一日,血防站內原來已解散了的保守派又重新成立了一個新組織,取名“青浦縣血防戰線革命造反司令部‘送瘟神造反隊’”(竟然與我們的“送瘟神戰鬥隊”同名。也不起個別的名字,真沒出息!)不久,縣人委係統成立“青浦縣人委機關紅色革命造反兵團”,“送瘟神戰鬥隊”就與除害滅病辦公室、衛生科、婦幼保健所等單位的保守派合組了“衛生機關紅色革命造反隊”。當時,全縣所有新成立的保守派組織,在組織名稱中都統一加上了“紅色”兩字,所有我們又稱他們為“紅色”派。

二十四日,“青浦縣血防戰線革命造反司令部‘送瘟神造反隊’”發表了一份《告“白求恩”和“送瘟神”的全體隊員書》,說我們“與紅衛軍勾勾搭搭”,二·一八參加了“反革命活動,犯下了極大罪行”,要求我們“趕快起來大造你們頭頭的反,大造你們隊伍中一小撮別有用心人的反”。對於這種汙蔑造謠、毫無事實根據的“勸降書”,我們很多人根本不屑一顧。但是,單位大門外的白色恐怖卻是實實在在的。對方的頭頭也利用這種形勢公然威脅我們,說:“你們兩個組織是非法的,是反革命組織。”“我們是有解放軍支持的。我們什麽時候要解放軍來、要公檢法來,他們就會來。”因此,我們對這個“送瘟神造反隊”也不敢掉以輕心。

果然,當天他們就開始對我們隊員進行分化瓦解,做起思想動員工作來了。對於一些出身成分有問題的人,他們威脅說:“你們組織中都是些什麽人?沒有一個黨員,沒有一個好團員,都是些烏龜王八蛋。我們要對你們實行無產階級專政!”對於一些出身沒問題的人,他們裝出貼心的樣子說:“你出身好,你是團員,你是受蒙蔽的,隻要反戈一擊揭發那幾個反動頭頭的罪行,我們是歡迎你回到革命隊伍中來的。”而當有人準備退出我們組織時,他們又來勸阻,說“你的情況我們都了解。你先不要退出,要留在裏麵開會時聽聽他們都說些什麽,摸清他們的情況告訴我們,以實際行動將功贖罪。” 他們不僅嚇唬我們隊員本人,還嚇唬他們的家屬。同時,對我們造反隊的頭頭和骨幹則實行人盯人的監視。我們“白求恩”有一個頭頭因為有事騎自行車去朱家角辦事,對方立即也派一人騎自行車跟蹤一直跟到朱家角。

當時,對於保守派的挑釁我們也無可奈何,因為他們確實是解放軍支持的。在這種壓力下,二月二十五日,一直與“白求恩”並肩鬥爭的“送瘟神戰鬥隊”自動宣布解散。但是,主要由青年組成的“白求恩”卻不肯解散。因為我們堅信自成立組織以來,所做的事情都是符合中央精神的。即使罷張宜的官,開除曹暉德的黨藉,也都是得到上級黨組織批準的。刮經濟主義妖風,我們非但沒有份,還在“促生產”中做出成績。所以我們大部分隊員不認為我們是非法組織,更不是反革命組織。但精神上的壓力十分沉重。

麵對這樣的形勢,我們“白求恩”部分隊員天天聚集在辦公室裏議論、分析,謀求解決之道,但毫無辦法。因為我們麵對的是解放軍。解放軍號稱“無產階級專政的柱石”,一向在社會上享有崇高榮譽和特殊地位。軍人的妻子若有婚外情,不論誰是主動者,男方一定會以“侵犯軍婚罪”判刑。現在中央明令由解放軍“支左”,而誰是“左派”是軍隊說了算的。我們即使明知解放軍錯了,也不能公開反對。因為隻要一說軍隊“支左”支錯了,一定會被扣上一頂“反軍”的大帽子,這就要罪加一等了。何況,現在從中央到地方一片聲的為軍隊鎮壓叫好,就如去年八、九月份《人民日報》一片聲為紅衛兵叫好一樣,即使我們想喊冤,又能到哪裏去喊?前階段中共為了鼓動群眾起來批判當權派,說反對某個黨領導甚至某個黨員就是“反黨”是“反動邏輯”,但現在這個“反動邏輯”又死而複生,通行無阻了。無奈之下,那時候,我們“白求恩”中的大部分隊員每當夜深人靜時就聚在造反隊辦公室裏一起唱《長征組歌》裏邊的《紅軍戰士想念毛主席》的歌,發泄心中的苦悶。我們當然不會幼稚到認為毛澤東能聽到我們的歌聲,會來解救我們的苦厄;但此時此刻除了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我們還有什麽其他辦法呢?造反派名曰“造反”,其實還不是毛澤東手上的一枚棋子?他要用你時可以將你吹捧到天上去,不用時即刻可以將你丟棄。而每當我們唱歌時,總有“紅色”派出的人在門外偷聽。我想,也許他們聽了正在恥笑我們呢!但此時已經不在乎了,要笑就讓他們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