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遠不可能一邊開車帶孩子練足球,一邊為買汽車保險貨比三家,一邊寫《尤利西斯》
這句話出自2025年的挪威電影《情感價值》。
電影裏的父親是電影導演,離婚後,離開挪威,留下前妻在他家族的祖屋裏撫養兩個女兒。前妻去世後,他回來處理房產。
大女兒已是成功的舞台劇演員。
在一次父女對話中,父親為在女兒成長過程中缺席辯解說:“你永遠不可能一邊開車帶孩子練足球,一邊為買汽車保險貨比三家,一邊寫《尤利西斯》。這樣一來,哪兒還有藝術自由?藝術家需要放飛自我。”
大女兒問:“包括不要孩子,爸爸?”
父親:“別這麽說,諾拉。......有你們倆,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事。”
大女兒:“你人生中最美好的事?那你為什麽連人影都看不到?”
在父親看來,嚴肅藝術不能跟日常瑣碎生活混雜在一起,真正的藝術家必須放棄家庭責任。問題是,這個二選一的前提能不能站住腳。
這位父親應該選馬塞爾·普魯斯特作例子,而不是詹姆斯·喬伊斯。
普魯斯特從巴黎名醫父親那裏得到的財產,足夠他一輩子花天酒地,所以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寫出卷帙浩繁的《追憶似水年華》,並且在投稿屢屢碰壁的情況下,自費出版了《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卷。
詹姆斯·喬伊斯則完全不同。他寫《尤利西斯》的時候,有伴侶和兩個孩子,長期處於流亡狀態,經濟拮據,靠寫作、教學、友人資助和借債生活。身體健康上,他有嚴重的眼疾,經曆過多次手術,視力模糊,甚至短暫失明。他還要麵對出版與審查困境,最初在雜誌連載,因“淫穢內容”被查禁,在美國遭起訴,多家出版社拒絕出版,最終有幸由法國巴黎Shakepeare and Company 書店老板Sylvia Beach幫他排印出版,才得以問世。
很顯然,父親是在神話化喬伊斯,目的是為了把創作抬高為更高等級的價值,把家庭責任降級為庸常瑣事,把選擇偽裝成必然,把責任轉化為不可避免的犧牲。這種用高價值目標掩蓋家庭生活中的失敗的邏輯,不但把做父親的缺席編碼為一種必要代價,而且帶有崇高的犧牲精神。
這是個可以著書立說的話題。簡單講,不是每個人都寫《尤利西斯》,不是每個人都是藝術家,但我們是不是都從父輩口中聽到過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們是不是對下一代說過類似的高大上的借口?工作壓力,情緒疲憊,自我需要(空間、成就感、逃避,等等),等等。一代又一代人持續失責,局部缺席。問題是,我們哪怕意識到這種借口的荒謬,我們依然不會減少開脫,因為這種借口幫我們緩衝內疚,維護自我形象,讓生活在磕磕碰碰中繼續前行。
從辯解走向承認,需要智慧和勇氣。智慧和勇氣的缺乏,讓一代又一代的失責和借口惡性循環。
無論如何,每個人都不容易。
最終,大家都會和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