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往事(41-55)

 

 

 

41,

我的父母不知道我是懷著怎樣忐忑的心情走出家門的。

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什麽都不知道的人該是幸福的吧。那是一個不爭氣又倔強沉默的女兒唯一可以回報他們的。那些年我獨自承擔著生命中所有的遭遇以及由這些遭遇衍生而來的種種情緒。我知道,我不可以再給父母增添麻煩了。

我沒有想到那個女阿飛竟然早早在教室門口等我。

她一反昨日不可一世的模樣,神態謙卑,對我說,你的信寫得太好了。我都被你感動了。我想一定是你的朋友誤會你了。

就這樣,她竟然消失了。再也沒有找過我的麻煩。

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看到和聽到的。

幸好昨晚我沒有自殺。

我用一封信為自己化解了一場風波,僥幸到不可思議。太神奇了!

我以為天真的亮了。

我跑進教室開心地告訴桔子,我沒事了!女阿飛不會再找人打我了!我不會被打了!

我想桔子一定會為我高興。她知道我昨天有多麽害怕。

寫到這裏,我忽然有些寫不下去的感覺了。我想很多人都會猜想到下麵的故事。

我是那麽開心,忘記追究究竟是誰指使女阿飛這樣做的了。

是的。是桔子。

那天早晨,陽光燦爛的早晨。桔子麵無表情地聽完我說的,突然惡狠狠地對我說,算你走運!你等著,我再找別人教訓你!

我驚呆掉了。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世界消失不見。隻有桔子,隻有桔子的麵孔和聲音,洪水野獸一樣撲向我。

竟然是桔子找的女阿飛揍我!

我萬分驚異地看著桔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眼前的桔子還是桔子嗎?她好像突然換了一張麵孔。她還是那個愛笑的,笑起來無比爽朗,笑起來花枝亂顫能聞到香味兒的可愛的女孩兒嗎?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是我以為可以肝膽相照,患難與共的朋友!

怎麽可能?!

而桔子的眼睛,那一雙我從未看到過的充滿恨意和怨毒的眼睛告訴我:的確是桔子。

那一場風波的幕後操作者的確是桔子。

當我終於確信了這一點時,我心中的恐懼大過驚異。

太可怕了!太讓人崩潰了!桔子竟然偽裝得滴水不漏。她竟然可以一邊跟我做好朋友一邊私下找人打我。女阿飛指著鼻子教訓我的時候,她竟然可以一臉無辜一臉同情地站在我身邊。而我竟然沒有發現一絲一毫的可疑之處。

有人有過這種時刻嗎?聽到自己內心裏嘩啦啦的碎裂聲。

我聽到過。

我想長長的一生裏,我們的心會無數次被生活有意或無意地摔碎過。而我人生中的第一次碎裂就是那種摧枯拉朽,徹底的,粉碎性的碎裂。以後的歲月裏再也沒有一次碎裂的破壞性超過它。

我能感覺到無數細小的玻璃碎屑濺開來,深深紮入我體內的每一處血肉,每一個可感知的細胞。

好疼啊!

 

42,

那離你最近者,失去了你 ———奧地利·策蘭

很多年後我讀策蘭的這個句子,想起桔子。她失去我了,在那一刻,她離我最近,她失去我最為徹底。

即使後來桔子一再討好我,親近我,極力想修複什麽。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那個我曾經最真心喜歡過的,最真心對待過的,以為一生一世會是好朋友的桔子在那一刻在我心中消失了。

我心中的眼淚像一條長河滔滔奔湧,衝刷掉所有關於桔子的美好的記憶,並且從那時隔絕了桔子所有試圖的跨越。

這樣說,我大概是一個絕情之人。

而實際上,十七歲的桔子在我心中毀掉的絕不僅僅是她自己那些美好可親的形象。桔子的這一次行為摧毀了朋友,信任,友誼,愛,忠誠……等等一係列的可以給人溫暖和力量的詞匯。我用了很多年在心中重建它們。

很多年。

其實現在看,也不能全怪桔子。

是我那時太用力地倚靠在桔子身上。對桔子來說,或許隻是一次不經意的背叛,對我,那是絕對致命的一擊。

年少的未經世事的我不能消化掉那些疼痛,便無力消除心中對桔子的抗拒和防備。

對於人,我從那一刻有了全新的認識。

笑裏藏刀。陽奉陰違。當麵一套,背後一套。欺騙。背叛。這些陰暗的詞語,曾經離我很遠的詞語,童話一般遙不可及的詞語,活生生地在我麵前演示了一遍給我看。

我醍醐灌頂地醒悟:哦,原來果真如此。

我失掉了對人的信心。

知人知麵不知心。日久見人心。人心隔肚皮。———這些古語是血淚之上的智慧。我們總要流下相同重量的血淚才知道那是智慧。

可是我多麽痛心人類有這樣刻薄犀利冷麵無情的智慧。

少不更事。我想,我從那一刻開始更事了。

那幾天,我是一隻驚恐萬分的小鳥,在時間的樹枝上一分一秒慌亂無措地煎熬著,不知道冷箭會什麽時候從哪裏射過來。

而最終,沒有人來揍我。

桔子和那個男生同時放棄了對我的懲罰。

我沒有被打得鼻青臉腫。而我的心已經到處傷痕了。

桔子主動跟我和好。

桔子說,她覺得我不把她當朋友了。我不讓她上課說話,不跟她一起偷看小說,不再跟她一起逃課……

我漠然地聽著。就是這些理由嗎?

我已經不能被桔子的話打動了。我無法再相信她了。這是多麽令我感覺悲哀的事實。

我們還像原來那樣好吧。桔子說。

我沒有拒絕。我跟桔子在外人眼裏繼續做好朋友,出雙入對。甚至後來我們在不同班級,我們依然是表麵上的好朋友。沒有人知道我們之間的故事。

而我的心,我知道,就像一扇門,我的心對著桔子永遠地關上了。

我已經知道我和桔子其實是兩個世界的人。

這一點上,我承認,我是虛偽的。虛偽地偽裝出馴服順從的樣子。

我想,年少的時候我一定有很多很多毛病,清高自傲,任性自我,桀驁不馴,叛逆乖張……我或許會無意識地傷害別人,但是我絕對做不出桔子所做的事。

我很感謝我的家人,他們沒有給我多少愛,但是給了我端正的為人態度。“人起意,神仙知。”這是母親常說的一句話。

永遠都要心存善念。———這是我無論身處怎樣的際遇中都不曾稍稍改變過的態度。我相信這種態度有著信仰一樣的光芒,引領著我,即使走得多麽危險偏斜,我都不曾墜落萬劫不複的深淵。

我相信善有善報。偏執地相信。

桔子做的,在那時的我心裏是不可饒恕的。

我始終沒有真正原諒桔子,在她活著的時候。

最後一次見到桔子是我即將離開家鄉去上大學之前。在路上遇見桔子,桔子拉著我的手,開心的模樣我至今都記得,仿佛她自己考上了大學。

桔子說,我就知道你比我有出息。

桔子還說,你一定要記得來看我啊。

我點頭。像從前一樣對她所有的話都點頭。而我心裏知道,那一定是很久之後的事,很久以後當我真的可以解開自己心上所有不快樂的結。

卻沒有這樣的很久以後了。

我在那次相遇的三年之後聽到桔子自殺的消息。

在聽到桔子死訊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其實是那麽想念她,意識到我曾經是多麽狹隘的小孩。其實不可饒恕的是我。十七歲的桔子,依舊是個孩子。而我的不原諒武斷地給她定了一生的罪。

桔子用她的死讓我陷在永遠的悔恨當中。我想這是對我當年不肯寬恕的懲罰吧。

如果,我想寫如果我當年原諒了桔子……

我阻止了手中的筆。

這世上沒有如果,尤其當生命成為其砝碼。所有的話都是矯情的。

我承受我該得的懲罰。

42。我忽然注意到這一章節是第42節。整整二十年了。桔子活到現在該42歲了。

這麽多年,我想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寫到桔子。

讓過去成為過去。我將不再驚動她。

安息!永遠的桔子。

 

43,

十五歲那年的夏天是我度過的最痛苦的一個夏天。

如果說失去桔子在我還可以勉強應對,那麽同時失去小戈則是讓我更加措手不及的事。

當我從桔子和那個男生給我造成的驚恐失望的情緒中擺脫出來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小戈不理我了。

那個一直對我溫暖地微笑,會不懼眼光跟我聊天,會給我寫各種各樣小紙條,會在晚自習後等我,會從後麵拖住我的自行車開善意的玩笑,會跟我肩並肩推著自行車走一段夜路,會讓我感覺無比踏實讓我偷偷喜愛如偷吃一粒蜂蜜的小戈,忽然不再理睬我了。

而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向小戈投去試圖詢問的目光,均被小戈冷漠地彈回來。他好像從來都不認識我似的。

我有那麽多話想對小戈說,即使說不出口。

我多麽想跟他說桔子帶給我的傷害,我的疼痛,我的不堪一擊的軟弱。我多麽需要他像從前一樣陪在我身邊,隻是陪著,那麽無論眼前有多黑我都會看到他眼中溫暖的光亮。我多麽想告訴他,我現在隻有他了,無論我有多麽糟糕多麽失敗,請不要放棄我,不要。

而我終究沒有對小戈說出一個字。那以後的幾年裏,我都沒有再對小戈說出一個字。

十五歲的我是那麽倔強驕傲的小孩,是那麽不肯服輸不肯低頭不肯乞求的小孩。我習慣了獨自吞下所有情緒和話語,習慣了獨自麵對陰沉冰冷的世界。

我從不懼怕別人的冷漠。因為,我隻會更冷漠。

這個世上讓我敬畏的隻有溫暖。

隻有溫暖讓我無所適從,讓我慌張無措,讓我無處逃遁,讓我像隻飛蛾撲過去,而不會抱怨被灼傷的痛。

我太需要溫暖了。尤其是那個時候,我太需要小戈的溫暖。那是我唯一擁有的了。

而最終,我想伸出去的手,空空地縮了回來。

我想我現在已經難以描繪出那個懷抱巨大失落的十五歲少女的心情。我從沒有那麽真切地感覺到被拋棄的滋味,從沒有那麽肝腸寸斷地絕望過:我的口袋裏什麽都沒有了。

而要命的是,我並不知道我究竟哪裏做錯了,要麵對這樣冰冷殘酷的現實。

或許小戈,也隻是另一個桔子。

都走吧。都走吧。剩下我一個人。我可以。我在黑暗中對自己說。

我是在一年多以後從別人那裏才隱約知道一點事情的眉目。我是那時才知道,原來我身外還有更多個未知的世界。

原來看似平麵的人間,其實是時空交錯的大千世界,它像一隻碩大無比的蜜蜂的蜂窩,我們隻是其中一隻小小的蜜蜂,隻能看到自己小小的窩眼裏的世界。身外其他,永遠都是謎。連跟我們相關的,父母孩子愛人,我們也隻能看到他們世界的極小極小的一部分。

原來有無數的事情在同時發生著。有無數的人在同時歡樂大笑著。也有無數人在同時失聲哭泣著。而我們都看不到。我們隻能看到自己。

這就是時空世界裏的人了。

孤單寂寞的人。渺小無知的人。容易深陷自我自艾自憐的人。———這是十五歲時的我。

 

44,

生活並沒有給我喘息恢複的時間。就像海邊的沙灘,海浪一次次擊打過來的時候,它隻能啞口無言地承受,而別無他途。

那年夏天父親和母親再度談到離婚。這一次,是父親提出來的。

父親是在家庭民主會上跟我和哥哥說到這件事的。

家庭民主會是我們家的特色。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好笑。因為其實一點都不民主。我和哥哥毫無發言權,確切地說我和哥哥的任何發言分量都跟空氣一樣輕。尤其對於家庭離合這件事,我們的命運隻是被決定,被通知,被民主。

而那次,被通知的還有母親。

父親顯然沒有事先跟母親商量過。是父親自己單方麵下定了決心。

母親當著我跟哥哥的麵就激烈地反對父親:憑什麽你想離婚就離婚。

我是有些詫異的。我以為母親一直都想離婚。原來不是。

也或許事隔幾年,母親的心態不再像當初那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生活粗糙的磨礪下,我們都會或多或少地放棄當初的一些堅持。

就像我,這個時候卻是希望父母在一起的。但凡有了自己的思想,誰跟誰不會爭吵呢?也隻是爭吵,不會有陷害。這才是家吧。

我好像突然覺得了家的重要。我想大概是桔子讓我改變了對家庭的看法,對父母的看法。他們終究是愛我的,即使不是那麽愛,即使不會愛。

我想回到家裏。從很遠的地方回到自己的家裏。

父親離婚的理由很簡單。

第一,他不能娶了媳婦不要娘。

第二,他不能強迫母親接受祖母。母親不是祖母的親女兒,沒有照顧祖母的義務。母親身體不好,不能受刺激,既然如此,還是分開的好,各人過各人的。

那時候祖母開始出現早期老年癡呆的症狀。父親不能放心再讓她一個人住。而母親堅決反對。一個清醒的祖母她尚不能容忍,更何況一個癡呆的祖母。

並且母親從來都不認為祖母真的癡呆。她是裝的。她是故意裝給人看的。母親人前人後都是這樣說,毫無顧忌。母親從不考慮自己的言辭對父親會有怎樣的傷害。

父親不能容忍下去。

我不能讓人家在背後指著脊梁罵我。我抬不起頭來做人。那是我親媽。我的親媽這麽大年紀了,都糊塗了,我還不管她,我還是個人嗎?父親說。

父親在老家一直都有大少爺的名頭。家族裏很多人都看著父親的一言一行。

其實每一個人身後都背著目光。各式各樣的目光。有人能完全擺脫這些目光嗎?恐怕很難。父親更是如此。父親一生都很愛惜自己的名譽。可惜天不盡人意。

而這一次母親堅決不同意離婚。

不同意離婚的母親用了最下下策:母親跑到父親的單位去。至於究竟母親去那裏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幾個月後父親從原來的單位被調到另一個更邊緣的單位。

父親鐵定了心要把祖母接過來同住。

你們不能怪爸爸把家拆了。我不能沒有良心啊。父親這樣對我跟哥哥說。

父親說的話仿佛沒有錯。卻又總覺得哪裏缺少了些什麽。

我在那個時候開始同情母親。大概因為我剛剛嚐到了被拋棄的滋味,我想母親如果不想離婚而必須離婚一定會很痛苦的。

而我無能為力。

十五歲的我沒有能力說服父親不要離婚,更沒有能力改變偏執任性的母親。

惶惶地,我等待著另一種命運的突然降臨。

 

45,

其實生活本身比小說更像小說。

我相信一切的存在都自有它的美意。隻不過,我們在麵對著生活的時候是身在其中的。

身在其中的我們,來不及思考,或者說無論怎麽思考都會有局限,我們逃不脫自己擔負的角色,就難免不識生活的真麵目。事情總要跳出來看,甚至要經過很久之後,才會豁然開朗:原來如此。

不過我們生活著的時候,不是這樣悠遊自在的。很多時候,我們是狼狽不堪的。而這種狼狽不堪無從示人,便無從求助。

為了躲避現實,我曾經埋頭於書本。我曾經讀過很多書,很多經典名著。我想從書中尋求答案,尋求慰籍。

然而我還是茫然的。

很多文字其實都是垃圾,需要被排出我們精神之外。如同我們在生命中經曆的很多時刻,需要被遺忘。

思想究竟是從哪裏來的?思想該往哪裏去?

那麽現實可感的生活如何叢生著那麽多無處排解的思想。而這些思想又在怎樣左右甚至扭曲著我們的人生。沒有人告訴我們。

隻能說很多很多的思想太私隱了,甚至是世人眼裏肮髒的,藏之不及,誰會拿來示人?

我曾經很崇尚作家。後來知道,其實值得尊敬的作家太少了,真正有思想有個性有勇氣和魄力直麵自己和生活的作家更是少而又少。

世上所有的路都是我們的心在走。那種關注心靈的作家,那種以精神存在為根本的作家,是那麽稀缺的人物。尤其在如今物質極度發達,心靈極度匱乏倦怠的年代。

文字避重就輕,流於呻吟,走向物質化。

我很渴,但是我喝不到水。

我們缺少樸素真誠的文字,缺少坦蕩細膩誠懇的文字,缺少沉澱冷靜的文字,我們的心靈因而得不到應有的妥善的照料。就像我們缺少鏡子,看不到自己原來披頭散發。或者缺少鏡子,讓我們看到我們不是魔鬼,不是怪物,我們是一樣的,是同類。

我們需要知道,有無數同類跟我們一樣迷茫過,困惑過,頹廢過,掙紮過,他們跟我們一樣,穿過所有迷障,最後抵達從容沉靜。

高一那年的暑假,我就是這樣在一堆書本中度過。我甚至不想抬起頭來看看身外。

身外,是那麽淩亂蕪雜的世界。

父母的離婚戰一直在拉鋸,並且越來越白熱化。我總是想或許第二天醒來,我就是一個單親家庭的小孩了。

母親喜歡哥哥,母親一定會要哥哥。

我將會被留給父親,一個我幾乎沒有什麽感情的男人。然後父親會再婚。我將有繼母。在我被灌輸的頭腦意識裏,繼母這個詞裏跟一係列陰暗詞匯關聯著:妖豔,自私,俗氣,惡毒,虐待……

我是一個想象力極度發達的小孩。或許沉默的人的心裏都有一個相對豐富的世界。有了這個內心世界的存在,外界就是可有可無的了。

隻是生活容不得想象。

它步履沉沉地走來,像一頭巨大的非洲象,一腳踩死我所有悲苦自虐的白日夢。

母親查出了甲狀腺疑似癌症。

我還記得母親拿給我她的檢查報告,上麵用紅筆標注著疑似癌症。

母親看著我神色怪異地笑,你看看,你媽快死了。再沒有人管你們了。我被你爸氣死了,等著你爸再給你們找個後媽。母親說完,又開始孩子似的嗚嗚地哭。

我很怕哭哭笑笑時的母親。麵對著這樣的母親,我便會極度脆弱。

那時的我還不能夠完全理解母親的心情,隻是想到母親會死,還是會覺得很難過。我不夠愛她依戀她,但是我希望她好好活著。我不想成為沒有母親的小孩。我還記得洛之失去母親後的難過樣子。我希望我有母親,即便不是理想的母親。

我已經知道,母親不可替代,不可更換。我可以選擇所有的,唯一不能選擇自己的父母。

別哭了,媽媽。不會有事的。我隻能這樣流著淚安慰母親。

用話語安慰母親。

我甚至不能夠伸出手擦去母親臉上的淚。我跟母親,即使在那時,依然有著難以逾越的距離。

家裏所有的事情都停下來。那段時間少有的安靜。父親四處找人打聽哪裏有好的醫生。好在那時醫療係統還算幹淨,還有很多正直廉潔一心治病救人的醫生。

父親陪母親去了省城最好的醫院找了最好的專科醫生給母親做手術。

手術很成功。由於治療及時,母親的身體很快恢複。

也許父親這一次的傾力付出打動了母親。母親最終同意祖母搬過來,但不是住在一起。父親母親找人在院子南邊另起了一套房子,專給祖母一個人住。

問題好像終於得到了解決。父親和母親不再提及離婚。

我以為我們終於可以過上平靜的日子了。

卻沒有。

 

46,

高中二年級開始了。

我記得我跟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去看分班榜。我選擇的是文科班。整個高一年級,我的理科已經處於完全殘廢狀態,沒有重拾起來的可能。我別無選擇。

找到我自己的名字後我就開始搜尋小戈的名字。一同找名字的同學看我還站在名單前,便指著我的名字告訴我,你在二班。然後她拉著我離開擁擠的人群。

我心裏非常惆悵。我想知道小戈在哪個班級。我甚至不知道他報了理科班還是文科班。

當我在自己所在的班級門口看到小戈的時候,他正越過人群看向我。看見我注意到他,他幾乎是衝我微微笑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被點燃。

小戈竟然還是跟我一個班級。我們還是同班同學。我這麽幸運。我要開心地大笑了。幾乎忘記小戈不再跟我說話這件事。

一個暑假過後的小戈看上去仿佛成熟了很多。他望向我的目光不再那麽冷漠,依稀又有了當初的溫暖。

毫無疑問,高二年級我還是旁聽生。我的成績沒有達到班級平均分。我還需要交300元的旁聽費。這真是一種恥辱。幸好一同承受這恥辱的人還有很多。

聽說我們那個年級,8個班一百五六十個旁聽生隻有5個學生轉成正式生。這5個學生清一色是農家的孩子。我非常羨慕和欽佩這5個孩子。因為我知道他們承受過什麽。

能夠從被打倒的狀態昂首再站起來,需要的絕不僅僅是能力,還有更重要的,堅強的心理。

桔子在另一個文科班。當我聽到這個消息時幾乎是輕籲了一口氣。我不用再委屈自己做她的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了。我不喜歡那種貌合神離的偽裝。我不知道桔子為什麽還想跟我做朋友,也沒有想知道的興趣了。

我已經知道桔子要走的路跟我是不同的,而無論她走向哪裏,我都無能為力。我也的確沒有任何幫助別人的能力。我自己本身也是一個茫然的小孩。

我那時唯一能做的,是做自己,即使是茫然的自己,而不再被誰牽引。

其實這是一句非常矯情的話。

我當然希望可以被誰牽引著,閉上眼睛,安然地跟著他(她)走,我將不再孤單無助。

隻是經過那個夏天,我突然看清楚,沒有誰可以讓我這樣安心交付自己了。桔子不可以。小戈也不可以。

我的手不可以再隨便握住什麽了。

不再握住,便不再會失去。

我不喜歡那種驀然失落的感覺。非常地不喜歡。

我的新同桌是一個叫翠翠的女孩。一個眉眼清秀的女孩。

小戈在老師安排座位的時候故意走錯方位,他和另一個男生坐在了我和翠翠的身後。

我幾乎是驚喜了。小戈一下子又離我這麽近。我伸出手去便可以抓住他。

可惜這個時候的我是驚弓之鳥,我隻顧向前飛,拚命地向前飛。

我真的要好好學習了。什麽都不要想。我對自己說。我沒有理由再玩了。

大概是母親的零距離死亡接觸,讓我感覺到生命飄忽。誰知道呢,哪一天我也會突然生病,突然死去。可是我不能這麽灰頭土臉地死去。我希望我死了以後有人說起我,他會說,哦,她沒有那麽差。

我要考大學。

這是我第一次有了考大學的念頭。我需要自己爬起來,從廢墟上爬起來,多難都要爬起來。

 

47,

讓我有了努力考大學念頭的,是哥哥。

哥哥那年夏天高考以幾分之差落榜。其實哥哥一直很聰明,成績也很好。這大概也是母親喜愛哥哥的原因之一吧。

這樣說,好像母親的愛裏摻雜了功利。

我不想否定這種假設的存在。

在我成為母親之後,即便我一再提醒自己不要以功利之心對待孩子,在愛的細枝末節處,我想,我大概也做不到愛得絕對純粹而公正。

孩子是父母的希望。一個燦爛的希望和一個黯淡的希望,它們給予人的心理愉悅程度一定是不一樣的。

與其回避遮掩,不如坦然承認。我們不是聖人,我們隻不過走在朝聖的路上。

我其實並不怪母親因此喜愛哥哥。人之常情而已。 

我沒有想到哥哥會考不上大學。

其實僅僅是因為我沒有想到,跟我同為人子女的哥哥,看似不經心的哥哥,母親極力庇護和喜愛的哥哥,也經受著來自家庭的巨大的心理折磨。

哥哥落榜後,家裏的親戚朋友一致認為該讓哥哥回去補習一年,不然太可惜了。

哥哥卻堅決不同意回去補習。一向耳軟聽話的哥哥一意孤行選擇了當地的電視大學。那時的電視大學還不像現在這麽沒落。考進的都是以微小之差落榜的孩子。不過這微小之差,如同千裏之堤上的蟻穴,人生前途的距離相去遙遠。

哥哥對我說,好好學習吧。考上大學,離開家就好了。考不上大學,你願意一輩子在這個家裏窩著,一輩子看爸爸媽媽打架,受他們的折磨嗎?

這是我有生之年聽到哥哥最語重心長的話。

我曾經很不喜歡我的哥哥。他總是欺負我,嫌我長得不好看,而他是一個英俊帥氣的男孩。哥哥從小叫我母夜叉,醜八怪,這輩子隻有哥哥這樣叫過我,叫了很多年。我從來沒有像別的有哥哥的女孩子那麽依賴過哥哥。

很多年之後我跟母親說起過這件事,母親說她不知道哥哥這樣叫我。

母親仿佛隻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她好像從來不知道身外都發生過什麽,自然就更不知道年少的我需要什麽。

母親從來沒有說過我的樣子怎樣。不過我從她的目光裏一直認為她覺得我不好看。後來母親說,哪裏有當媽的誇自己女兒漂亮的?我啞然。

母親喜歡打扮。母親會給自己做很多新衣服。60年代的時候,母親就舍得花幾個月的工資買一件絨毛大衣。母親說她從小不喜歡穿舊衣服。

但是我從小就穿哥哥,媽媽,表姐等等人的舊衣服,直到上大學還穿。當然過年的時候母親也會給我做新衣服。不過,穿新衣對我而言就真的是過年了。

說起這件事,母親說,你從來沒有告訴我你不喜歡穿舊衣服啊。我還以為你都喜歡穿呢。

我隻能再次沉默。

我想或許是母親在自己的世界裏太純粹自然吧,純粹到簡單至極。像父親說的,你媽媽的心智就是三歲小孩。

而三歲的孩子,是不會這麽傷害別人的。連同自己喜愛的人。

被母親喜愛的哥哥告訴我,他早就受夠了。他不能再在這個家裏呆了。他想早點出去掙錢自立。

回去補習,誰知道呢,再考不上怎麽辦?打擊更大。我不能承受打擊。說這話時的哥哥吐著煙圈,一臉憂鬱。

我不知道哥哥什麽時候學會了抽煙。

原來我們都在一個小小的世界裏,各自疼痛。

我從那時不再對哥哥抱有敵意。

我們本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命中注定的螞蚱。被相同的悲苦拴著,同樣的奄奄一息。

隻有我和哥哥。這世上隻有我和哥哥知道,我們經曆過什麽。

 

48,

我不知道一個經曆過一場大病的人的心態是怎樣的。是不是會驀然醒悟:原來什麽都不重要,隻有自己的身體是最重要的。

至少母親是如此。

母親從那時起非常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這原本是好事。不過,母親把這種在意發揮到極致。

母親不允許我們提“死”字和“病”字。母親會認為我們那是在詛咒她。

有時候稍不小心說到這兩個字,母親就會從一旁狠狠地甩出一句:打嘴!

那兩個字母親說得如此突兀用力以至於我會感覺有一記巴掌啪地打在我的嘴上。

我在家裏本來話就少,後來幹脆懶得說了。因為不知道哪句話哪個字眼會讓母親聽著不順耳,而招致一聲嗬斥。

甚至連生病我都不想再告訴母親了。

大概因為長期心情抑鬱,精神壓力大,我的身體狀況並不好,常常頭暈耳鳴。我記得我在高中時暈倒過幾次。而隻有一次當著母親的麵暈倒在地母親才知道。

不過,母親也隻是知道而已。

母親對我說,沒事,跟著我練氣功就好了。

那時母親迷上了氣功。我被母親逼迫著也學了不少種類的氣功。鶴翔樁,香功,一指禪,中華養生功,甚至宇宙語之類極其玄幻的。

那兩年氣功很火爆。遍地都是氣功學習班。母親精神十足地到處報名參加學習。每次學習回來後母親都會一臉紅光神采飛揚地給我們匯報演說,那些氣功大師怎樣厲害,他們的氣場如何強大,氣功意念的效果如何神奇。

我要好好練。我也能練成那樣。母親精神抖擻地說,眼睛裏都是光芒。

我承認,練氣功的確讓母親的身體和氣色看上去好了很多,母親從病懨懨的樣子變成看上去活力四射。

父親極力支持母親練氣功。我想父親是為母親好的。不過父親忽視了母親的精神個性。

氣功如果隻是運氣練氣強身健體倒也罷了,不過,母親學習的氣功還包括了意念的運用。而這個,就不是一般人可以調控的了。

我說過,母親的心智像個小孩子。也就是說,母親並沒有自己強壯獨立的思想,極易受到外界的侵蝕和幹擾,尤其是有煽動性的,鼓吹性的言論,或者靈異邪說,母親都一概聽之,並且深信不疑。

同時母親的個性好勝,做任何事都希望有所成,喜歡出人頭地,喜歡成為別人追捧仰視的對象。在母親看來那是有目標有追求,不過,換成另一種說辭,則是功利。

一個頭腦簡單思想匱乏的人再加上心有所求,很容易被控製和利用。

精神本就薄弱的母親被利用了。

不過,母親是被自己的名利之心操控並利用。母親的癔病症狀於是有了另一種的發病表現:信息附體,或者叫靈異附體。

這種情況多半出現在母親的心願未得到順遂的時候。母親會突然高聲大叫,然後用異於平常的語氣和語調說出她堅持的觀點,我們隻能服從。

我已經不想再複述我的恐懼了。我的年少時脆弱的神經一直處在崩潰的邊緣。

母親這樣借體說話時,恐懼的絕不僅僅是我。父親和哥哥同樣是一臉驚懼的樣子。

而母親,我的母親,從不知道她的絕對自我帶給我們的傷害。

 

49,

其實母親絕大多數時候是正常的。我想在外人眼裏,母親沒有一點病態的表現。

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對人的心理產生好奇。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麽讓母親如此對待我們。一個人情緒的激烈奔突真的是那麽身不由己嗎?

我不覺得。

我想母親疾病的根源在於太過自我。母親享受那種被絕對信奉和服從的樂趣。母親不允許自己被質疑,被忽略。而恰恰,在事物的另一麵,母親完全忽略或者完全不在乎我們的感受。

母親看不到這些。母親的世界是單麵的。

在自己的家裏,做想做的自己。這本來沒有錯。不過家庭畢竟不是一個人的。我以為這世上一個人真正能夠做純粹的自己的地方,隻有在自己的內心裏。

母親不這樣認為。母親在家裏做了最任性的那個自己。

如果說母親對於父親還會有些許的忌憚,父親於母親而言,畢竟是一個脫掉婚姻這件衣服就不再有任何關係的人。那麽我和哥哥,母親的態度就是,沒有我就沒有你們。

的確。沒有母親就沒有哥哥和我。

可是,賦予我們生命就是賦予母親自己恣意對待我們的權利嗎?母親好像是這樣理解的。

我曾經指責過父親,那時我認為父親和母親的不和主要是因為父親心生外向,不夠愛母親。相比較而言,母親更愛父親。那時我已經工作了,父親再次向母親提出離婚。

父親反駁我,語氣凝重,卻不尖銳。父親說,你說的不對。你母親不是更愛我。

父親說到這裏就打住了。

我現在有時候夜裏醒來,想到往事,就特別希望父親還活著,希望可以跟他談談心,聽他說說那些年他從沒有說出口的話。

我想陪父親喝一次酒。

我想父親有很多很多的話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我想聽。我想告訴他,現在我都懂得。

我以為人的心理是容易同情弱者的。我也是。

在父親母親的婚姻關係裏,我自然傾向的是母親,即使我不夠愛她,即使我不知道該怎樣去愛她,即使母親有很多不當的地方。

但是她是我的母親。如果我不傾向她,不去保護她,我不知道還可以有誰會這樣做。

我想父親是理解的,我再一次阻止了他們的離婚。僅僅因為,我知道那時的母親依然經受不住離婚的打擊。

為人子女,如果我一定要承受一種罪,我願意讓父親恨我。

因為我知道,父親最終會寬恕我。他會懂得我為什麽做出這樣的選擇。

我們的心中可以充滿痛苦,但是不可以充滿悔恨。

如果人生必須麵對選擇,我想,我們,父親,哥哥,和我,我們都選擇了痛苦,而沒有選擇放棄的悔恨。

痛,但麵對著。即使痛到顫抖。

不止我記得那些往事。

每次與哥哥,已經中年的哥哥,相對而坐,往事便洶湧奔流而來,比我哭得更悲慟的,是哥哥。

而母親看不到這些淚水。

母親也看不懂這些淚水。

母親便不會因為這些淚水而疼。

 

50,

所以我想,高中時我那麽沉迷於小戈情有可原。

我總要把心放在哪裏。而小戈,像是蒼茫雪地上一朵永不熄滅的火焰,有獵獵的溫暖穿過寒天冷地直達我的心底。我無力移開我的目光。

即使我跟小戈依然不說話,但是我能感覺到小戈的目光同樣一直追隨著我。我喜歡他抬起頭來就會看到我。我喜歡小戈的目光裏再度有了那種月色般的溫柔和清澈。我喜歡放晚自習後小戈又推著自行車走在我或前或後甚至平行的地方,一直陪我走出校園,即使我們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又嚐到了那種偷吃蜂蜜的感覺。不是那麽甜,有一點點苦澀,不過對我足夠了。

而對小戈卻是不夠的。我忽略了小戈的感受。這樣默契溫馨的甜蜜對小戈是不夠的。

小戈想要的更多。

有一天,小戈從家裏帶來一堆糖,一堆我在初中時很喜歡吃的糖請我們幾個前後座的同學吃。我想起在初三時跟他在一起快樂無憂的時光。那樣的日子再也不會有了。

然後我忽然想起那天是我的陽曆生日。小戈知道我是那天的生日。那一天,我十六歲。

無法形容我的心情。小戈還會記得那天是我的生日嗎?小戈什麽都沒有說。

那天下午放學的時候,小戈避開周圍同學的目光,從後麵偷偷遞給我一張折疊的紙條,打開看裏麵有一張電影票,紙條上一行字:生日快樂!一起去看電影好不好?

那段時間正在放映《十六歲的花季》,很好看的一部片子。學校已經組織我們看過一遍了。

我記得我的心跳起初如鹿,後來如鼓。我能聽到洪鍾般的聲音從自己的體內傳出來。不是因為那張電影票,而是因為那張電影票的意義。

那時候隻有大膽的孩子才敢男女生一起去看電影。那絕不僅僅意味著一場電影。

我是多麽開心啊。那是我收到的第一張電影票,並且這張電影票來自小戈。

我又聽到焰火在我心中綻放的聲音,我聞到了那彌漫著的繽紛色彩一樣美麗甘甜的味道。

可是我又很清楚,我從沒有想過再往前走一步,哪怕微小的一步,即使那是我的最真實的夢。現實,我的現實那麽料峭嶙峋,輕易刺破所有的夢。

就現在這樣剛剛好。我沒有資格去戀愛。我有一大堆書需要去讀,我有很多落下的功課需要追趕,我還有苦澀的心事壓在心頭不能縱容我去品嚐任何越過界限的甜蜜,並且還有那時視早戀如同淫亂的身外世界。

我們學校的那個女教導主任以抓看電影的學生為樂趣。想想吧,那是種什麽樣的成人心態呢?當幾十歲的教導主任一臉鄙夷地對著兩個實際上不諳世事的孩子極盡嘲笑諷刺的時候。

隻是好感,隻是喜歡,隻是一點青春的衝動,隻是人生最初最美最純潔的一場愛戀,卻要遭遇怎樣慘烈扭曲地摧殘。

我懼怕麵對那樣的場麵。

我把那張電影票握在手裏,握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把電影票還給小戈,連同那張紙條上多出的兩個字:不好。

那時我不知道我拒絕的是什麽。

 

一年以後,我從一位同學那裏得知,桔子跟我反目那段時間曾經找過小戈,告訴他我不喜歡他不要再糾纏我,小戈大受打擊才突然不再理我。

那張電影票,大概是小戈想試探桔子說的話的真假吧。

而我拒絕了他。

後來我一直想,如果我事先知道所有背後的事情,知道那是小戈試探我的心意,我還會那麽冰冷地拒絕他嗎?

想來想去,結果應當還是一樣的。彼時彼刻,除去拒絕我別無選擇。

隻不過或許會拒絕得溫柔些。不至於再次失去小戈。

 

51,

16歲的小戈,未經事的小戈,也是那麽敏感驕傲的一個男孩,驕傲得承受不住一點點挫敗和打擊。

也或許所有的脆弱隻是因為在乎。

是不是少年人的自尊心更強烈一些,或者說更脆弱一些,所以年少初戀的故事總是會因為這樣那樣根本不值一提的理由黯然結束,留到若幹年後回味時灑然的苦澀一笑。

那種別樣的青橄欖一樣味道的愛戀人生隻有一次,也因此,初戀難忘吧。

至少年少時的我是極其敏感脆弱的。

你是一個極度自尊的人。後來班上一個男生對我說。

極度自尊的另一個意思是極度自卑。也就是說你是一個極度自卑的人。他老實不客氣地說出了心裏最想說的話。

那個男生不過是喜歡我,想跟我聊天,生氣我總是不理睬他。

我想他說的是對的。他的透徹讓我對他刮目相看。

高中時支撐著我的驕傲的,的確不能稱為是自尊,而是自卑。

我那麽驕傲地用心用力地維護著自己的尊嚴,不過是因為自卑,因為自知的茫然空洞,因為內心深處那種深切的不自信。這不自信來自於我自己,也來自於我帶著扭曲色彩的家庭。

我的確在為自己的家庭承受格外的壓力。

而這些,我不能告訴任何人。任何人,包括小戈。

想來小戈也是不自信的。被拒絕的小戈的眼神再次冷漠。

小戈很快以眼睛近視為由申請調換座位,離開了我。我們再次成為兩個不相幹世界裏的人。

我開始像老黃牛一樣艱難笨拙地拉起我的生活。

低著頭,我拋棄了世界。

我的眼中隻有腳下的路,短短的路,沒有延伸的希望招搖在萬丈霞光裏的那種路。

搖搖晃晃,但是我開始向前走。

即使我始終不能夠真正做到全力以赴地投入學習中,即使我的心思常常從手中的課本飛躍而出,即使我用世界上最笨的學習方法讀書,即使我的心裏始終為小戈為母親而充溢著憂傷,我的艱辛的努力依然有了回報:我的成績慢慢提高,慢慢進步。

我開始達到班級平均分數了。

我開始超過班級平均分數了。

我的成績遠遠超過平均分數了。

而與此同時,小戈卻變得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小戈了。

小戈不好好學習,抽煙,喝酒,逃課,跟女生嘻嘻哈哈。小戈幾乎跟班上每一個女生關係都很好,他唯獨對我冷麵以對.

即使他的眼神裏依然有一閃而逝的熱烈的火焰跳躍在冷漠後麵,即使他在夜的校園裏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後,即使他會在我身後輕輕唱著那首《隻有分離》的歌:你的眼神已漠漠地告訴我,愛情已到了盡頭……隻有隻有分離,讓時間去忘記、那一份纏綿…….

我茫然而心痛地看著小戈越走越遠。像看著當初的桔子。而我無能為力。

不是自私。是我真的無能為力。

我沒有被我的世界打垮已經是奇跡。那時我所有的力氣僅僅夠支撐我自己。

很多年以後我跟小戈說到往事,我始終不敢問小戈,他曾經的墮落與我有關嗎?

我不敢知道真相。我怕與我有關的真相,我負擔不起。

我想,我始終欠著小戈一個解釋。

而實際上,我欠小戈的絕不止一個解釋。

我欠小戈的,今生已經還不起了。

 

52,

可惜我的進步並沒有給母親帶來多少快樂。

有時候我常想,如果母親可以把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投放到子女身上,或者投放到自己喜愛的事情上,比如像父親那樣醉心於畫畫,或者隻是安心做一名主婦,收拾家務,研究菜譜,精進廚藝,也許母親就不會在自己內心的死角裏越鑽越深。

其實我們的心就那麽大,放很多愛和關注點在裏麵,就會減少怨恨的空間。反之亦然。而母親仿佛不懂得這些。

母親始終不能容忍祖母在自己的家裏出現。即使祖母並不跟我們在同一屋簷下。母親還是覺得祖母像一顆生滿黑鐵鏽的釘子紮在雪白的牆壁上,令人生厭的刺目。

母親對祖母的嫌惡從不遮掩。母親不會惡語相向祖母,而是母親的表情和態度,好像祖母是一個極其肮髒讓人厭惡的女人。

我曾經很不理解。直到有一天母親告訴我祖母的事情。

其實都是母親聽來的傳聞,不過不妨礙母親給我講述一個聽上去完整真實的故事。

母親告訴我,我的祖父在父親四歲的時候離開家鄉下關東去了。一去十二年毫無音訊。祖母一個人帶著4歲的父親和2歲的叔父。後來家族裏祖父的一個堂弟常去看望幫助祖母。久而久之有了閑言碎語。偏巧在祖父回來那一年祖母懷孕,生下我的姑姑。姑姑比父親整整小了十六歲。

即使我隻有十幾歲,我也知道,僅憑這些並不能證明祖母不守婦道。誰也不能確定姑姑就是別人的孩子。祖父認了這個孩子別人就不該再說三道四。不過,總有一些人以傳播這種事情為喜好和快樂。

退一萬步講,祖母真的做出了什麽出格的事情,又與旁人有什麽關係呢?一個十二年杳無音訊的人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難得會有活著的可能。祖母守了十幾年活寡,怎麽沒有人提到祖母生活的艱難呢。

況且幾十年過去了,母親何必為了這種事情為難祖母呢?那畢竟是父親的母親。將心比心並不難做到理解啊。

可惜母親在這些方麵毫無思維邏輯。

母親隻是以所謂貞潔女子的幹淨義正言辭理所當然高高在上地唾棄著祖母未確定的不潔。我想如果可能,母親大概真的會一口痰唾到祖母的臉上去。

我想起聖經裏說的,你們誰沒有罪誰就可以向那個淫亂的婦人扔石頭。

母親那時已經開始有新的學習方向,轉向靈魂的歸宿:信仰。母親會抱著厚厚的聖經強迫我坐在一旁,她讀給我聽。

這一段其實是母親讀給我聽的。

母親顯然覺得自己無罪,覺得自己可以向任何人扔石頭。在母親心裏,一個貞潔的女人是無罪的。

貞潔本來是一個貞靜貞烈的詞語。一個可以放在祭台上供奉的詞語。

可是當貞潔被如此扭曲的利用時,貞潔這個詞在我眼裏就失去了它的本來分量。

在中國,貞潔這個詞是有性別的。

兩情相悅的事情在中國曆來隻有女人在承受指責,並且隻有女人在指責女人。這就是中國女人的整體悲哀了。

即使在八十年代末,即使母親是新中國長大的,即使母親讀了十幾年聖賢書,母親依然逃不過古舊思想的禁錮,並且安然坐在審判者的位置上,對祖母橫眉冷對。

那時我是同情祖母的,即便我知道了這個故事。在我長大後我更加同情祖母,這種同情裏摻雜了對世俗的反抗和對弱者的維護。

我相信母親是貞潔的。但是我從來不認同一個貞潔的女人有權利鄙視唾棄一個失去貞潔的女人。這個觀點,在我讀莫泊桑的《羊脂球》時就形成了。

我太愛那個重情厚義的妓女了,她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們不知道高尚幹淨多少倍。

當對一個女人的定義隻有貞潔不貞潔的修飾時,你就可以分辨出一個人的內心層次有多麽原始低級了。

所以在祖母的問題上,我從來沒有站在母親這一麵。

大概這也是母親一直不喜歡我,覺得我叛逆不孝不順從的原因之一吧。我一直拒絕母親給我洗腦。實際上,我一直拒絕任何人給我洗腦,從我被桔子傷害之後,我開始學會用自己的心分辨人、事。

 

53,

我不知道我該如何做母親眼裏的孝順女。

我想從某個角度講,我的確是不孝的。有我這樣的女兒也是母親的不幸吧。母親一直希望她說什麽我聽什麽,沒有疑問,隻有順從。

在母親的心裏,我不是自己的,我是母親的。

我記得高一的時候我開始記日記。日記裏當然都是小戈。家中沒有帶鎖的抽屜。我的日記本藏在我的床墊底下。

母親發現並看過,並且母親不會把日記本放回原處,而是示威似的把它放在我的枕頭上。

有人能理解我看到那個本子躺在枕頭上的感覺嗎?加上母親了然一切後無比蔑視的眼神。

我隻感到悲憤和屈辱。有無形的耳光火辣辣地從哪裏扇過來,扇得我滿眼是淚。

其實母親從來沒有打過我。可是我總覺得她打了。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會有那麽強烈的感覺。我覺得痛。萬念俱灰的痛。

我長大以後,與母親遠隔重洋,電話裏母親逼迫我信仰基督,我隻是爭辯了幾句信仰自由的話,母親就在電話裏怒斥我是逆子。

逆子。我黯然接受母親在我額頭刺的字。我想,在母親的意識裏,我或許真的就是那種應當杖責而死的逆子吧。

可是,我真的是逆子嗎?

對於母親,我想我已經給予了最大限度的順從。我唯一保有的內心的一點反抗的想法母親也希望扼殺它們。

但是那是我之所以活著的證明啊。

母親從來不知道,對我來說,活著不是高官厚祿,不是錦衣玉食,不是長命百歲,而是平凡的生活,簡單的日子,但是我可以想我所想,堅持我之所想。

在母親看來,人是不需要思想的。生命重過所有。

而對我來說,有些東西是重過生命的。

我知道母親也是為我好,她希望我平安健康富貴長命,她想把她以為好的東西灌輸給我,讓我從中受益。

母親從來不覺得她是在逼迫我。母親從來不覺得這種逼迫是一種巨大的壓力。

作為子女的我們承受著,痛苦著。

年過四十的哥哥曾經寫信告訴我:有時候我想,我有這樣的一個媽,我能堅持活到現在多不容易啊。

那一刻我淚如泉湧。

我知道哥哥在說什麽。

 

54,

年少的時候,母親希望我能跟她同仇敵愾地鄙視祖母,希望我能夠跟她上陣母女兵一樣的一唱一和。

而我始終做不到這點。在我眼裏,祖母隻是一位老人。一位看上去有點癡癡呆呆的老人。

沒錯,我說的是看上去。

母親不相信祖母有老年癡呆是有道理的。祖母隻是反應遲鈍一點,木訥一點,耳朵背一點,記憶力差一點,這對一位年過八旬的老人來說都是正常的生理現象。

除此,祖母沒有任何癡呆的表現。祖母會把自己收拾得盡量整齊利索,任何時候,你同她說什麽,她隻是憨憨地笑,有幾分怯怯的躲避,好像她總想躲到別人看不到的角落裏去,好像她知道自己在這個家庭裏是不受歡迎的。

有時候母親責怪祖母,祖母依舊是一臉窘色地陪笑著。

祖母會自己念叨,唉,人老了,上去歲數了,糊塗了,沒有用了。人都有老的那一天哪。祖母好像在對著空氣給自己辯解。

我寫到這裏,便會替祖母難過,也替父親難過。

我都能看出來的事情,父親一定也能看出來。

我想父親說祖母癡呆了,是出於對祖母的一種保護,也是想讓母親放鬆一些,不要那麽嚴陣以待地對待祖母,不要去計較祖母遲鈍的言行,身體氣味,以及母親不喜歡的祖母的種種。

她那麽大歲數,糊塗了,你跟她計較不是傻瓜嗎?父親常常這樣對母親說。

其實我想不出母親有什麽好計較祖母的。

祖母見到母親避之不及。祖母自己住在南屋的時候幾乎終日在房間裏呆著。祖母不跟我們一起吃飯。祖母的衣物都是自己洗。祖母的飯菜都是父親或者是我送過去。

即便如此,母親依舊見不得祖母。見不得父親在祖母的房間裏呆上一會兒。母親也見不得我理睬祖母,仿佛我靠近祖母都會沾染上祖母不潔的氣息。

母親從不覺得自己對待祖母的言行會刺傷父親。在母親看來,讓祖母住過來,已經是她對祖母莫大的恩賜和對父親莫大的退讓。

我記得高二那年外婆和祖母同時在我們家裏過年。那年除夕,我給外婆洗頭剪發洗澡,剪手腳的指甲。我上初中之後,這些事都是我為外婆做。父親曾經對我說,你奶奶沒有把你帶大,是她沒有福氣。我想,是父親羨慕我那樣孝敬外婆吧。

所以那天,我幫外婆打理好,便也順便幫祖母洗頭剪發。母親在一旁看到,幾乎用她的眼睛剜死我。我再也不敢多做些事。我怕刺激到母親。

其實我也隻是想讓一旁的父親心情好過一點。可是母親覺得我那樣殷勤照顧祖母,她看著很不舒服。

母親常常會把外婆和祖母放在一起比較,告訴我祖母有多麽不堪。

我隻是聽著,嘴上不反駁,心底卻不讚同母親的這種比較。

在我看來,人生際遇命運各不相同,人與人之間的比較毫無意義。

的確,我的外婆是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老人,比我的祖母年長一歲。外婆一生辛勞,即使八十幾歲,依舊頭腦清晰,思維敏捷,端莊貴氣。

外婆是我在這個世上最親近的一位親人。是唯一我可以撲進她的懷裏撒嬌的人。我對外婆的愛摻雜著對待母親般的依賴,在外婆身上,我可以知道什麽是慈愛。

我覺得一個心底慈善仁愛的人,他(她)溫暖的性靈會通過目光,言辭,語氣,表情,肢體動作表現出來,讓人樂於親近。這種慈愛有厚度有廣度有溫度也有光澤。

而這份慈愛的感覺,我在自己的母親那裏從來都沒有感覺到。

其實我小時候外婆也很重男輕女,等我們這些孫輩們慢慢長大了,一個個長出翅膀離開了外婆,隻有我,始終陪著外婆,打理外婆。

母親十分羨慕我那樣細致地對待外婆。母親曾經對我說,要是我老了,你也像伺候你外婆一樣伺候我就好了。那一刻我沉默著,竟不能接過話語。

我心裏很清楚,那將是非常難以達到的一件事。我可以給母親洗澡剪指甲都沒有問題,不過,我們的感情永遠都走不到我跟外婆這麽親密。我知道。

外婆知道母親的性格,也知道我的性格。

外婆常常說我,你的心太重了,什麽都藏在心裏。別想那麽多,那樣難受的是自己。你媽一輩子就那個性格了,改不了了,她是肚子裏一句話都藏不住。她說話你不願聽,就不要往心裏去。

外婆這樣說的時候,我的眼淚便想流下來。

其實我從不跟外婆說母親的事情,也不訴說委屈。我想外婆已經那麽大年紀了,她不該再為這些事情操心。

我記著外婆說過的話,人長個肚子就是用來裝東西的,裝苦水,裝髒水。所以我便裝著那些事情,裝在自己的心裏。

原來外婆心裏什麽都清楚。隻不過外婆,即使是外婆,也阻止不了母親的為所欲為。

 

55,

高二那年冬天,因為祖母住的南屋沒有取暖設備,父親讓祖母跟我們住到一起。

父親有沒有跟母親商量,究竟怎麽跟母親商量的,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祖母跟我們住到同一套房子之後,母親的發作又開始頻繁起來。 

那時候閱讀過《聖經》的母親開始對主耶穌無比崇拜。上帝是宇宙之中的大能,至高無上,再也沒有比上帝更厲害的了。母親的病言病語開始以上帝的名義說出口。

母親會以上帝的口吻斥責父親不好好聽母親的話,斥責父親那樣縱容他自己的母親撒謊。祖母時常對父親說頭暈需要吃藥。母親覺得,祖母根本不像頭暈不健康的樣子。母親覺得父親過於縱容祖母。 

這件事上,我說過一句非常對不起父親的話。

那次父親和母親又在為父親給祖母花錢買藥的事情爭執。我恰巧在一旁。我那時候是維護母親的,我希望母親心情好一點,我們便少受一些折磨。

所以當母親指責父親隻關心祖母不關心我們的時候我加了一句,我說,媽媽說的沒有錯。我的關節炎很厲害,爸爸你從來都不關心,從來沒有想過給我買藥。

我說的是事實。

我想在對待祖母的問題上,這是少不更事的我說過的唯一多嘴的一句話。

父親當時勃然變色,把對母親沒有發出的怒氣發向我:你算個什麽東西!你能跟你奶奶比嗎?!

父親很少在家裏發脾氣,這是他對我說過的最激烈的一句話。他一定非常氣憤我的不懂事,我的火上澆油吧。當然這是時過境遷之後我的想法。

而那一刻,我隻能感覺到自己的寒心徹骨。我隻能感覺到或許母親是對的,父親心裏隻有祖母,沒有我們,尤其是我,一個讓人看不到希望的小孩。

我為此很長時間沒有跟父親說話。

想是父親也覺得自己言重了。後來的一段時間裏父親想方設法討好我,給我買膏藥,買護膝,出差的時候買各種小禮物給我,我都沒有理會。

大概就是父親出差時候的事情吧。我和哥哥整天在學校裏上學,常常隻有祖母和母親在家裏。我不知道究竟發生過什麽。我那時自己的日子都過得很混沌,更不會完全知曉身外的事情,即使是自己家裏的事情。

父親出差回來後,有一天晚上,父親喝酒。悶頭喝了很久。

然後悶頭喝酒的父親突然失聲痛哭起來。父親一邊哭,一邊數落我們。我們,是說我和哥哥。

你們怎麽能這麽欺負你奶奶呢?她都那麽大年紀了,還能活幾天。她能礙著你們什麽事,不就是給她口飯吃嗎?

你們還想讓我怎麽做。她不就是沒有帶大過你們嗎?你們長大了,該懂事了。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們就不能想著給她口飯吃嗎?

你奶奶她糊塗了。她上去歲數了。等我上去歲數了,我也會這樣糊塗,你們也會這樣對待我嗎?連口飯都不給吃嗎?!

養兒防老,養兒防老,你說我養你們為了什麽啊?!

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連自己的媽都養不活。我還算個男人嗎?!我幹脆死了算了!

那是唯一一次父親借酒說出了心裏話。

我和哥哥,那個時候都忽略了父親的感受。我們總想要安寧,總想要母親心情開心,我們從沒有站在父親的角度為父親想一想,我們沒有想過我們是在怎樣對待自己的父親。

很多年後,哥哥結婚後,當嫂子和母親出現爭執反目的時候,哥哥才理解了父親的感受。

不管她是怎麽樣的一個人,那是你爸我的親媽啊,你怎麽能不好好對待她。哥哥說,他每次這樣教育自己的孩子的時候,想起自己當初對祖母的冷漠,就覺得刺痛。

我想,我明白那種感覺。

為了不讓家散了,父親背上別人眼裏大不孝的罪名。

那年夏天,痛下決心的父親,讓遠在寧夏的叔父把已經八十幾歲的祖母接走。

所有跟帖: 

快讀了一遍,覺得托爾斯泰說的太對了: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最西邊的島上- 給 最西邊的島上 發送悄悄話 最西邊的島上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22/2026 postreply 08:06:18

嗯,托爾斯泰深有體會啊。。。。謝謝西島閱讀並留評。:) -塵凡無憂- 給 塵凡無憂 發送悄悄話 塵凡無憂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22/2026 postreply 08:34:12

中國婆媳關係,很像這邊兒女婿和丈母娘關係 -最西邊的島上- 給 最西邊的島上 發送悄悄話 最西邊的島上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22/2026 postreply 08:55:38

謝謝西島分享。各家有各家的難處和不易。。。。你的外公外婆真是難得。 -塵凡無憂- 給 塵凡無憂 發送悄悄話 塵凡無憂 的博客首頁 (135 bytes) () 05/22/2026 postreply 11:12:06

嗯嗯,非常善良的人(內容刪了:-)。你應該沒事兒,華人丈母娘應該問題不大。 -最西邊的島上- 給 最西邊的島上 發送悄悄話 最西邊的島上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22/2026 postreply 11:32:03

哈哈,那就放心了。:) -塵凡無憂- 給 塵凡無憂 發送悄悄話 塵凡無憂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22/2026 postreply 13:08:47

防火防盜防閨蜜 -提問題- 給 提問題 發送悄悄話 提問題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22/2026 postreply 09:08:40

:-)覺得很幸運,我生活裏的好閨蜜都是眼睛大心眼兒也大的 。。。 -最西邊的島上- 給 最西邊的島上 發送悄悄話 最西邊的島上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22/2026 postreply 09:14:49

你朋友都長這樣兒 -提問題- 給 提問題 發送悄悄話 提問題 的博客首頁 (82 bytes) () 05/22/2026 postreply 09:30:46

:-))))) -最西邊的島上- 給 最西邊的島上 發送悄悄話 最西邊的島上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22/2026 postreply 09:32:25

哈哈,太可愛了,心靈透亮啊。。。 -塵凡無憂- 給 塵凡無憂 發送悄悄話 塵凡無憂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22/2026 postreply 11:13:28

人生最開始都是毫無提防的。。。。 -塵凡無憂- 給 塵凡無憂 發送悄悄話 塵凡無憂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22/2026 postreply 11:12:52

古人暈: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提問題- 給 提問題 發送悄悄話 提問題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22/2026 postreply 14:17:44

真理這東西,古人暈沒用,必須要自己親自暈一下才能記住。。。~ -塵凡無憂- 給 塵凡無憂 發送悄悄話 塵凡無憂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22/2026 postreply 14:31:02

紙上得來終懼淺,自己一定要暈一回 -提問題- 給 提問題 發送悄悄話 提問題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23/2026 postreply 07:48:08

嗯,暈過了就狠狠記住了。:) -塵凡無憂- 給 塵凡無憂 發送悄悄話 塵凡無憂 的博客首頁 (0 bytes) () 05/23/2026 postreply 21:0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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