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發小鳳兒

從中國回來已經三個月了，太多的經曆和信息量在腦中糾來纏去，很想都寫下來，但最先落筆卻想寫寫我的發小鳳兒。

洛杉磯的冬天陽光明亮而疏離，氣溫適中，午後的光線透過窗簾落在書桌一角，塵埃在光束中緩緩浮動，記憶卻不肯安靜……

發小兒是北京話，以前認為是指穿開檔褲，撒尿揑泥巴階段的玩伴，近日查AI, 其實從托兒所、幼兒園、小學一直到初中，兩人交結成好友時年齡15歲以下的同伴同學都可以稱為發小的。我與鳳兒是初中同學，認識時才十二三歲，半個多世紀下來，兩人都從小丫頭變成了姥姥，由於我們時斷時續的從老同學處聽到各自的消息，所以雖然從我出國前至今有四十多年沒見過麵了，卻不覺得生分。去年夏天當她碾轉找到我的電話號碼，立馬打了過來，我一聽見那脆生生高亢的聲音，馬上叫道：“風兒是你嗎？怎麽找到我的號碼？聲音一沒變啊！”

在家鄉鳳兒是公認的怪女人！

其實小時候的她非常天真可愛，乒乓球打得很好，被選入校隊，記得她曾經是市少年體校的女子單打冠軍，常參加市際省際少兒乒乓球比賽，我還記得她剪了運動員短發，小臉紅撲撲的樣子，我們當時可都是梳兩條小辮子的土妞兒，特別羨慕她能當運動員，到大城市去比賽見世麵。

初中沒上多久文化大革命就爆發了，鳳兒外公解放前是縣太爺，爺爺是地主，屬於“黑五類”出身，我母親是“反動學術權威”是“牛鬼蛇神”，紅衛兵組織都不要我們，咱們也樂得當起逍遙派。那段時間，校園裏標語刷得通紅，廣播喇叭裏反複播放口號聲，我們站在人群邊緣，像兩粒被風吹到角落裏的塵土。

我跟鳳兒都受排斥而同病相憐，接觸就多了。我家有張擺在走廊的橢圓形桌子，中間放幾本書充做欄網，權當乒乓球桌，鳳兒當起了小教練，後來我會瞎打幾板球，就是那時向鳳兒學來的。 鳳兒常到我家玩，外祖母那時還健在，有時會招呼我和小夥伴們吃些小零食，吃些什麽我完全忘了。但前兩年鳳兒言之鑿鑿地說；“ 在你家吃過芋泥潑蜂蜜，一輩子都記得那香甜綿軟味道，我試了好幾次都做不出那味道！”

後來上山下鄉運動把我們席卷到了山區去，當時的口號是“滾一身泥巴幹一輩子革命！”，＂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插隊落戶一輩子”！但在兩三年的艱苦勞作後，知青們開始有招工招生招幹參軍的機會，家長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協助子女們打開生路。

但可憐的鳳兒卻足足在山區勞動六年，她三歲失恃，母親生妹妹時難產去世，父親再婚後與繼母又生了一對兒女，她上有大哥，繼母還帶來子女，家裏兄弟姐妹眾多，所幸繼母是個知識分子，為人處事還算不錯，對鳳兒還算關心。

鳳兒知道自己家庭成份不好，就拚命勞動，個子嬌小的她成了種田能手。她的臉曬脫了幾層皮，花季少女變得皮膚粗礪黧黑，手上老繭層層，她出工天數最多，最是刻苦耐勞，博得農民嘖嘖稱讚。

山區的清晨總是霧氣彌漫，梯田一層層向遠處鋪開，泥水冰涼地沒過腳踝，日頭升起時，汗水順著背脊往下淌，手上一層層老繭， 腿上流著螞蟥吸咬後止不住的血流……這一切都定格在鳳兒的記憶深處。

要論勞動表現鳳兒是有口皆碑，但在招工招生中的最後一關政審總是被刷下來！她家裏也沒有門路為她“走後門”找工作。最後是在上山下鄉運動的尾聲，當地出台了個“補員”政策，即讓家長退休，騰出編製，然後招收下鄉知青統一安排適當的工作。於是她的繼母提前退休了，鳳兒得以回城, 在中學裏當個小職員。

她的工作是給化學老師們當助手，準備各種化學試劑溶液和實驗儀器，剛開始很新奇，這個工作與上山下鄉修理地球相比有天壤之別，所以頭幾年工作中很認真盡職，博得教師們好評。

這時的鳳兒已經過了當時規定的晚婚（男28歲女25歲）年齡了，家人也開始催婚了。鳳兒卻相信緣分，要不怎說“姻緣”呢？ 她有次上影院看電影，買票排長隊，前麵一位是頭發烏黑的年輕人，他剛巧轉頭，鳳兒一看好英俊！身材挺拔，臉色白晰，戴著黑框眼鏡，真斯文！那青年見鳳兒個子嬌小、安靜靦腆、容顏秀麗，也呼地一見鍾情了。小夥子主動搭訕，鳳兒羞羞答答地竟平生第一次與陌生男子交心，她談戀愛了！沒多久倆人就自訂終身。鳳兒扯了結婚證後才帶著幾十包喜糖，每包十粒各種水果糖與奶糖，價值五毛錢，與新婚丈夫挨家挨戶給親明好友送去，宣告不舉行儀式不辦酒席，已經結婚了。父親繼母兄弟姐妹和近親們都大吃一驚！鳳兒果然辦事不按常理出招，奇葩也！

電影院門口撿到的乘龍快婿算得上白馬王子，他是同濟大學畢業的理科工農兵學員，在武漢的研究所工作，當時回鄉度假卻娶了美嬌妻。倆人新婚燕爾自是如膠似漆，鳳兒也盡情享受到愛情的甜蜜和人生的美好。隻是兩地分居的苦澀和艱辛不勝煩擾。不久鳳兒平安誕下個粉雕玉琢的女兒，我去看她們，當時我已婚還沒有孩子，見到嬰兒愛不夠！記得鳳兒抱著嬰兒道：“瞧瞧她的皮膚又白又嫩，臉上粉紅像花一樣……”我也看呆了，情不自禁慈愛湧上心頭，當下決定也要盡快生個孩子！

因為跨省工作調動難於上青天，當時也不興辭職下海，所以鳳兒與丈夫兩地分居了許多年，每年捱到丈夫探親假才團聚二十多天。女兒到了上學的年齡了，她這事實上的單親母親更抓瞎了，每天早上要在窄小的宿舍裏弄好早飯，喂飽女兒，給她穿上衣服打點好出門，騎自行車送去學校，自己再趕回來上班。常常是遲到或是因精疲力竭工作上無法像婚前一樣做得令人滿意。鳳兒又不願意求助親友， 微薄的工資去雇人也出不起，於是鳳兒做出了一個出乎人們意料的決定，讓女兒退學，在家裏自己教她！

這件事在鳳兒的親友圈激起一陣漣漪，聞所未聞！鳳兒自己才上過一年初中，卻想讓女兒從小輟學呆在家裏，誰相信她能教好女兒？

其實在美國，孩子在家上學叫做“homeschooling “ 即家庭學校，1993年才在全美50個州合法化，要求父母應該有相當的教育背景，知識量足夠充當孩子的教師。這麽前衛的概念不可能那麽快就傳到中國沿海小城，實際上鳳兒讓女兒不去學校上學而由自己教，是在1989年左右，可見她是多麽有主見的新潮女人！而當時所有認識她的人都覺得她是奇葩到邪惡了，必將毀了女兒。

可是鳳兒偏不信！

開頭兩年鳳兒上班前就給女兒讀些課文講點算術，上班時把孩子關在宿舍背書做習題，女兒聰明又聽話照辦不誤。中午回來做飯一起吃，下午讓女兒睡個長午覺，傍晚常常帶女兒出外散步，周末就去郊遊爬山鍛練身體。效果還不錯，期未鳳兒尋來二年級的考試卷子給女兒做，語文算術都高分通過。鳳兒越發覺得自己做對了，更不理會人們的閑言碎語了。

很關鍵的一個決策改變了女兒的學習方向，有次鳳兒帶女兒去小學旁聽音樂課學唱歌，發現孩子緊盯著音樂老師彈鋼琴，回家就模仿彈琴兩手翻飛，還會準確地哼唱曲子。鳳兒敏銳地感覺到女兒有音樂天份，於是就決定了讓她將來學彈鋼琴！

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鳳兒自己不會彈琴，家裏也沒有鋼琴可以隨時練琴，但鳳兒主意已定，於是她買了一台電子琴，還有許多鋼琴樂譜，首先自學五線譜，她熬夜研究各種符號音階，五線譜是一個包含線、間、音符、譜號、調號、拍號等多種符號的完整音樂記譜體係，而“音階”是音樂理論中的概念，指一係列按音高排列的音，它在五線譜上通過音符的位置來體現。剛開始那些古裏古怪的符頭、符幹、符尾跟天書似的，搞得鳳兒頭昏腦脹；更有那些音符時長標記、高低譜號?、各種拍號?、變音記號?、休止符??難認難記，但一切都難不倒鳳兒，她花了幾個月時間徹底弄懂，不明白的還去請教中學的音樂教師。就這樣，鳳兒邊學邊教，半年後女兒完全學會識看五線譜，由音樂老師測驗證實。

鳳兒接下來又做出一個重大決定，她要買一台鋼琴！但最便宜的國產鋼琴也要好幾千元，鳳兒當時工資每月才40多元人民幣，丈夫在外地工資隻夠自己花銷。但鳳兒有辦法，她的哥哥在香港，她申請探親成功，時值暑假，她讓丈夫照顧孩子，自己去香港打工。她在香港白天一頭撲入車衣廠，晚上去超市搬貨物，近三個月時間雖然整個人累得瘦得脫了形，但憑著在上山下鄉時吃苦耐勞的幹勁兒，她掙夠了買鋼琴的錢！

把鋼琴搬進小宿舍那天，天是那麽藍，陽光那麽明媚，狹小的房間裏黑亮的琴身熠熠發光，窗外的風吹動著新綠的樹葉，空氣裏滿是花香和鳥鳴聲。鳳兒心情特別舒暢，眼前竟浮現出女兒成為鋼琴大師被鮮花與掌聲淹沒的場景。

女兒可以在家隨時練琴了！再也不必去別人家蹭琴彈了！她為女兒請了全市拔尖的鋼琴教師授課，規定女兒除了學習文化課，每天要彈琴四小時。女兒很爭氣，練琴努力，領悟力強，彈琴水平漸漸達到市裏同齡孩子的前列，還參加了鋼琴考級，當她1 2歲時考過了八級。

一直到此時，女兒的文化課都是鳳兒自己教，用的是標準小學教材，自己先學習消化了再教給女兒，每學期她都會設法找來同年級考卷給女兒做，所幸每次女兒的考試成績都遠高於及格線。但因為全市隻有她是＂家庭學校”教育模式，女兒沒有小學畢業文憑，所有親友都替母女倆擔心！

但是鳳兒胸有成竹，她早就打聽到了，省城有個公立大學的附中招收鋼琴專業藝術生，可以是同等學力，擇優錄取，簡直是為她女兒量身訂做的！於是在那年她抓住機會，首先讓女兒參加本市選拔取得報名資格，然後在入學考試中文化課通過了，鋼琴演奏水平也名列前茅，居然被錄取了。鳳兒摟著女兒喜極而泣，隻有她自己清楚走到這一步有多麽艱難！她慶幸在自己一意孤行獨辟蹊徑的六年“家庭學校”中，受到了許多朋友和教師的幫助，這次被錄取更是史無前例的，女兒沒有小學畢業證書被人舉報，但有關領導和招生老師看重女兒的天分和實際水平，認為她有同等學力，鋼琴演奏水平在報考者中遙遙領先，是可造之才，得以脫穎而出，成了從小城唯一錄取的學生。

鳳兒又做出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她把工作辭了，帶上鋼琴搬到省城學校附近租房去給女兒陪讀！因為女兒才12歲，她不放心讓她住在集體宿舍。她又賭對了，選擇了停薪留職，而不是拿一筆小錢買斷工齡，此舉令她多年後她拿到了退休金。經濟上的缺口鳳兒故伎重演，利用學校寒暑假時間去香港打工，還有來自香港的長兄和日本的妹妹也慷慨給了部分財務支持。丈夫仍是聚少離多，但也是支持配合鳳兒對女兒的悉心培養。

在鳳兒的悉心照料下，她女兒刻苦學習成績優秀，上完6年的課程畢業後，又考上了師範大學藝術係鋼琴專業，拿到本科學曆後又攻讀碩士學位，其間參加無數鋼琴比賽，取得了傲人的成績。整整12年，鳳兒在出租屋裏打理柴米油鹽，督促女兒練琴，成了女兒的貼心保姆和陪練員，為女兒的成長付出了全部心血。

女兒取得碩士學位後又順利考上了北京中國音樂學院的鋼琴演奏博士研究生！

鳳兒又搬到北京陪讀，四年後，女兒成為了國內鳳毛鱗角的有博士學位的青年鋼琴家！從一個沒有小學文憑的琴童，成為了手攥音樂界最高學曆的挺尖鋼琴家，整整花了22年，鳳兒用堅強的意誌和瘦弱的的身軀為女兒撐起一片天空，又象一個手持鐵鍬的農婦，一鍬一鍁地填平了路上的坑坑窪窪，一棵棵砍掉了求學之路上的層層荊棘，陪伴女兒爭取到了平坦光明的前途。

鳳兒離開家鄉越來越遠，但鄉親故友們一直在關注這母女倆。女兒在音樂界的一路進發令鳳兒在家鄉名聲大振，人人贊歎著她是偉大的母親，奉獻自己造就女兒，是不可復製的傳奇！

女兒在北京學成後，在家鄉福州大學謀到教職，鳳兒還是陪著她一起生活。女兒的結婚生子、成家立業、買車買房……每一步鳳兒都付出心血。

這些在我們闖蕩世界的人們看來都是奇葩行徑，我問過鳳兒為什麽不放手讓女兒獨自生活？＂

“嗯，習慣了！我生下她，就想著陪她成長！” 鳳兒輕描淡寫地答道，我卻在深思，這極致的母愛，是否會禁錮了女兒的自由天性？

Anyway 說到底在培養女兒這個宏偉目標上，鳳兒大獲成功了。但她還有許多奇葩言行值得多費筆墨。

鳳兒有很強的“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 她對上山下鄉中的磨難念念不忘，時有抨擊。有回在長途公共汽車上與年青旅客交談，被問到退休前的職業，鳳兒竟失態地大聲說：“勞改犯！我當了6年勞改犯！” 她後來告訴我：全車的人一下子靜默了死死盯著她看！
“ 6年的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還不是比勞動犯更卑微更慘痛？不過那時年輕，練就了我吃苦耐勞的品性，我一輩子含辛茹苦而沒有倒下，就是憑那一股勁！”

這言論有點兒過激驚悚，但這就是鳳兒的雷人奇葩之處！

鳳兒是我認識的中國人中唯一至今不用微信的人，她也不願與人麵對麵交往，但很喜歡跟朋友煲電話粥，我在國內時，接到打入的電話一多半是她的，她也很戀舊，對老同學老鄉親的生活狀態很關心，但她堅持隻講電話不見人。她的原話是“我又老又醜了，不見麵彼此還能留下美好的印象！”

是啊，至今在我的腦子裏，鳳兒還活潑可愛地打著乒乓球呢！

但鳳兒在女兒的電腦上天天上網看中外新聞，平常有空也讀些名著小說散文，所以並未與社會脫節。她對很多事物都有自己的看法。

譬如她不買房不炒股，退休金及多年在香港打工存的錢都放在銀行的安全理財產品裏，除了自己的生活費和給兩個外孫子買點禮物，她每年都把利息取出捐給教堂，也常在年關給認識的外賣小哥和超市打工者送個紅包。同學朋友生病了，隻要她知道了，她就是出手捐款最大方的一位。

她不與人見麵，但卻惦記著朋友。去年我先生在家鄉辦畫展，她來電話祝賀，但並未親臨展廳。隻是反複囑咐我要請共同的朋友同學老知青蒞臨參觀，生怕我們不諳人情世故而怠慢故人，對我們幫助很大。

奇葩發小鳳兒的故事講不完。夜色降臨，窗外棕櫚樹在路燈下投下細長的影子，我在手機備忘錄上用手指頭疾書，眼前浮現的都是鳳兒??

讓我用很喜歡的作家餘華的話來結束此文吧！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隻有一次，百年之後沒有你我，我們拚搏一生，帶不走一磚一瓦；我們執著一生，帶不走一絲愛恨情仇；人生苦短，所以吃你想吃的飯，見你想見的人，看你喜歡的風景，做你喜歡的事。人生本來就是次減法，來日並不方長，所以當你嚐遍了人生之苦，回眸之時，便會發現人生就是如此愛恨情仇來來去去，終究是一場空，時間撲麵而來，我們經曆的痛苦最後都終將釋懷。”

發小鳳兒，願我們都讀懂這段話，我們不需要完美的過往，但需要執著於清醒的現在，餘生不長，但願我們能繼續走得平穩，完成人生的旅途，做到自己的最好。

20261月25日完稿於洛杉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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