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我的兩位“右派“老師 - zt 修行君

來源: 2026-01-01 02:12:37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那年,那校,那兩位先生

—— 憶我的兩位“右派“老師

修行君

說來奇怪,六十年在我就讀的三江高中,這個名不見經傳僅十二個班,二三十個老師中就有兩位曾被劃為右派。比例不小;更覺得驚訝的是他們“一小一大,”“一南一北”,居然機緣巧合被貶謫到三江這個偏遠的地方,度過了艱難的一生。

還記得五七年反右時我還是高小生,趕時髦會唱流行歌“右派右派像個妖怪,當麵說好背後說壞----”

“一小”,即年紀輕的那位先生,化成右派那年也才二十三四歲,當時是重慶高等學府的天之驕子,意氣風發前途無量。他做夢也沒想到風雲突變風雨襲來,將涉世未深的他卷入政治運動而慘遭厄運被劃為“學生右派”,直接打入十八層地獄,斷送了寶貴的前程。

後來所幸政策開恩,放鬆讓這批學生繼續就讀,畢業後他被發配到邊遠的三江高中教書,總算有個棲身之地。雖然他低調收斂埋頭教書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無奈“天生我材”藏也藏不住,生就一米八五的個,高大魁梧,還留著大包頭,格外引人矚目。課堂上講到興奮時還情不自禁聳聳肩,活像個“老外”,舉手投足顯露出他受西方文學電影的熏陶,積習難移。

不僅僅外表如此,他“腹有詩書氣自華”,一口標準的英式英語:尤其注重學生基本功的訓練,一個音標或一個單詞拚讀不準都要反複糾正練習多次。教出的學生口語特別純正。

初識英語語法很容易與漢語混淆不清,這是重難點。為此他講課時專門就英漢句式,時態,語態,動詞行態變化逐一列表進行對比分析,反複訓練,讓學生深得要領築牢了語法基礎。

他太愛英語了,硬是把它當成自己終身事業,總想傾其所學悉數教給自己的學生,活像西方傳道士,牧養羊群的牧師。

課外活動他朗誦英語詩歌,“月亮掛在天上,The Moon is in the sky”,教唱英語歌“王傑的槍,Wang Jie's Gun”。鼓勵用英語交流,鼓勵發音好的同學去學校用英語廣播,還推薦英語課外讀物,給成績好“吃不飽”的學生“加餐”。這樣愣是把枯燥無味的英語學習搞得“風生水起”興趣盎然,忠於教育的拳拳之心真切可感。

我也喜歡學英語,與王老師私交不錯。知道他家在重慶市圖書館附近,從小沒事就喜歡泡在圖書館裏看書。與我們弟兄小時候去“青年會”(人民公園茶亭邊旁)看書借書的經曆一樣,因而對他始終懷有一份同情之心。

歲月靜好的日子並不綿長,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教書育人的願望沒過幾年就被“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打破了。

“學生右派”的曆史被再次揭開,紅衛兵抄他宿舍時發現日記和書信,如獲至寶。仔細讀來多是他苦悶的婚姻問題。他後媽對他很好,為他找女朋友費盡心思,多次為他介紹女朋友不成。於是信中告訴他不要把定為右派的問題說重了,嚇到女方,隻說是因右傾思想延遲畢業。最後這樣做婚事也才成了!“善意的謊言”他難於做到,為此內心始終苦悶不堪,可見其襟懷之坦誠。   

他還在日記中說,他太愛英語了,英語是他支撐下去的力量”------身陷囹圄還心心念念著他的英語,常人根本無法理解。

他一生坎坷,命運多舛,但他逆天抗命,不因遭遇不公而屈服、倫落和頹廢,仍兢兢業業忠誠人民教育事業。

文革後期,學校老師還處於無所事事的逍遙期間,為儲備專業知識,也為熬過艱難的每一天,王老師不知從何渠道了解到重慶市六人民醫院資深大夫唐醫師有一本最新出版的英語辭典,他知道學校鄒老師老伴在六院工作,拜托他老伴懇請唐大夫借他一閱。

唐大夫出身名門,是解放前上海醫學院畢業的正規大學生,畢業後在著名的南京市鼓樓醫院工作,南京解放後投筆從戎,跟隨劉鄧大軍進軍西南,是六院前身第二野戰軍附屬醫院的外科和婦產科大夫。他尊重和愛惜人才,得知王老師是三江高中的英語教師,毫不猶豫地把該書借出。王老師拿到此書時,喜出望外,如獲至寶,不懼酷暑,買了很多硬殼筆記本逐字逐詞抄錄全書。兩個星期後他還書給鄒老師時,非常激動地對他說:“謝謝你!拜托替我謝謝唐大夫,我已把全書抄錄下來了。”問他抄了好多本畢記本,他說“12本”。鄒老師真為他孜孜不倦、求知若渴的毅力所折服,連道三聲:“佩服!佩服!佩服!”

因為那是在六月酷暑天氣中,師生共用宿舍裏既無空調,也無電扇,僅有一把蒲扇的條件下,除在食堂打3餐飯外,他足不出戶,夜以繼日地連續半個多月伏案抄錄該辭典。我和鄒老師一樣,實在是無法想象,更不用說他是在文革中遭遇不幸之後不久,竟能靜下心來夯實自己的專業基礎知識,真是是令人敬佩不已!難怪他教學如此深受同學們歡迎。

他博學多才,盡責敬業,除認真做好本職工作外,還盡心竭力培養和輔導本校年輕英語教師,並有求必應地熱情輔導六院和鋼絲繩廠報考四川省幹部函授學院的幹部和職工的英語知識。

春秋迭易,歲月輪回往事並不如煙,這段往事至今鄒老師還記憶猶新。

在他經受了人生中一場場運動的狂風暴雨,一次次接二連三的沉重打擊之後終於枯木逢春,文革後不但平反昭雪而且與自己心念的老伴重逢。聽說是照顧夫妻關係調到成都某大型企業子弟中工作,曾擔任該校外語教研組組長,直到退休。

另一位年紀大的,是“右派”黃老師,57年化成右派時年僅三十一歲,來自京城高教部。他身著藍色中山裝,腳穿一雙舊卻摖得鋥亮的皮鞋,一口京腔,依然保留著當年機關那種嚴謹的遺風。他為人低調深藏不露,記得當年舉學校之力排演轟動一時的話劇《年青的一代》時大家慕名登門請教,他如履薄冰,也隻能就語言,動作,化妝“幕後點撥”而已。

他是教務處唯一的打雜工。開學季忙於排課表並填寫上科目,親自送到各班,端端正正粘貼在黑板旁邊的牆上,同學們驚訝他那獨特俊秀的“黃體”硬筆書法。初識其素養功夫。

期末季他又忙於刻印試卷,一次我陪老師去教務處領卷子,看見一個頭戴鴨舌帽躬著身子係藍色圍腰的人一邊推著油印滾子,一邊翻著紙張,像卓別林一樣機械熟練地工作,鼻子上沁出汗。旁若無人視而不見。

誰也沒想到眼前這位“印刷工”居然是著述在身,高教部著名的青年才俊。

幾年前,據黨校倪同學查證,在一份名為《北大荒血案的秘密》文檔中列有”1958年中央國家機關25部,5院5委5托1行1局和軍委5總部送北大荒850農場勞動改造的右派分子名單”,在其中見到“六,高教部”,“275黃複佳,1926年生人,科員18級,右六,在850一分場勞動等字樣”,據說當年共計925名,此名單列出了861名。

同時,黃老師所作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的《習作病例》,在舊書網上仍可買到。當年呂叔湘所著的《學習語法》是同係列書籍。由於觀點新銳正熱銷,有的店甚至把兩書捆綁銷售,可見其水平及潛力。更巧的是,網上竟能看見。1954年4月27日,黃複佳從中國青年出版社領取了1346.84萬元(折合新幣1346.84元)的收據複印件,足以說明黃老師的來曆。

一個本在京城生活、中央部委工作、妥妥的青年才俊,如冉冉升起的新星前途無量,不幸被劃為右派,年僅31歲,人生軌跡發生了180°逆轉。

幾年後,他又拖家帶口被發配到三江,愛人是典型厚道的北方婦女,夫妻育有一兒一女。我至今記得姐弟倆的模樣,女兒念小學,長得很漂亮,兒子才幾歲,樣子也很可愛。

兩位“右派”先生同時降臨,就那所學校,就一棟教學樓,一排教師宿舍。巴掌大的地盤,他們難免遭遇。但彼此從不主動招呼,大概眼裏有話而心照不宣:“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從去年辭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內心深處的酸楚和憐憫,盡在不言之中。

那時的他們與我們的人生軌跡其實是有所交集。我心裏在為黃老師惋惜的同時,也有些為他慶幸。雖然經曆了人生重大挫折,黃老師一家來到三江後埋頭工作低調做人做事,許多年生活還算平靜,即便在文革中,也沒有受到太多驚擾和衝擊。記得1996年全校師生返校團聚時,他早已落實政策,年近花甲精神矍鑠看上去身心健康。

六十年前這“一小一大,”“一南一北”,一生磨難,一根藤上的苦瓜;逆天抗命,盡職勤勉,曆史定格。

我們銘記《那年,那校,那兩位先生》——講台邊的兩顆閃爍的星。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