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煙記事(475) 鐵皮母雞

來源: 2026-01-30 18:40:48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我的生命雖然起源於北大荒,但那個地方隻在我腦中留有幾個碎片印象。我的連續記憶是從1973年夏天開始的,那時我5歲,來西安快一年了。我家住在廠福利區20號樓的頂層,這是一座四層紅磚樓,夏天曬得熱極。弟弟小羊的腦袋長滿癤子,媽媽用一種紫紅色的藥片,搗碎後加水調成糊糊,塗在他的癤子上。但是小羊很不乖,躺在媽媽懷裏又哭又鬧,死活不肯上藥。有一次媽媽急了,抄起爐鉤要鉤他的嘴,我在旁邊看著嚇壞了。那種藥叫做“紫金錠”,南方才有,很難買到。媽媽經常念叨它,讓我感覺是一種神藥,沒有它小羊的腦袋就保不住了。

小羊比我小三歲,體質不好,來西安以後經常生病,打針吃藥乃家常便飯,中藥也是當白開水喝。後來看著實在不行,紫金錠也用完了,爸爸媽媽就把他送到杭州的大伯家寄養。大概是因為小羊走了,我的最早記憶總帶有一種孤獨感。我在廠裏的幼兒園呆了一年左右,我不喜歡那個地方,有時會一個人偷偷跑出來,順著牆跟溜達。地上有些幹枯的楊樹葉,我就揀兩片起來,把葉梗互相套住,使勁一拽,然後把斷的扔掉,好的留下。接著再揀一片葉子,跟好的那根互搏。這個角鬥遊戲持續玩下去,最後總能挑出一根屢戰不敗的,屬於楊樹葉當中的極品。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進口袋,等回去後再跟其他小朋友比試——是的,我終究還是要回去的,無論有多麽討厭幼兒園。

平心而論,幼兒園的阿姨對我並不賴。班上十幾個孩子,小楊阿姨每天中午專門摟著我睡,顯然對我青睞有加。小楊阿姨是個大姑娘,梳著兩根又粗又長的辮子,身材勻稱,長相也過得去,就是有一股狐臭,把我夾在咯吱窩裏熏得夠嗆。大楊阿姨同樣喜歡我,有次在茅房揀到一隻碩大的屎克郎,洗幹淨後,專門送給我玩。我對這個玩具極為珍視,整天揣在兜裏,一有空就把它掏出來,看著它狗熊似地滿處亂爬。

大楊阿姨的兒子也在班上,個頭挺高,傻乎乎的。那時孩子都穿開襠褲,有次他跟同伴在地上鬧騰,被一腳踩住了小雞雞,出了一點點血。大楊阿姨把寶貝兒子摟在懷裏,天塌地陷般地大喊大叫。兒子本來隻是因為疼而哭,現在卻被她給嚇著了,哭聲頓時放大了一倍。這件事讓我第一次對形容猥瑣的小雞雞刮目相看,似乎它有什麽比撒尿還重要的作用,否則大楊阿姨不會像丟了命根子一樣驚恐萬狀。

幼兒園是兒童了解異性的重要場所,而開襠褲則是理想教具,因為它把男孩女孩的關鍵部位標識得一目了然。不過司空見慣了,也沒有誰對此特別感興趣。隻是大人小孩共用一個廁所,不免會有一兩個男孩好奇地站在阿姨跟前,歪著頭瞅阿姨的下邊。阿姨蹲在那裏被看惱了,於是開口罵人,男孩便不明覺厲地走開。沒有荷爾蒙的時代,人際關係是相當簡單的。

我不喜歡幼兒園,是因為既沒有什麽好玩的,又沒有什麽好朋友,呆在裏麵像蹲監獄。阿姨每天隻會讓大家玩些“丟手絹”的遊戲,讓我感到單調乏味,而阿姨又發明不出什麽新遊戲來。唯一有意思的,是一隻花花綠綠的鐵皮母雞。阿姨把發條上好後,它就在地上“吱扭吱扭”轉圈子,每隔一會兒停下來,拍拍翅膀生出一隻淺黃色的蛋。我很想打開母雞的肚子,看看蛋是怎麽生出來的,可惜阿姨連碰都不讓我們碰一下,所以直到現在我也沒有弄明白。

幼兒園裏的小朋友,我隻記得一個女孩,名叫白霜。這不是因為她跟我有多好,而是因為她家和我家住在同一層。白霜長得當真白如霜,加之鼻子高高的,有點像外國人。平時打扮也洋氣,有次居然穿了一雙皮鞋來,惹得大家衝著她一遍遍高呼:“小皮鞋,哢哢響,資本主義壞思想!”最後還是小楊阿姨過來解圍,才結束了對她的批鬥。每次表演唱歌,她也不唱“我愛北京天安門”那樣通俗易懂的,而唱“阿掰猜呆挨夫該”,讓我聽著像在唱大白菜。直到我上了初中,學會了字母歌,才知道她是用那個調調唱漢語拚音。

白霜家住在我們那層樓的東頭,是個兩室一廳的“小套間”,我家則住在“西一間”。福利區的紅磚樓都是一樣的格局,每層共有五戶人家,從東往西,依次是小套間、一間、一間半、一間、大套間(三室一廳)。除了兩頭之外,中間三戶都被走廊分隔成兩塊,南邊是臥室,北邊是廚房。正中的一戶,廚房還帶著一間小臥室,被稱為“一間半”。其餘兩戶,因為隻有一間臥室,故被稱為“一間”。

樓梯口開在走廊北側,位於“一間半”和“西一間”之間,正對著兩個公共廁所。由於樓內各家(包括大小套間)都沒有自己的廁所,所以必須使用公共廁所。不過通常隻有東邊的廁所能用,西邊廁所則被相鄰的“一間”主人占了當儲藏室,理由是廁所緊挨著自己的臥室,味道太大,而一層不需要兩個廁所(當然真實原因是自己的麵積太小)。在那個年代,福利區的住戶們有一種集體無意識:不僅每家有廁所屬於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就是每層分設男女公廁都過於奢侈。不過,我家雖為“西一間”,卻沒能“近水樓台先得月”。原因是上家搬走之後,“東一間”的主人馬上跑過來,把自己的雜物堆了進去,並且在門上掛了一把大鎖。我家初來乍到,不可能為此和鄰居發生爭執。

再說爸爸媽媽當時正因糧油關係轉不過來而鬧心,哪會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媽媽在農場不是幹部,落戶口轉關係特別費勁。還是爸爸靠著老戰友陳令鐸幫忙,才把問題解決掉,前後花了三個多月。

白霜和我家都是四口人,但她家能住“小套間”,我家隻能住“一間”,為此她有一種優越感,說她爸媽比我爸媽“能行”。其實她爸媽也就是工程師,隻不過在廠裏呆的年頭長。分房時,廠齡是很重要的指標。外來戶通常不會馬上就住套間,除非是相當級別的領導。

我們兩家的關係起初還行——她爸和我爸都是浙江人,稱得上老鄉;她媽是上海人,我媽是四川人,雖然離得遠點,也還算南方人,都愛吃大米。然而僅憑這些,是不足以建立起真正友誼的。我有次到白霜家玩,她媽丟了一張《參考消息》,懷疑是我拿了,就對我進行盤問。由於房門沒關,我媽在這頭聽見了,怒氣衝衝地把我拽回來,從此不讓我再去她家。

2024-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