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與內卷:保爾憑什麽配不上冬妮婭

來源: 2025-12-30 10:29:08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紅旗與內卷:保爾憑什麽配不上冬妮婭

在《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的愛情敘事裏,保爾·柯察金與冬妮婭的決裂,常被解讀為階級立場的對立,或是理想與現實的碰撞。但從身份上看,兩人本無“門不當戶不對”的鴻溝。沙俄共有14等文官,冬妮婭的父親是12等文官,而在官僚體係中處於中下遊;而保爾從蘇聯軍隊退役後,擔任烏克蘭州團委書記,比冬妮婭的父親和後來的丈夫職位都高得多。

俄羅斯人是俄羅斯帝國最大的民族,但在十八世紀末從波蘭並入俄羅斯帝國的烏克蘭西部,俄羅斯族一直是少數群體。1834年僅占0.3%,1897年僅占 4%。保爾作為烏克蘭的俄族,卻在沙皇的殖民政策中被當作最容易剝削的基本盤——沙俄對這片土地橫征暴斂,刻意製造貧困與資源匱乏,讓底層陷入無休止的生存內卷。保爾的貧窮從不是個人能力的問題,而是殖民統治的直接後果:沙皇政府通過壟斷資源、壓製本地產業,讓烏克蘭的各族人民隻能在溫飽線上掙紮,連積累基本財富的機會都被剝奪。

保爾·柯察金的性格和人生經曆,與他的爺爺十分相似。他母親說“你爺爺就是這個樣子,脾氣特別古怪。他是個水兵,可是真像個土匪,願上帝饒恕我這麽說!那年他在塞瓦斯托波爾打仗,回到家裏,隻剩了一隻胳膊一條腿。胸口倒是戴上了兩個十字獎章,還有掛在絲帶上的兩個五十戈比銀幣,可是到後來老頭還是窮死了。”保爾的爺爺參與1853年至1856年克裏米亞戰爭,為“上帝和沙皇”而失去一臂一腿,成為重度殘廢,僅僅得到兩個勳章和100戈比的銀幣,最後窮困潦倒而死。

 

同一時代,沙皇尼古拉一世的兄弟康斯坦丁曾在法國豪擲80萬盧布,買下一桶“貴腐酒”(一種甜葡萄酒)。這恰是沙皇俄國橫征暴斂的極致縮影——一邊是統治階層對財富的肆意揮霍,一邊是底層民眾用血肉換來的微薄補償,兩者之間的巨大鴻溝,早已注定了這個帝國的崩塌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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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裏米亞戰爭

保爾爺爺這樣的普通士兵,不過是帝國擴張機器上可隨意消耗的“零件”,士兵們用肢體與生命為帝國的野心買單,最終僅得到兩個銀幣,連基本的生活都難以維係,更遑論彌補身體與精神的永久創傷。在沙俄統治者眼中,普通民眾的血肉遠不及一桶酒的價值。更可悲的是,這種荒誕並非個例,而是貫穿沙俄統治的常態。正如《現代性實驗室:帝國與民族之間的烏克蘭,1772-1914》中所揭示的,沙俄對烏克蘭的殖民統治,始終伴隨著對底層民眾的剝削與對資源的掠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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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俄文版封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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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性實驗室:帝國與民族之間的烏克蘭,1772-1914》

沙皇俄國將烏克蘭人稱為“小俄羅斯人”,沙皇在1876年下詔在全國禁止烏克蘭語出版物,還有烏克蘭語的戲劇表演、歌曲和詩歌朗誦。沙俄俄國不僅不允許烏克蘭人學習烏克蘭語,也沒有讓他們學好俄語。烏克蘭的民眾被文盲和貧困所困擾,這兩者往往惡性循環。在俄羅斯帝國,人均教育支出是世界上最低的,烏克蘭三分之二的學齡兒童從未踏入過課堂,即使踏入課堂,也隻有10%的兒童上課超過兩年。根據1897年的人口普查,隻有13%的烏克蘭族人識字,農村地區的文盲率有時高達91%至96%。不僅烏克蘭族受到禁錮,俄族也深受其害。

長期貧困催生的不僅是物質匱乏,還有精神上的自我禁錮。“聖愚”文化中強調的艱苦樸素,被異化為一種病態的道德枷鎖——保爾將冬妮婭尋常的貪慕虛榮視作“資產階級的墮落”,將自己對冬妮婭的愛慕扭曲為“對資產階級生活的向往”,甚至把與冬妮婭的交往當成宗教式的”破戒”。這種自我壓抑,本質是貧困對想象力的扼殺:當一個人連明天的麵包都無法保障時,便會下意識地給金錢與權力賦予不該有的“魔力”,誤以為自己與冬妮婭的差距是“天塹”,卻忘了這種差距本就是萬惡的舊社會統治刻意製造的。冬妮婭身上的“優雅”,不過是她父親作為沙俄官僚從烏克蘭土地上掠奪的資源所堆砌的;而保爾的“粗糲”,是他在嚴酷的生存環境中,為了活下去不得不長出的鎧甲。冬妮亞隻是一個想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的俗人,保爾才擔負了曆史的使命,可他雖然有足夠的勇氣戰鬥,卻沒有足夠的智慧和信心建立一個更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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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妮婭

正如布爾加科夫在《白衛軍》中無意識地展現的那樣,俄族在烏克蘭的統治從來不是“文明的傳播”,而是一場貪婪的內部殖民:沙俄貴族一邊對以農民為主的烏克蘭人蠻橫壓迫,不將這些“斯拉夫兄弟”當人看,不承認烏克蘭的國格;一邊又對自身的“特權”沾沾自喜,貪慕虛榮,把身披錦繡、日日插花當作“文明的象征”。他們與來自莫斯科的布爾什維克的矛盾,也不是“理念之爭”,而是殖民紅利的分配之爭——前者不願放棄壟斷的榮華富貴,後者則想打破這種剝削體係,卻終究沒能跳出“以暴製暴”的循環。保家衛國、曾經激勵了無數青年人的保爾,像他的爺爺一樣,成為一件被利用之後被拋棄的工具,被嫌棄不夠精致,不懂愛和美。

 《白衛軍》曾被拍成電視劇,在70年代的蘇聯受到追捧。然而,這部小說並不比《鋼煉》高明。沙俄貴族和蘇聯貪腐官員對“文明”的理解,從來都是停留在表麵的東施效顰。他們將西方的生活方式斷章取義,當成炫耀的資本:一件從西方舶來的禮服,在聖彼得堡/莫斯科的沙龍裏就能被捧為“文明的象征”;一瓶普通的法國葡萄酒,能被炒作成品味的證明。他們掠奪烏克蘭人、車臣人和蒙古人的資源,不是為了推動本土的進步,而是為了購買西方的舶來品,甚至回購沙俄遺老遺少帶出國的破爛。可這些所謂的“精致”,在西方不過是尋常人家的日用品,甚至是跳蚤市場裏的廉價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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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貴族

在2022年的俄羅斯電影《尼卡》裏,由蒙古族演員桑加吉耶夫(Сангаджиев)扮演的一個名叫伊戈爾的商人,賺了點錢,但由於文化殖民造成的自卑心理,他想娶一個有文化的俄族女人。就像伊爾汗國的可汗娶了拜占庭皇帝的私生女一樣,他追求起了原克裏米亞作協主席阿納托利·尼卡諾金(Анатолий Никаноркин)私生女的私生女——尼卡·圖爾賓娜(Ника Турбина)。伊戈爾把尼卡當做高不可攀的女神,甚至把她的畫像紋在胸口。他請她去酒吧,尼卡不顧他的麵子,把酒吐到杯子裏,去餐廳,尼卡又揚長而去。這個蒙古人還不死心,跑到家中,給她那貪杯的母親買酒。而尼卡直接離家出走……這個蒙古人有所不知,尼卡諾金家族敗絮其中,不是他配不上尼卡,而是尼卡配不上事業有成的他。雖然尼卡曾被稱為“蘇聯女神童”,卻是一個年少失學的精神小妹,寫一句話能錯三個詞,所有的詩歌都是她母親代筆寫的。尼卡與母親關係差,則因為她曾被狠心的母親賣給意大利老頭,充作“洛麗塔”一樣的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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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卡把酒吐到杯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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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黃男脫衣展示紋身(右上),向女神表白被拒

正如法國貴族屈斯蒂納在《俄國來信》裏諷刺的那樣“俄國貴族把放蕩當成了進步,把奢侈當成了文明”。這種隻學皮毛、不問內核的模仿,注定讓俄羅斯精英的“精致”淪為可笑的鬧劇。他們對本土的工業發展、民眾的教育普及漠不關心,美國女工已經能通過勞動獲得大量實用且體麵的穿著,而蘇聯工人農民還在國營商店大排長隊。這種沉迷於虛榮、忽視民生的“偽文明”,注定無法長久——就像曆史證明的那樣,靠特權維係的優越感,終究會被工業文明的浪潮擊碎;用殖民掠奪支撐的精致生活,也終將隨著民眾的覺醒走向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