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元旦響屁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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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現在的特朗普通過自媒體向全世界發聲,那時候毛澤東是通過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和兩報一刊傳達聖意的。每天早上6點半,全中國各機關單位和農村裏的大喇叭就會準時播出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和報紙摘要”。1976年1月1日清晨,中國的老百姓是在大喇叭裏播放的響亮的“屁”聲中迎來新年第一天的。即使是已經過近十年地覆天翻文化革命洗禮的人民,也悄悄地感歎這個以前難登大雅之堂的詞語競能出現在官方最權威的放送裏,當然更欽佩偉大領袖叱詫風雲,“和尚打傘,無法無天“的豪邁氣概。
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頭牌播音員夏青用飽滿的音質,舒緩的語調朗讀了毛澤東十年前寫的、現在首次公開發表的兩首詞:《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和《念奴嬌·鳥兒問答》。
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
久有淩雲誌,
重上井岡山。
千裏來尋故地,
舊貌變新顏。
到處鶯歌燕舞,
更有潺潺流水,
高路入雲端。
過了黃洋界,
險處不須看。
風雷動,
旌旗奮,
是人寰。
三十八年過去,
彈指一揮間。
可上九天攬月,
可下五洋捉鱉,
談笑凱歌還。
世上無難事,
隻要肯登攀。
念奴嬌:鳥兒問答
鯤鵬展翅,
九萬裏,
翻動扶搖羊角。
背負青天朝下看,
都是人間城郭。
炮火連天,
彈痕遍地,
嚇倒蓬間雀。
怎麽得了,
哎呀我要飛躍。
借問君去何方,
雀兒答道:
有仙山瓊閣。
不見前年秋月朗,
訂了三家條約。
還有吃的,
土豆燒熟了,
再加牛肉。
不須放屁,
試看天地翻覆。
先看看官方有什麽說法。當天同時發表了經過毛澤東圈閱的“兩報一刊”元旦社論(即現在的新年獻詞equivalent)。 “兩報一刊”即《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和《紅旗》雜誌。社論名取新發毛詞一句“世上無難事 隻要肯登攀”。第一段雲:“一九七六年來到了。今天發表了偉大領袖毛主席一九六五年寫的詞二首:《水調歌頭·重上井岡山》和《念奴嬌·鳥兒問答》。這兩篇光輝的作品,以高度的革命現實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的藝術形象,描繪了國內外“天地翻覆”,“舊貌變新顏”的大好形勢,歌頌了革命人民“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的英勇氣概,揭示了馬列主義必勝,修正主義必敗的曆史規律。毛主席這兩首詞的公開發表,具有重大的政治意義和現實意義,對全國人民是一個巨大的鼓舞。在跨入新的一年的時候,吟誦毛主席的詩詞,放眼祖國萬裏河山,縱觀世界革命風雲,我們心潮澎湃,豪情滿懷,對奪取新的勝利,更加充滿信心。”
官方沒說的是,1965年,國內經濟民生恢複得不錯,但老毛由於大饑荒、三麵紅旗破產,及在62年的“七千人大會”被迫做檢討,逐漸感到退居二線後大權旁落,正在籌劃把劉少奇集團拉下馬。跑到他創立的共產黨的第一個武裝鬥爭的根據地井岡山懷舊,更是給自己打氣。反對劉少奇,中央委員會投票不占多數怎麽辦?大不了就是先不開會不投票,搞老百姓起來造反,不行的話,就重上井岡山打遊擊,“世上無難事,隻要肯登攀。”
說起偏遠的位於湘贛邊界的井岡山,原是土匪藏身之地,幾乎不為外人所知。1927年8月“八七會議“上,33歲的毛澤東當選為中共中央臨時政治局候補委員。主持中央工作的瞿秋白,安排他去做出版工作。此時剛悟出槍杆子裏麵出政權的毛澤東,主動提出要去回鄉開展農運。緊接著中共要學蘇聯,發動工農起義,占領大城市,就派毛去領導秋收起義,占領長沙。
“秋收時節暮雲愁,霹靂一聲暴動。” 9月9日起義,但不到10天,便遭遇攻打平江、瀏陽等地的失敗。待到9月29日到井崗山下進行三灣改編時,隊伍已從5000人銳減到700餘人,生存成為每天現實的挑戰。可以說是被“逼”上井岡山。
井岡山原為兩個土匪袁文才和王佐所占。為了能和平進駐,毛澤東曾冒險“單刀赴會”,憑者博學多聞的三寸不爛之舌,送上一百多條槍為禮,又對土匪表現得非常的尊重,用現在的話講,徹底把袁、王二人忽悠瘸了,不但讓毛部隊上了山,在得知毛的老婆楊開慧遠在長沙,生活起居無人照顧之後,袁文才又把朋友的妹妹、年僅18歲的賀子珍介紹給毛澤東做生活秘書。沒多久,毛澤東就和賀子珍開始同居,然後結婚。當時楊開慧人在長沙。民國時期時可以納妾的,所以我們也不能以現在的標準強求古人。但同時也要指出,毛對家庭的責任感和親情是比較淡漠的。30年攻打長沙不做任何安排,把住在長沙的楊開慧放於敵手,任人宰割。楊開慧被殺,三個孩子被救出也不聞不問,寄人籬下,後至流落街頭,岸青失智,岸龍失蹤。生活艱苦的條件下,讓賀子珍幾乎每年都懷孕。孫子毛新宇出生後從未晤麵。如果傳聞說毛岸青沒有性能力屬實,那孩子的親生父親是韶華的情夫、大將徐海東的兒子徐文伯(徐是當年邵華在北大時訂了婚的未婚夫,被邵華的媽媽棒打鴛鴦強行拆散後被迫嫁給了毛岸青。在此之前,邵華的母親張文秋先把大女兒劉思齊嫁給了毛岸英)還情有可原的話,毛澤東後來從未探望過住在長沙的嶽母兼師母、楊開慧的母親就說不過去了。1957年,毛寫下“我失驕楊君失柳”的時候,卻沒想起去看望一下仍健在的老人家。
關於井岡山,中國大陸人都知道紅米飯、南瓜湯、八角樓的燈光和朱德的扁擔。井岡山之於毛太重要了,被譽為中國革命的搖籃,更是他個人從久有淩雲誌的書生轉變為政治軍事的統帥的龍興之地。在這裏,朱德、陳毅率南昌起義保存下來的部隊和湘南農軍愈萬人前來會師,彭德懷、滕代遠率領的平江起義後建立的紅五軍主力也匯入“朱毛”紅軍中,毛澤東運用他的政治手腕和軍事天才,成功地取得領導權,甚至能搞朱德、陳毅抱怨的“家長製“。毛1927年9月上井岡山至1929年1月離開,短短不到一年半,他們控製地區的麵積達到7200多平方公裏,人口達到50餘萬。在這裏,毛澤東撰寫了《中國的紅色政權為什麽能夠存在?》和《井岡山的鬥爭》,回答了林彪的天問,“紅旗到底打得多久”。係統形成了他工農武裝割據思想和紅色政權理論,論證了中國革命走農村包圍城市道路的必然性。在這裏,毛還進行了土地革命和根據地建設的實踐。在這裏,毛更創立了他的軍隊及其建設原則,建立了他自己的”山頭”。毛後來多次提到山頭,喜歡山頭,甚至鼓勵“山頭”,用“山頭”牽製“山頭”,鞏固自己的統治。1966年毛在八屆十一中全會閉幕式上的講話,”我們這個黨不是黨外無黨,我們是黨外有黨,黨內也有派,從來都是如此,這是正常現象。我們過去批評國民黨,國民黨說黨外無黨,黨內無派。有人就說:“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我們共產黨也是這樣。” 毛自己非常重視培養提拔自己井岡山山頭的人,打天下做天下,主要靠的就是這個山頭裏的嫡係。據有人統計,長期擔任中央軍委及各部部近半數的主要領導人,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時期,各大戰區的黨、政、軍領導人的三分之一,建國後20餘年中央黨、政、軍領導人約三分之一,均經曆過井岡山鬥爭。1973年,一次會議結束後毛主席同上將陳士渠談話,毛說,“士榘,最近老是想起以前起義的事情,總是夢到那些老戰友們,那會恩來總開玩笑說,咱們是一個山頭的,都是井岡山山頭嘛。” 陳士榘說:“現在生活條件好了,可咱們也老了。”毛想了想,問道:“當年咱們同一批上井岡山的幹部,現在還有多少,你知道嗎?” 陳士榘感慨的說:“算上你我,總共也不超過30人吧。”
說到陳士榘,還有一個軼事。陳的兒子回憶,陳文革結束後離婚,再娶了小40歲的姑娘為妻。年輕的妻子一直盡心照顧他父親,使他父親能保持較好的精神狀態。陳到彌留之際,小妻子問陳:“你一輩子最愛的是誰?” 她希望她的終日陪伴能得到陳士榘的認可,能留下“是你”的回答。 陳士榘喘息著,用微弱的聲音答道:“毛澤東。”
實際上,毛以前也曾給井岡山賦詩,那是1928年秋天於井岡山上,剛打退了敵軍的圍剿。詞牌西江月,名即為井岡山。
山下旌旗在望,
山頭鼓角相聞。
敵軍圍困萬千重,
我自巋然不動。
早已森嚴壁壘,
更加眾誌成城。
黃洋界上炮聲隆,
報道敵軍宵遁。
在毛澤東的三大根據地裏,他在井岡山其實是最短的。他在瑞金五年,在那裏被選為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會主席和人民委員會主席。這是他“毛主席”這一稱呼的開端。在延安更是長達十三年,並在延安化蝶為全黨的最高領袖和紅太陽,但是他在離開後從未回過瑞金與延安。為什麽?
我認為瑞金其實也是毛澤東政治生涯中最感壓抑與凶險的階段。他在那裏的贛南會議和寧都會議上接連遭遇王明“左”傾路線的排擠,被剝奪了對紅軍的指揮權,陷入權力邊緣化的困境;同時,他還深受“狹隘經驗論者”的指責,並在身患惡性瘧疾、險些喪命的病痛中承受著身心的雙重重創。瑞金時刻會讓他想起個人的失意與失敗。
關於不再回延安,我認為有三大主要原因。一是審幹擴大化的曆史陰影。 延安整風運動,尤其是1943年的“搶救運動”,大量幹部和知識分子受到無端懷疑,甚至遭到錯誤處理和迫害。毛澤東後來幾次在公開場合就此問題作出檢討,甚至脫帽致歉,表示“誰負責,我負責”。這段經曆很負麵,在許多幹部心中留下了難以消弭的創傷與隔閡。毛有所顧忌。二是對陝北幹部有心理陰影。 新中國成立後圍繞“陝北幫”如高崗、習仲勳等人展開的一係列政治鬥爭,使毛澤東在麵對延安人時,背負著複雜而微妙的心理壓力。三是延安也是劉少奇和彭真一派在黨內地位躥升的地方,而毛從六零年左右開始就開始防備忌憚劉、彭及其黨羽。造訪延安,有可能被人誤讀他繼續為劉、彭一派背書。
再看另一首,《念奴嬌·鳥兒問答》,毛澤東把國際和國內的共產黨內所有和他不同的意見,都歸入“修正主義”。所以十年前是寫這首詞的時候是明裏罵蘇修,背裏罵劉修。六十年代前期,正式與蘇聯修正主義翻臉,和美帝國主義也不對付,老毛的性格,麵對紙老虎,當然不會當“蓬間雀”。兩霸簽約,更讓毛不爽,罵幾句出出氣,也算正常。同時也是警告劉少奇,美蘇兩霸我都不放在眼裏,等著看我鯤鵬展翅,搞你個天地翻覆。
毛澤東斥65年責修正主義到了75年底,又有了新目標。這次搞修正主義放屁的是鄧小平。先看元旦社論裏的幾段重點:
(開始引用)
“毛主席教導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和階級鬥爭。”
毛主席最近又教導我們:“安定團結不是不要階級鬥爭,階級鬥爭是綱,其餘都是目。”
以階級鬥爭為綱,是毛主席二十多年來領導我們黨進行社會主義革命的基本理論和基本實踐。正如毛主席一九六五年在批判劉少奇修正主義路線時再次指出的:“整個過渡時期存在著階級矛盾、存在著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階級鬥爭、存在著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兩條道路鬥爭。忘記十幾年來我黨的這一條基本理論和基本實踐,就會要走到斜路上去。”多年來的曆史經驗告訴我們:否定或修改以階級鬥爭為綱,在理論上和實踐上就必然會犯錯誤。搞馬克思主義還是搞修正主義的兩條路線的鬥爭,是兩個階級、兩條道路鬥爭在黨內的反映。最近教育戰線那種刮右傾翻案風的奇談怪論,就是代表資產階級反對無產階級的修正主義路線的突出表現。這再一次說明:社會主義社會中的階級鬥爭是長期的、曲折的、有時是很激烈的。我們要保持清醒的頭腦,堅持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的鬥爭,任何時候都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這個綱。綱舉才能目張。列寧在批判那種把政治同經濟平列起來的折中主義觀點時說:“政治同經濟相比不能不占首位。不肯定這一點,就是忘記了馬克思主義的最起碼的常識。”什麽是政治,列寧說:“政治就是各階級之間的鬥爭”。忘記了階級鬥爭這個綱,就將是一個盲目的不完全的不清醒的革命者,就會偏離社會主義方向。
怎樣看待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是當前兩個階級、兩條道路、兩條路線鬥爭的集中反映。“
(引用結束)
這是有具體所指的。鄧小平1975年一月複出執掌黨政軍日常事務的大權後,推出以毛澤東“三項指示為綱”的旗幟,即學習理論反修防修、安定團結、把國民經濟搞上去。其實質是企圖利用毛說過的話,取代和否定毛和王張江姚四人幫主張的“階級鬥爭是綱,其餘都是目”,核心是要搞整頓,糾正文革的各項錯誤,把國民經濟搞上去。毛察覺出事情正在其變化。毛的身體又迅速老去,越來越多地考慮身後的問題,擔心將來自己搞的文革被否定。1975年11月,毛逼著鄧小平作一個肯定“文化大革命”的“決議”。這既是試探,也是再給鄧一次機會。不想鄧小平是真男兒,敢和毛頂牛,說由我主持寫這個決議不適宜,我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鄧小平的意思說得明明白白,九年“文化大革命”,他被打倒了六年,作為一個脫離運動的“世外”之人,對於“文革”,他既沒有參與也“不了解”,因此“不適宜”由他來寫。其實,最根本的,他不願意違心地主持寫一個肯定“文化大革命”的決議。因此毛認定,鄧是右傾翻案,是搞修正主義,不讓他繼續放屁。
社論還提到”我們一定要解放我國的神聖領土台灣省“。半年多前的1975年4月,蔣介石病逝於台灣。
1976年元旦這一天,周恩來已病入膏肓,處於病危狀態。他在似睡非睡間隱約聽到電台廣播,知道廣播中發表了毛澤東的兩首詩,便立即讓身邊工作人員盡快找來當天的《人民日報》。這天下午,他特別要求讀毛澤東的詩《鳥兒問答》。當讀到“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這兩句時,周恩來的嘴角浮現出幾絲笑意,甚至能聽到他低低的笑聲。然而,癌症帶來的劇烈疼痛很快又讓他緊咬雙唇。秘書讀完後收起報紙,周恩來雖痛得額頭滲出層層汗珠,仍堅持示意將報紙放在他的枕邊。
鄧小平76年元旦這天在幹什麽呢?他也被開年的屁聲驚到了,接收到了毛不讓他放屁的電波。於是他立刻開始構思一份書麵檢討,並於1976年1月3日交了上去。他在這份檢討中重複了以前的敷衍毛的說自己對文革是有態度問題,僅補充說,自己有時不征得主席的同意就宣布政策, 但仍不願意主持寫肯定“文化大革命”的決議。75年的鄧小平越來越有性格,甚至還偽造過“聖旨”毛主席語錄。夏天他主持編寫《科學院工作匯報提綱》,第二部分專門提到了32條毛澤東關於科技工作的語錄,其中包括“科學技術是生產力”,想以此體現自己實行的是毛主席的“革命科技路線”。9月30日,鄧小平向毛澤東報送《科學院工作匯報提綱》。毛澤 東閱後口頭批示,文件中引用的“科學技術是生產力”這句話,不記得自己 講過。
鄧公不接毛帥令,桃花源裏去耕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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