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殤是中國最偉大的政論片。這是其最後一集蔚藍色的解說詞。當年全文刊載在光明日報上。

來源: 2025-08-02 00:35:09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你曉得,
天下黃河幾十幾道彎哎?
幾十幾道彎上,
幾十幾隻船哎?
幾十幾隻船上,
幾十幾根杆哎?
幾十幾個艄公喲,
來把船來扳喲?
人的血液是紅色的。
幾乎所有動物的血液都是紅色的。原始宗教把生命的原色規定為紅。原始人在死者的遺體上用鐵礦石塗上紅色,以此召喚那失去的生命力。
蔚藍色的天空,深邃而神秘。人們曾經堅信,這神秘的蔚藍色描繪著整個宇宙,它是宇宙的顏色。
生命的星球是蔚藍色的星球。地球上的一切生命得以生存的大氣和水,使地球成為蔚藍色的星體。
覆蓋了地球表麵十分之七的大海,也是蔚藍色的。
大海本來就是生命的故鄉。在地球的突變中,大海曾經庇護了人類祖先的生命。後來,當人類重新回到陸地時,反而不適應了。在強迫自己適應大陸環境的過程中,人類創造了文明。
複活節島上的這些謎一樣的石像,告訴我們一萬年以前,在太平洋上就活躍著一個古老而有活力的航海文明。這些今天看起來簡陋不堪的航海工具,把人類從陸地上又重新載回海中。是什麽信念支持著這些原始人去橫渡至今使人視為畏途的大海的呢?在這些原始人的航海活動,同哥倫布和麥哲侖那創立人類新紀元的偉大航行之間,我們能不能聽見人類命運的宏偉旋律呢?
正是由於這種持續不衰的航海生活的存在,人類的文明才分成了內陸文明與海洋文明兩大單元。
這是一個瀕臨西太平洋的國家,同時,它又雄踞在歐亞大陸的東部。它的軀體是黃色的,它那像脊柱一樣拱起的大河,也是黃色的。
我們看到這條河姆渡遺址出土的木船,就仿佛看到了遙遠的中華文明的源頭蕩漾著蔚藍色的波光。
但是,早在神話時代,來自黃河中遊黃土區的內陸文明,已經在不斷征服下遊和沿海地區了。今天,我們還能從黃帝大戰炎帝和蚩尤的故事裏,聽到這曆史深處的朦朧聲音。
後來,周朝對殷商的征服,證明這股來自內陸腹地的力量,是不可抗拒的。到了戰國晚期發生的楚敗於秦的史詩般的戰爭,可以說是以小麥作食糧、用戰車作戰、並且是受到了遊牧民族和波斯文化影響的黃色文明,最終戰勝了以大米作食糧、懂得利用大船和水上作戰、並且是受到東南亞和太平洋文化影響的蔚藍色文明。
這個內陸文明的曆史性勝利,是無論屈原那種搶天哭地的悲歌,還是西楚霸王那種地動山搖的反抗,都無法遏製的。
蔚藍色的隱退,埋伏下一個民族和一種文明日後衰敗的命運。
太平洋那千古不息的藍色波濤,一直在默默地召喚這個躺在大陸上的古老民族,偶爾也引起過它的激動,把它的航船一直牽到波斯灣和阿拉伯半島。然而,蔚藍色的海洋的吸引力,比起那黃色的土地來,畢竟要微弱多了。
使那黃色文明具有巨大凝聚力的奧秘,就在於儒家文化在這片土地上逐漸取得了獨尊的地位。儒家的一整套思想,表達了內陸文明的生活規範和理想,它在東方封建社會的盛期,顯然是比較合理的。但是,單一的思想統一削弱了多元的發展,古代生活中豐富的海洋文明的因素,就像幾縷細細的清泉, 淌到內陸文明的黃土板塊上,立刻就無影無蹤了……
當內陸文明在華夏大地蒸蒸日上的時候,蔚藍色的海洋文明,正在地中海悄悄崛起了。早在古希臘時代,雅典的民主思想,正是隨著雅典的海上權力一同興起的,海權導致了民主革命。
近代西方資產階級革命的社會前提,也正是歐洲海外航線的開辟。從十五世紀開始航行於海天之間的那些帆船,既揭開了世界貿易和殖民活動的帷幕,同時也運載著科學和民主的希望。蔚藍色就靠著這小帆船,獲得了現代世界命運的象征意義。
於是,廣大的東方市場和美洲新大陸,使小小的歐洲幾乎一夜之間成為暴發戶。
橫渡大洋需要又堅固、又龐大、又精巧的船舶,造出這樣的船舶需要數學和物理學,需要技術與科學。
於是,1636年,伽利略發表了《新科學對話》。這場"對話",就是在造船廠舉行的。
英國首先由海外貿易獲得巨大的利益,促進了資本的原始積累,也促進了自由思想的普及。於是,首先在英國發生了克倫威爾領導的資產階級革命。1651年,克倫威爾頒布航海條例。1690年,洛克發表《政府論》。自由貿易論成為資產階級的口號和原則。
資本主義轉動著工業革命和自由貿易這兩個輪子,開始了偉大的飛躍,開始了科學與民主的雙重曆史大合唱。
這一切,都與海洋息息相關。
中國這個時候在幹什麽呢?
當麥哲侖正航行在他的環球航線上時,明朝嘉靖皇帝因為日本貢使打架,開始正式"閉關"。
公元1776年,亞當.斯密發表了著名的《國富論》。就在這本書中,他宣布中國的曆史和文明停滯了。他說,"停滯是由於不重視海外貿易,閉關必趨於自殺"。
可惜這些話沒有一個中國人能夠及時地聽到。
終於,當虎門碼頭燒起那把著名的大火,揭開了恥辱的中國近代史的時候,中國同西方之間,已經隔著一條巨大的精神文化鴻溝了。一個擴張的、進行國際貿易和戰爭的蔚藍色文明,同一個堅持農業經濟和官僚政治的黃色文明之間的文化對抗,無疑是冰炭不相容的。
然而隻要一交手,西方的堅船利炮馬上就讓中國的官員和士大夫們領教了蔚藍色的強大。於是有了"洋務運動",有了"中體西用"。
洋務大臣們買回來了威力強大的鐵甲軍艦,辦起了一座座兵工廠。位於上海市郊的江南兵工廠,在掌握西方技能方麵遠遠超出日本。1870年左右,俄國人參觀遠在中國西北的蘭州兵工廠時,為那裏製造的槍支質量之精良感到震驚。甲午戰爭開始時,中國的軍艦數量比日本要多。
然而,這一切並沒有阻止清王朝先敗於法國,再敗於日本。甲午海戰失敗的最直接的原因,竟是由於一個腐敗的承包商在許多炮彈裏灌了泥沙。成半月形展開的中國艦隊,臨戰了還不知道到底應該聽從誰的指揮。這一事實清楚地說明了,腐敗的製度所導致的必然失敗,並不能靠技術來挽回。
清朝政府最早派送到英國學習海軍的留學生嚴複,日後並沒有去當一名戰艦指揮官,而是成了思想啟蒙家。
嚴複從對西方的大量觀察中發現,歐洲文化的偉大功績,就在於為發揮個人的潛力,提供了一種社會契約。這種契約能使競爭以及資本主義的其他一切功能,都有利於促進社會變革。同樣,通過利用個人的"意誌力"——一種人類的"浮士德"和"普羅米修斯"式的能力,就能創造出一種生機勃勃的文化。
然而,當嚴複參與其事的百日維新慘敗之時,日本的明治維新卻成功了。當這位中國近代的偉大啟蒙者在封建勢力的打擊下,一步步放棄改良思想,最終倒退到孔孟之道的懷抱裏去的時候,他在英國海軍大學的同學伊藤博文,卻連任日本首相,率領這個島國迅速跨進世界強國之林。
嚴複乃至近代許多偉大思想先軀如康有為、梁啟超、章太炎等等的悲劇命運,似乎都證明了,即使最優秀的中國人在革命和激進了一陣子之後,到頭來都擺脫不了退回儒家的歸宿。
直到八十年代的今天,在"中國文化熱"的大討論中,人們依然在繼續著中西文化優劣的百年未決的爭辯。無論是"全盤西化"的一派幻想,還是"儒家文明第三繁榮期"的一廂情願,一切都仿佛還在原地踏步。難怪有的青年學者這樣感歎道:巨大的文化財產變成了巨大的文化包袱,巨大的文化優越感變成了巨大的文化負罪感,這不能不說是中國現代化進程中一個巨大的心理障礙。
變法之艱難,或許就難在我們總在擔心"中國人還是中國人"嗎?我們似乎並不知道,在以往西方的二三百年裏,不論是文藝複興、宗教改革、還是啟蒙運動,西歐人至少從未擔心過,在改革之後是否會變成不是意大利人了,不是德意誌人了,不是法蘭西人了。唯獨在中國,這是最大的忌諱。
這或許正是那黃色文明的沉重之處和淺薄之處!
兩千多年前的哲學家莊子,給我們講過一個寓言:黃河之神河伯,在秋天漲大水的時候,發現自己很偉大,居然兩岸之間分辨不清牛馬。他盡情往下遊漂去,突然看見了大海,竟茫然若失。海的主宰北海若告訴他,不能和井蛙談論大海,因為它隻知道自己那點小小的地盤,無法想象大海的博大。而現在,我的河伯, 你終於走出了壅塞的河道,看見了大海的恢宏,你知道了局限,也就進入了一個更高的境界。
這是一個象征。它說的並不是古代中國,它好像是在預言今天。
古老的黃河之神,真正看清大海的麵貌,認識大海的博大與力量,不過一個世紀。它麵向大海發出的那一聲長長的歎息,穿過一百多年的曆史,一直回響到今天。
這片土黃色的大地不能教給我們,什麽是真正的科學精神。
肆虐的黃河不能教給我們,什麽是真正的民主意識。
單靠這片黃土和這條黃河,已經養育不起日益膨脹的人口,已經孕育不了新的文化,它不再有過去的營養和精力。
儒家文化或許有種種古老完美的"法寶",但它幾千年來偏偏造就不出一個民族的進取精神、一個國家的法治秩序、一種文化的更新機製;相反,它在走向衰落之中,不斷摧殘自己的精華,殺死自己內部有生命力的因素,窒息這個民族的一代又一代精英。
曆史證明,按照一種內陸文化的統治模式來進行現代化建設,雖然也能容納現代科技的某些新成果,甚至衛星可以上天,原子彈可以爆炸,但卻不能根本性地賦予整個民族以一種強大的文明活力。
隻有當蔚藍色的海風終於化為雨水,重新滋潤這片幹旱的黃土地時,這些隻在春節喜慶日子裏才迸發出來的令人驚異的活力,才有可能使巨大的黃土高原重新獲得生機。
在黃土高原的腹地——延安,到處都可以看到來自上海、浙江等沿海省市的小姑娘、小夥子們開設的服裝店、理發店。沿海地區湧來的商品散布在大街小巷。神聖的、土灰色的寶塔山,在這紅紅綠綠、熙熙攘攘的市場後麵,漸漸淡化為一個朦朧的背景。
這些老漢和小夥子,他們的祖先曾經從這內陸腹地出發,征服了全中國,如今卻隨著這片萎縮了的土地, 一起萎縮了他們曾經那麽旺盛的精力。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幾個小夥子,竟然是這支氣勢磅礴的千人腰鼓隊的成員。難道他們的生命力,永遠隻能消耗在打腰鼓的宣泄之中嗎?
1980年,深圳特區建立。它向全世界宣告,幾千年的內陸文明,終於走到了大海的邊上,把它麵對著土地的臉,轉過來遠望海洋了。
1986年,14個沿海城市全麵開放,中國正式擺出了向大海挑戰的態勢。
1988年,海南省宣布成立。它的短期目標是向"亞洲四小龍"挑戰。古老的亞洲大陸終於放下了泱泱大國的架子。
如果海南成功,它將與14個沿海城市連成一體,成為太平洋西岸的一條經濟巨龍。這一曆史壯舉,必將刷新中國文化的顏色。
但是,在改革迅速推進的時代裏,有多少中國人是自覺參與其中的呢?
中國公民政治心理調研組的係列報告指出,中國公民中較為普遍地存在著一種過於謹慎的政治參與心理: 62.41%的公民表示"對談論政治問題,我很謹慎";73.79%的公民對"政治上的事情還是少介入為妙"的觀點表示"同意"、"基本同意"、"不反對";他們仍然擔心參與政治會引起麻煩,他們仍然缺乏政治參與的安全感。幾十年政治運動的反複無常,政治迫害的極端慘烈,使人們仍然心有餘悸。這勢必嚴重阻礙民主化的進程。
1919年的"五四"運動,第一次以徹底的不妥協精神,亮出了"科學"與"民主"的旗幟。包括馬克思主義在內的西方文化思想,在中國廣泛傳播。但是,這種激進的文化潮流,並沒有衝洗掉政治上、經濟上和人格上的封建主義積澱。幾十年來,時而沉渣泛起,時而一片冰封。
中國的許多事情,似乎都必須從"五四"重新開始。
中國曆史沒有給中國人造就出一個中產階級來推動科學與民主勝利,中國文化也沒有培養出公民意識。相反,它教化出臣民心理。臣民心理隻能產生逆來順受的順民和鋌而走險的狂徒。不過,曆史卻給中國人造就了一個十分獨特的群體——知識分子。
他們很難有統一的經濟利益和獨立的政治主張,他們幾千年來都是一種附庸;他們也不可能成為一個結實的社會實體,用鋼鐵一般的經濟實力對舊的社會進行武器的批判;他們的才華可能被利用,他們的意誌可能被扭曲,他們的脊梁可能會彎曲,他們的肉體可能被消滅。
然而,摧毀愚昧和迷信的武器操在他們手裏;把科學與民主的蔚藍色甘泉澆灑在黃土地上的也是他們!
演播室/學者談當代知識分子問題
遠誌明 中國人民大學哲學係博士研究生:
"這種現實和理想的矛盾,或者是傳統與理想的矛盾,首先感覺到的恐怕是中國的知識分子,尤其是近代以來的知識分子。他們往往首先發現傳統的弊端,但是又沒有能力去改變它。他們總是滿懷希望,尋求衝破傳統的出路,但是他們往往又缺乏這種勇氣。所以說他們總是最先感到心靈的痛苦。在這種情況下,我想唯一的出路就是在世界潮流的逼迫下,借助於環境的壓力,強迫人們去接受新生活,也忍著痛苦去創造新生活。所以說我在《沉重的主體》一書結尾,用了三句話就是'中國的希望在於世界。實現這希望,要靠被世界喚醒的中國人。我們這一代注定要承受心靈的痛苦,或許能因此而變得偉大。'"
比知識分子更有現實力量的,或許是這些相貌平平、談吐也不驚人的新型企業家們。甚至在這些小商店的老板們中間,在這些急急忙忙趕路的生意人中間,在這些離開土地四處攬活的農民中間,正在積聚的新的社會能量與衝動,都不可低估。
我們也看到,即使在這些以往極為森嚴、莊重的高級政治場合,也終於泛起了蔚藍色的透明度。中國的大眾傳播,第一次處在較為中立的立場,擔當了決策上層與人民群眾之間相互對話的媒介。
然而,要使專製主義傳統深厚的東方人,真正懂得民主是怎麽一回事,並不容易。曆史給我們留下了許多有趣的故事。
1940底,羅斯福第三次當選為美國總統。蔣介石先生為此在日記中寫到,"美國之民主,令人羨慕不置, 特電羅斯福總統,祝其成功"。三年後的一個晚上,蔣介石的夫人也是特使宋美齡,在白宮同羅斯福夫婦共進晚餐的時候,說起美國工人罷工的事情。羅斯福問宋美齡,假如中國政府在戰爭時期遇到這樣的事情,該如何處理呢?宋美齡安詳地用一個塗色的長指甲在自己的脖子上劃了一道,做了一個優美的殺頭手勢,使席間所有的美國人驚訝不止。羅斯福夫人事後說:"宋美齡對民主製度能夠講得很漂亮,但是她可不知道怎樣實行民主製度。"
專製政治的特點是神秘性、獨裁性和隨意性。
民主政治的特點應該是透明性、民意性和科學性。
我們正在從混濁走向透明。
我們已經從封閉走向開放。
黃河命定要穿過黃土高原。
黃河最終要匯入蔚藍色的大海。
黃河的痛苦,黃河的希望,造就了黃河的偉大。
黃河的偉大,也許在於它在海洋與高原之間創造了一片大陸。
黃河來到了偉大而痛苦的入海口。
滾滾千裏泥沙,將在這裏沉積為新大陸。
洶湧澎湃的海浪,將在這裏同黃河相碰撞。
黃河必須消除它對大海的恐懼。
黃河必須保持來自高原的百折不撓的意誌與衝動。
生命之水來自大海,流歸大海。
千年孤獨之後的黃河,終於看到了蔚藍色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