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青樓賦詩,後人借詩泡妞
十年前,我坐高鐵。另一邊座位上,是一對青年男女。男的腿上攤開一本書,女的臉貼在男的胸脯上,一會兒跟著男的指點看書,一會兒揚起臉,用崇拜的目光看男的臉。
今年初,我再次乘高鐵。旁邊座位的茶幾上,擺放一本《詩境淺說》。

書的主人是一個小夥子。在我乘坐的時段內,他都沒碰過這本書。
我對《詩境淺說》感興趣,是因為我一向認為,意象可以教,意境可以談,但詩境不能講。意象很容易成俗套,一代又一代詩詞愛好者爭先恐後不厭其煩地套用約定成俗的意象堆砌毫無新意的意境,而真正的詩境是私密的,個人的,像高潮,有就有,沒有就沒有——聽人講,總是霧裏看花,隔靴撓癢。我沒興趣跟他交流,況且,我知趣,看他一副守釣的樣子,他希望旁邊出現的不是我,而是遊過來一條美人魚,並且開口問他什麽是詩境。這樣,就拉開了前麵那出戲的序幕。
古人青樓賦詩,後人借詩泡妞,是千百年來一脈相承的傳統,到了社交媒體日新月異的今天,依然生生不息。
課後的教室裏,校園一角,公園的長椅上,江畔,湖邊,月下,山頂,篝火旁,等等,等等,有美女的地方,就有這種套路。大學生返校、回鄉的火車上,這種套路更是屢見不鮮。作為現成的審美資源之一,古詩,像唱歌、繪畫、書法一樣,可以用來增加吸引力,而古詩又是一套最便捷的 利器,閃耀著權威和高雅的鋒芒,信手拈來,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發揮出最有深度、最有情感、最不可置疑的威力,讓你在時間充裕的旅途中,順手釣到一條魚,然後蒸、煮、燉、煨、涮、煎、炸、煸、烤、生吃等,隨你。
當然,並不是所有這種行為都是泡妞套路。是不是套路,看出發點。為了製造印象,是套路;為了表達感受,是共享。在私密空間之外,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講古詩,多半動機不純。
套路的表演水平又分層級,從拙劣、油滑和不忘留白。
留白是中國傳統美學裏的核心觀念 ,用在繪畫、詩、書法裏,刻意不說盡,讓意義在未呈現處生成。千百年來,留白已經滲透到中國人生活的方方麵麵,包括美女的穿著,借詩泡妞套路自然也不忘吸取其精華。
拙劣是一味自拉自唱,不懂得給對方參與的機會。
油滑是效果安排、節奏控製恰到好處,知道怎麽請君入甕。
留白則是欲擒故縱,顯而不露,把精心設計表演得自然而然,天衣無縫。
“哈哈,我聽見了,有話明說嘛,別私下裏嘟嘟囔囔。”
“說就說,誰怕誰呀?你剛才標榜的詩境不能講,不就是留白套路嗎?”
“是不是套路,我不跟你爭,但我是堅信,詩境不能講——詩境,一 講,就破。還有問題嗎? ”
“有。不要避重就輕。不是詩境不能講,而是不會講吧?這不是把無能裝扮成高深的所謂留白套路,是什麽?“
“好吧,你聽起來不無道理。有人學套路,是為了如法炮製;有人,是為了避免。既然你非要以為我也在借詩境耍弄泡妞的套路,那我問你,以你的高見,我能抓到蝴蝶嗎?“
“我不知道你在東拉西扯什麽,不過,隻要你想,應該沒問題。”
”那,我能把蝴蝶的翅膀卷起來嗎?”
“哈哈,是人都能。”
“那,你想讓我捕捉一隻翩翩飛舞的蝴蝶, 把它的翅膀卷起來,偽裝成蛹的姿態,再演示給你蝴蝶的羽化過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