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內一支筆”舒同:導致吳石和朱楓悲劇的首任台灣省委書記 原創 光合思享
昨天有位網友在拙文《蔡孝乾傳》下麵留言,說據說蔡叛變的一個原因,是聽大陸來台人員說組織內定的台灣省委書記不是他。
我翻了半天資料,包括台灣的報道和記錄,沒找到支持這說法的證據。
但這位"內定的台灣省委書記",確實和吳石、朱楓的悲劇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他叫舒同。
1949年6月,他擔任華東局社會部部長。用今天的話說:
舒同最為人知的身份,是書法家。
他5歲學書法,因為家裏窮,用筍衣當筆,用染坊廢水在芭蕉葉上練字。14歲就被稱為"神童"、"東鄉才子"。長征途中在馬背上練字,教員叫他"馬背書法家"。
他創立的"舒體",後來成了新中國的官方美學符號。
從北京火車站到上海站,從中國農業展覽館到無數政府大樓,遍布全國的牌匾都是他寫的。何香凝評價說:"國共有兩支筆,國民黨有於右任,共產黨有舒同。"
教員更直接,叫他:
黨內一支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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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舒同真正的本事,不在筆上,在嘴上。
1944年,舒同從延安到山東,擔任山東分局委員兼秘書長。當時山東分局的領導核心是草上飛羅帥、黎玉、蕭華和舒同。
他負責的工作,叫"敵工"——對敵軍的統戰和策反。
華東戰場,幾乎每次大戰役,都有舒同直接指揮的策反、倒戈、裏應外合。他像一把隱形的刀,專門插在國民黨軍隊的後背。
1946年,舒同接到董必武密函:可以派人聯絡青島國民黨46軍軍長韓練成。
舒同派人去了,但韓練成指名要舒同親自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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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東局的其他同誌不同意。太危險了。
請示前線的陳胖帥,陳回電八個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舒同去了青島,先被軟禁了三天。然後正式接觸,用了七天時間。
策反成功。
接下來的萊蕪戰役,韓練成的46軍"陣前嘩變",國民黨幾萬大軍被包了餃子。舒同這一趟,抵得上幾個師。
陪同舒同去的聯絡部長楊斯德,後來在八九十年代出任了中央對台辦主任。
你看,台灣這條線,早就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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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同和教員的關係,也是從那時候建立起來的。
1940年到1943年,舒同在延安黨校學習,後任軍委總政治部秘書長兼宣傳部長。三年時間,和教員接觸最多。
教員很欣賞他。既能寫,又能說,還能幹。
1954年,教員想安排舒同到北京,當人民日報社社長。結果舒同要去山東,任省委第一書記兼濟南軍區第一政委。
教員不以為然:當省委書記可以,同時還可以兼人民日報社社長嘛。
楊主任在旁邊打圓場:
回北京再議吧。
此事最後不了了之。舒同去了山東,教員的報社社長沒了著落。但這件事說明,舒同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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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知道,這位"黨內一支筆",曾經還有另一個身份。
1948年,隨著三大戰役的勝利,中共開始係統規劃解放全中國後的政權建設。台灣,作為國民黨政權最後可能的盤踞地,被提上議事日程。
中共中央和華東局經過慎重考慮,內定舒同為未來的台灣省委第一書記,劉格平為副書記,宋時輪為警備司令。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人事任命。
組織的計劃,不僅僅是武力征服台灣,更重要的是軍事行動之後,能夠迅速通過政治手段穩定局勢、爭取民心。
為什麽選舒同?不選一位戰功赫赫的軍事將領,而選一位以文化和政治工作見長的幹部?
因為台灣不是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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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被日本殖民統治了50年。
島上的知識分子、地主鄉紳,和大陸完全是兩個世界。國民黨1945年接管台灣後,陳儀治下的"劫收"和1947年的"二·二八"事件,已經讓台灣人對"祖國"失望透頂。
要想在台灣站穩腳跟,必須靠統戰,靠爭取人心。
舒同作為知識分子,文采出眾,"黨內一支筆"的聲望,能為新政權在台灣樹立一個開明、有文化的形象。當年在陝北,他僅憑一封書法精湛、文辭優美的信,就說服了一位不願與"沒文化的人"合作的前清翰林出山參政。
再加上卓越的策反工作能力,這種本事,正是台灣需要的。
準備工作,做得極為細致。不僅確定了省委領導班子,連省政府下屬的各部、廳,以及各地委、縣委的幹部隊伍都已經開始組建。
華東第九兵團專門設立了台灣幹部訓練團,從全國各地招募台籍青年和懂台灣情況的幹部,進行培訓。
一切都在準備著。1949年初,新華社發表題為《中國人民一定要解放台灣》的社論。教員在《將革命進行到底》中寫道:
把偉大的人民戰爭進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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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舒同有個問題,比較左。所以做情報工作,手不怎麽幹淨。
1937年,他出任晉察冀軍區政治部主任。1939年,他領導的除奸部製造了一起冤案。
被冤枉的人叫熊大縝。
對台情報工作的總負責人。
熊大縝是清華大學物理係高才生,中國最著名的物理學家葉企孫的學生,錢偉長的同學。1937年,他考取了去德國留學的名額,但抗戰爆發後放棄了。1938年,他投奔冀中根據地,擔任八路軍供給部長。
當時根據地缺炸藥,缺雷管。熊大縝說他能解決,要求按重慶正教授待遇,每月160個袁大頭。
八路軍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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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出在雷管上。
熊大縝研製的是雷銀雷管,沒有經過中試、大試,就直接發到部隊。結果地雷爆炸,炸死炸傷了100多個八路軍戰士。
這事本來是技術問題。但1939年4月,舒同領導的除奸部以"國民黨特務"罪名逮捕了熊大縝。在嚴刑逼供下,熊大縝"指證"了供給部、炸藥廠、醫院、電台等機關中100多名知識分子都是"特務"。
這些人全部被捕。
同年7月,康生下令秘密殺害熊大縝。因為子彈奇缺,用石頭砸死。
熊大縝死的時候,26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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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大縝的老師葉企孫得知消息,通過各種渠道向延安反映。教員派人調查,第一批派的就是舒同。
舒同的報告,教員沒認可。
後來又派了王耀南、彭真等人複查。王耀南看了32卷材料,81頁口供,結論是:
熊大縝等人都不是特務,建議全部釋放。
但熊大縝已經死了。那100多名被牽連的知識分子,最後大部分被釋放。隻有熊大縝,死於那場運動。
1986年,熊大縝才被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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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底,解放軍在金門、舟山接連受挫。
缺情報。
台灣"國防部參謀次長"吳石,代號"密使一號",是組織在國民黨軍隊裏最高級別的內線。他手裏有《台灣戰區戰略防禦圖》、金門舟山的兵力部署、台灣海峽的海流資料。
全是絕密中的絕密。
但吳石原來的交通員犧牲了,必須派新人去取情報。華東局社會部部長舒同,選中了女黨員朱楓。
朱楓1945年入黨,長期在上海、香港做地下工作,能力出眾。1949年11月27日,她從香港飛往台灣,化名"陳太太"。
一周後,她在吳石家裏拿到了那批情報。
問題出在聯絡方式上。
按照情報工作的鐵律,像吳石這樣的"國寶級"資產,必須單線縱向聯係。但舒同讓朱楓橫向聯係台灣省工委書記蔡孝乾的係統去接頭。
這等於把王牌暴露在整個台灣地下黨的風險之下。
當時台灣省工委已經魚龍混雜。蔡孝乾這個人,生活腐化,和小姨子以兄妹名義同居多年。
情報工作最怕什麽?怕鏈條上最薄弱的那一環。
1950年初,蔡孝乾被捕。國民黨特務請他吃台北最高檔西餐廳的牛排,他吃得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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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孝乾供出的名單,堆了半人高。
400多名共產黨人和進步人士被捕,1800多人被清查。
朱楓在吳石幫助下,已經乘軍機撤到舟山。但2月18日,大年初二,她在舟山被捕。吳石為她開的《特別通行證》,成了他"通共"的鐵證。
3月1日晚,吳石在台北家中被捕。
審訊中,他一隻眼睛被打瞎。朱楓試圖吞金自盡,被救了回來。
連審訊她的國民黨特務都震驚:
這女人的黨性,太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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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6月10日下午4點,台北馬場町刑場。
吳石、朱楓、陳寶倉、聶曦四人被執行槍決。吳石臨刑前寫下絕筆詩:"憑將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對我翁。"
朱楓的屍體,連女兒都不敢認領。
兩周後,朝鮮戰爭爆發。美國第七艦隊進駐台灣海峽,解放台灣的計劃,被無限期擱置。
那支為台灣準備的幹部隊伍,那個已經組建好的省政府架構,那位內定的台灣省委第一書記——全都成了泡影。
中共在台灣最重要的情報網絡,就這樣毀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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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作為這次行動的最高指揮官,舒同受到了什麽處罰?
沒有。
蔡孝乾的叛變,提供了完美的借口。朝鮮戰爭的爆發,轉移了戰略重心。
舒同的仕途,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1954年,他被任命為山東省委第一書記兼濟南軍區第一政委。這位"馬背書法家",這位內定的"台灣省委書記",終於當上了實打實的封疆大吏。
隻是台灣換成了山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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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東,舒同創造了新的紀錄。
1957年反右結束後,他搞"整風補課",多打了34800人。大躍進期間,山東省虛報糧食產量,導致大規模征糧。
1959年7月廬山會議之後,本來想糾左的舒同,又緊跟形勢,參與反右鬥爭。山東按"浮誇風"的高標準征糧,農民交不出。
有人家把穀倉最後的穀子交上去後,全家上吊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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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震動了中央。
1960年10月,華東局書記柯老代表中央,宣布撤銷舒同山東省委第一書記職務。他被下放到章丘縣,當縣委第一書記。
但他沒有被徹底清洗。
1963年,他又被任命為陝西省委書記。1965年,紅小鬼胡總到陝西任第一書記,和舒同成了同事。
兩人本是延安時的老戰友,關係很好。但在"四清運動"中,胡總發現"左"的問題,立即糾正。舒同卻站在另一邊,支持"左"。胡總黯然離開。
臨走時,舒同去送胡總。主動握手,被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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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浩劫後,舒同又東山再起。
1978年,他任軍事科學院副院長。1980年,他發起成立中國書法家協會,當選第一任主席。
他的女兒回憶說,父親對家人很嚴格。從不搞特權,不靠關係,兒子高考都不幫忙。妻子幾十年獨自在西安生活,從不抱怨。
一生清廉,兩袖清風。
1998年,舒同在北京去世,終年93歲。官方訃告稱他為"優秀黨員"、"中國書法事業的繼承和開拓者"、"著名書法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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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同題字的上海站
舒同有個繼子,叫王征。
王征的生父盛毓南,是清末洋務運動代表人物盛宣懷堂弟的曾孫。母親王雲飛是八路軍女幹部,離婚後嫁給舒同。
一個舊中國最大的資本家豪門,通過一場婚姻,和新中國最高層的革命幹部家庭融合在了一起。
這很有象征意義。
1980年,王征以上海市總分第二名考入華東師範大學。
1988年,舒同在上海辦書法展,時任市委書記親自接見。
1992年,王征在上海做房地產,大賺特賺。
2010年,王征入主香港亞洲電視。
他聲稱要用20年,將亞視打造成"亞洲的CNN"。背後是中國人壽、招商銀行、北京銀行等五家國企的支持。
但王征的"CNN夢",很快變成了鬧劇。2011年,亞視的金像獎直播收視率隻有0.1點,4500人。王征不服,聲稱要"收視打假",說推翻無線的收視率,就像"挖她祖墳"。
無線給他發了律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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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的麻煩,在2011年7月6日。
那天下午6點,亞視新聞突然報道了一位前領導人的死訊。
但沒有任何官方證實。其他媒體都沒動靜。
中午12點,新華社發英文稿:該消息純屬謠言。中聯辦表示"極大憤慨"。下午5點,亞視撤回報道,公開致歉。
廣播事務管理局調查後發現,王征違規控製亞視日常運作。
罰款100萬港元。要求王征不得再參與管理。
但這已經晚了。
誤報事件重創了亞視的公信力。2014年,亞視開始欠薪。王征停止注資,說投資亞視是"一生中最愚蠢的決定"。
2015年,香港政府不予續牌。2016年4月2日淩晨零點,亞視正式停播。
臨停播前,亞視想播一個告別畫麵。但"相關部門"不允許。最後播的,是一個亞姐旅遊節目,還沒播完就斷了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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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舒同的書法作品價值不菲。
電腦字庫裏有"舒體"。全國各地的博物館,都珍藏著他的墨寶。
王征在地產圈依然活躍,是全國政協委員、民革中央委員。
2013年,北京西山國家森林公園無名英雄廣場,為犧牲在台灣的特工豎起紀念碑。廣場正前方,自南至北依次豎立著四座漢白玉雕像:
陳寶倉、朱楓、吳石、聶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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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第五座雕像。
那個派遣他們的人,那個做出致命決策的人,那個應該對這場災難負責的人,不在那裏。
他在另一個地方,以另一種身份,被人們紀念著。
曆史是公平的嗎?不知道。但曆史確實很會選擇。它選擇記住什麽,選擇遺忘什麽。
舒同的字,遍布中國。
舒同的錯,不見天日。
有人說,判斷一個人,要看他做了什麽,而不是看他說了什麽。
但我們紀念一個人的時候,往往隻看他留下了什麽,而不看他毀掉了什麽。
1939年的晉察冀,1950年的台北,1960年的山東——這些地方都埋葬著很多。但今天,我們隻記得那些漂亮的書法作品。
也許這就是曆史的殘忍之處:
它讓犧牲者沉默,讓責任者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