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一位河南同鄉學者的幸與不幸
記一位河南同鄉學者的幸與不幸
上世紀80年代某一年的招生季節,有一天,河南省會鄭州市某高校的校長,坐在辦公室裏撥通了校招生辦負責人的電話,指示這位負責人查找一名考生,將其錄取到某某係學習,經辦情況隨時向他匯報。工作人員很快找到這名學生的文檔,考試成績及其他項目均符合學校錄取資格,隻需按照校長要求調整到某某係即可。
校長德高望重,不徇私情治校嚴謹,從不幹涉校招生辦的工作,這次是破天荒頭一回。為什麽校長冒著違反招生紀律的風險特別關照這名學生呢?說來話長,請聽我細細道來。
校長的資曆很高,年紀輕輕就在美國某大學獲得博士學位,正好趕上新中國成立,年輕人滿腔愛國之心,又學得一身本領,報效國家在所不辭,就這樣風塵仆仆來到北京,被分配到中科院某某研究所。他考慮到河南是個農業大省,結合自己所學的專業,認為到河南工作更適合自己的發展,於是主動要求到河南。農業部領導得知情況後非常支持,特意安排他到農學院從事教學和科研,為地方培養人才。
他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撲在教學和科研上,加上他舉止儒雅,性格溫良,待人和氣,生活儉樸,受到學生和同僚的尊敬。解放後的曆次政治運動,例如三反五反、反右、四清等,他不但順利過關,還獲得提拔直至校長寶座。
文革爆發,他的好運也到了頭,被打成走資派、反動學術權威、裏通外國的特務,被關進了牛棚,與眾多牛鬼蛇神一起改造。造反派了解到,他除了工作科研,生活方麵什麽都不會,不會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不會上街買東西,甚至連錢都不知道怎麽花,一切都要家人或者保姆伺候。
這種資產階級官老爺必須進行徹底改造,造反派將他從牛棚裏拉出來,單獨流放到一處偏僻的鄉村勞動改造,名曰讓他學習生活,提高生活自理能力,其實是要把他往死裏整,讓他自生自滅。
他孤苦伶仃一個人,飯煮不熟經常吃夾生飯、糊飯,衣服幾個月不洗一次,褲子破了不會縫補,露出了膝蓋,他的模樣形同乞丐,營養不良,廋的皮包骨。
距離他住的破屋不遠處有一戶農民,知道他是從大城市裏被打下來勞動改造的走資派和專政對象。每當看到他孤苦伶仃的慘狀,非常同情他。捫心自問,我們都是人,為什麽強迫他遭如此大的罪呢?一生樸實善良的農民兄弟,頓時起了憐憫之心,拉著他走進自己的家裏,對他說,我的家境不好,沒有什麽好吃的,如果你不嫌棄,就在我家吃飯,我們吃什麽你吃什麽。
為了更方便些,這位農民兄弟騰出自家一間房,要他搬過來住。從此以後他不再吃夾生飯,飯菜的油水不多但可口,幾個月後他竟然胖了,臉上有了些許紅暈;衣服被褥髒了破了農民妻子清洗縫補得幹幹淨淨、整整齊齊。農民兄弟說,你幹點力所能及的農活,發揮你的專長,指導農業生產技術,全村人都感謝你。就是這樣,農民兄弟一家救了他一命。
這位農民兄弟有幾個子女,老大男孩剛上初中,因為家境困難,處於半農半讀狀態,學習成績一般。老校長時常鼓勵他努力學習,開導他知識在任何時代都有用,千萬不要放棄學業。中國人素有“學而優則仕”的傳統,隻是迫於經濟困難,不得已暫時休學。老校長拿出自己微薄的生活費,還有一些積蓄,支持他到縣城中學讀書。
不到兩年,政策突然有變,走資派陸續被解放,老校長返校官複原職。臨別時,拉著男孩的手,語重心長地囑咐一定要努力,你會有出人頭地的那一天。
粉碎四人幫不久恢複了高考。老校長來信對男孩說,隻要你考過分數線,就能保證你到我的學校來上學。這個承諾就像一劑強心針,強烈刺激著少年人的每一次心跳。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的高考成績超過了分數線,他是同屆高中畢業生裏為數不多的優等生。要知道,河南省人口眾多,高校相對較少,農村學生改變身份的唯一出路就是上大學,因此造成千軍萬馬擠獨木橋現象。當時改革開放不久,大規模的農民進城打工還沒有出現,農村的生活仍然十分困苦。這位小青年的個人努力,加上老校長的大力支持和提攜,徹底改變了他一生的命運。
本文回到了剛開始的階段,老校長安排他進入某某係,那是科技界最前沿的學科。在老校長的親切關懷和指導下,四年的大學生活很快結束,他順利地留校當了老師。老校長親自做媒,與一位中學老師戀愛,姑娘既漂亮又有才,結婚成家,學校裏分配一套住房,全新的家具和電器,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美滿生活。
他不滿足現有的幸福,而是有自己的遠大誌向,對老校長透漏想出國學習。老校長聽聞非常支持,幫他推薦和聯係。不久他得到美國某大學的訪問學者邀請,工作一段時候後,他通過考試,進入學校的博士研究生院學習,妻子和孩子都接到了美國。
畢業後留校當博士後,緊接著當了老師,獲得了綠卡。他的學業拿到了最頂尖的博士學位,事業方麵當了美國大學的老師,家庭生活幸福美滿,接連生了三個孩子,個個聰明活潑,妻子照顧孩子,成為家庭主婦,支持丈夫的事業。他是大山溝裏飛出來的雄鷹,出類拔萃的學霸,家鄉的榮耀,個人的光榮,老校長培養出這麽好的學生,每當向同行提到他,自己都感到驕敖。
我們知道,影響人類健康的主要疾病之一是癌症,癌症的病因有一個基因突變學說,就是人體的基因發生了異常,產生不受機體控製的細胞而且無限製生長和到處轉移,最後導致病人全身衰竭。上個世紀70-80年代,分子生物學成為生物學研究的領先學科。科學家們提出一種理論,基因突變學說,因為基因突變成癌症,那麽我們就做基因治療,消滅那些有害的突變基因,從基因階段根除癌症;還有科學家提出基因診斷理論,我們從基因突變階段就診斷出癌症,達到早期診斷目的,提高治療效果。這些學說和理論非常先進,根據現有的科研水平和技術,要實現目標,仍是相當遙遠的事情。
他在國內大學本科就是學習分子生物學,到美國讀博仍然是分子生物學,留校當老師教分子生物學。通過幾年的教研實踐,他對基因診斷方麵有了自己的研究成果,發表了一些有分量的文章,引起同行的注意,申請到不少科研經費,自己的實驗室也在擴大。如果他繼續進行下去,一邊教書一邊搞研究,他將成為大教授和名學者,直到退休。
上世紀90年代,美國的經濟相當好,老百姓手裏有錢到處搞投資。他從中看到了一個機會,到處宣講自己的研究成果,基因診斷癌症的前景是多麽的光明,一旦搞出診斷試劑拿到專利推向市場,商業利益無法估量。他的呼籲引起許多富人的重視,有人願意給他投資。這是一種風險投資,就是說成功了將獲得巨大回報,如果失敗,投資的錢就打了水漂。許多人試著投入1—2萬,如果虧了也無所謂。他是積少成多,很快籌集到一個大數目,遠遠比從政府申請到的經費多出許多倍。於是他有了另外一個想法,脫離學校成立自己的公司。
自己公司出資成立分子生物實驗室,其實沒有太貴重的實驗設備和試劑,最昂貴的儀器就是一台價值5萬左右的超速離心機,再雇傭幾個助手,總共所花的費用,僅僅占他籌資的很小一部分。
他們一家都是虔誠的基督徒,我們相識在教會裏,得知都是河南老鄉,鄭州出來的人,格外親切。他兩口熱情邀請我全家到他家作客。在他家裏,我倆聊天,得知了他的詳細情況和他的工作現狀。我深情地對他說,老弟你的經曆既曲折又感人,人生的路上遇到老校長這樣的伯樂,是上帝給的恩典,我們都要敬拜我們的神。
我順著話題問他,你研究的基因診斷,對哪些癌症有效?他回答對所有癌症,隻要有癌細胞出現,就能檢測出來。我說,我從事癌症治療和研究20多年,根據我的經驗,最好有一種方法對一個癌症具有特異性的靈敏,達到80%以上的正確率,你的成果就非常了不起,可以提名諾貝爾獎。如果是什麽都檢測,極有可能什麽都檢查不出來。
他對我的意見不以為然,他說他很有信心,一定能搞出名堂來。
他的公司財力雄厚,他家的房子有400多平方米,他開了一輛Toyota Land Cruise (豐田陸地巡洋艦),高大氣派,這種越野車到深山老林、大沙漠都沒有任何問題,當時的價格近10萬美元,他家還有兩輛好車。
2008年美國爆發金融危機。頓時人們對他的投資幾乎為零,他失去了經濟支持,研究難以為繼陷入困境,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
不幸的事情接踵而來,他妻子查出了肺癌,是一種肺尖癌,就是生長在肺的頂部,緊靠頸椎。剛開始感覺頸背部疼痛,做按摩理療反而越來越重,經CT檢查發現了癌症,是晚期,癌細胞侵入頸椎骨骼造成頸背部疼痛。一位女性,從小學直到大學畢業,職業是教育工作,向來不抽煙喝酒,年紀不大患了這種病,真是令人費解。從診斷到最後沒有幾個月,可憐的她剛50多一點就走了。我和我妻子參加了她的追思禱告會,願她在天之靈與上帝同在。
教會裏有一位中年單身媽媽,她有PhD學曆,在國內她的前夫與她同校,他們共同來到美國創業。她生完孩子後在家照看,丈夫的工作順風順水,事業有成,總公司派他到上海負責一個分公司。大上海這個花花世界,令他頭暈目眩,外麵的年輕美女成群結隊,姿色一個賽一個,他經不起糖衣炮彈的狂轟濫炸,拜倒在石榴裙下,蛻變為現代版的陳世美。美國的房子和存款都不要了,淨身出戶。可憐這母子兩人,立刻失去了倚靠。由於她在家帶孩子長期不工作,沒有工作經驗,有PhD學曆照樣不好找工作。教會的弟兄姐妹給她許多幫助,這些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有人給她介紹了一份工作,在牙醫診所櫃台坐班接聽電話,接待病人,登記和預約等事宜,她母子倆勉強糊口。大房子養不起隻好賣掉,租了一套小單元房。
有人心眼就是多,發現他失去了妻子,她沒有了丈夫,而且他們早就在教會裏相互認識。盡管男的大她10多歲,按照現在社會風氣,有82娶28的,比他的孫女還要小,因此他們之間的這點年齡差根本不算啥,何不給他倆撮合一下呢?
喬太守亂點鴛鴦譜,沒想到一點就成,他們倆好上了。男的實驗室已經關閉,公司也垮了。他的大兒子大學畢業找到了工作,二女兒在上大學。他將房子給了孩子們,領著他的小兒子和母子兩人搬到外麵生活去了。
我去的教會距離我家較遠,後來找到離家很近的一個華人教會,從此我們之間斷了聯係。以後有關他的事情都是聽別人說的。他得了腸癌晚期,兩年前走了,好像隻有60多一點。按照現在的人壽標準,還小著呢,帶著滿腹的分子生物學知識就這麽走了,實在太可惜。
上麵的文章裏,隻是記述人物和所發生的事情經過,沒有評論他成立自己的實驗室、開公司有什麽不對。如果沒有發生金融危機,相信他的事業將繼續下去,隻是出不出成果的問題。一旦成功,有了專利,進入市場,他將名利雙收。
資本主義國家的金融危機是常態,隔些年來一次,但是誰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連國家的金融機構、頂尖的經濟研究所和眾多專家都不能預測出來。隻能說他的運氣不好,假如金融危機晚來十年,說不定他就成功了。
話又說回來,如果他在學校裏教書,同時從事科研就穩妥得多,在學校這座堅固的高樓大夏裏,扛得住任何風浪,高枕無憂,旱澇保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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