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腔走板:酒 | 宗教 | Spirit
在愛爾蘭都柏林,Guinness 啤酒廠的隔壁是St James’s Church。St James’s Church斜對麵還有一家教堂,也叫St James’s Church。
這種酒廠跟教堂攜手並肩的現象很都柏林,很愛爾蘭。
首先,英語裏,酒和宗教都叫spirit。
Spirit 本質上不是為了解決溫飽的東西。宗教的 spirit讓人脫離肉身、時間、恐懼,去感受終極意義;酒的 spirit讓人脫離理性、責任、邊界,去享受另一種真實;一個向上,一個向內,但都把人超越日常。
都柏林的酒廠都有酒吧。都柏林人可以早上去教堂,下午去酒吧;可以通宵達旦痛飲,第二天早上再回教堂……所以教堂跟酒廠不能相距太遠——離得遠,等不及,走不動。
都柏林人不但嗜酒,對宗教一樣狂熱,這點從一個街區就有兩家St James’s Church可以論證。
Guinness 酒廠所在的 St James’s Gate 區,曆史上屬於 St James’s Parish教區。這個教區同時出現兩家同名教堂,是宗教派係鬥爭的表現和標誌。
1517 年,馬丁·路德宗教改革在歐洲爆發。十幾年後,英格蘭國王亨利八世想跟第一任妻子凱瑟琳離婚,但羅馬教皇拒絕批準,亨利八世一怒之下,在1534 年通過 《至尊法案》,宣稱國王為英格蘭教會最高領袖,把英格蘭教會從羅馬教廷中切割出來,成立Church of England。英格蘭國教雖然保留了部分天主教禮儀,但政治上歸國王掌控。
當時,愛爾蘭主要是天主教徒社會,羅馬教會在愛爾蘭長期占主導地位。英格蘭國王自 16 世紀中葉開始,把愛爾蘭也視為自己宗教與政治統治的一部分,成立Church of Ireland,相當於英格蘭國教在愛爾蘭的分支,所有教堂建築、土地和官方教區控製權歸愛爾蘭國教。在這種新教控製下,愛爾蘭的天主教徒在法律、土地和公共職務上備受歧視,包括不能擔任議會或政府官職。
除了陰冷、多雨、風大、日照少等氣候與地理原因外,愛爾蘭新教數百年的欺壓也是愛爾蘭天主教徒嗜酒的一個重要原因。愛爾蘭天主教徒們一邊喝酒,一邊為平等權利而鬥爭,終於在1829 年迎來《天主教解放法案》,天主教徒可以合法持有公職和政治職位,可以在城市和鄉村公開建造教堂。
1759 年,Guinness的創始人Arthur Guinness 在 St James’s Gate 簽下了一份 9,000 年的租約,租金一年 £45,並開始釀造啤酒。1842開始,天主教徒在Guinness酒廠隔壁興建 St James’s Church。十幾年後,愛爾蘭國教不甘示弱,在天主教的St James Church斜對麵,興建新教教堂。既然是打擂台,愛爾蘭國教把他們的新教堂同樣命名為St James Church,並且采用哥特式風格,以高聳的尖頂、拱形窗戶和飛扶壁,彰顯其曆史悠久、合法權威的形象。可憐這家新教教堂,雖然看起來力拔山兮氣蓋世,但時不利兮騅不逝,1960年代退聖,教堂先後淪落為商店、展廳等;2013 年,Pearse Lyons 將其買下並改造成 Pearse Lyons Whiskey Distillery & Visitor Centre,回歸spirit正宗。Guinness隔壁的羅馬天主教的 St James’ Catholic Church目前仍正在正常使用。
講了半天,展示一張直觀圖吧:


第一張圖片是我從地圖截圖裏的Gravity Bar裏拍的。
其次,酒吧在都柏林到處都是,飯店也賣酒。酒吧有樂隊表演,進入酒吧的遊客不買酒不喝酒,就不好意思看表演。我們拋開走馬觀花的遊客,隻講愛爾蘭人。
要想知道愛爾蘭人為什麽愛喝酒,除了了解愛爾蘭一整套曆史、氣候、宗教、社交結構和自嘲傳統疊加的結果之外,還要懂得一點兒“液體心理學”。
惡劣的環境不一定直接導致酗酒,但會放大兩件事:情緒內耗和身體對溫暖感和放鬆感的需求。愛爾蘭冬天長,天黑早,家裏私人空間狹小,酒吧就成了交換消息、講故事、唱歌、辯論的地方,門票就是買酒。酒吧不是紮堆兒的目的,酒不是紮堆兒的借口和道具。濕冷需要抵禦,孤獨需要排解,太多的創傷需要麻醉……所以,在愛爾蘭,pub = 客廳 + 議會 + 心理谘詢室 + 所有你能想到的放飛自我的地方,你根本不需要解釋自己為什麽出現在那裏,也不會有無聊的人問。這裏,酒的功能是暫停思考,延遲絕望,讓悲傷變得可以被講成故事,讓愛爾蘭式酒後文化伴隨敘述、幽默、音樂、舞蹈等一切的藝術,讓愛爾蘭一個小小的國家出現James Joyce、Samuel Beckett、Oscar Wilde這樣的文學巨匠。
酒廠毗鄰教堂,教堂變酒廠,應該不是城市規劃的目的或失誤,但反映出愛爾蘭人對spirit生活的分類管理。酒和宗教都是人性的潤滑劑,所以愛爾蘭人從來不介意你說他們酗酒。你對一個普通的愛爾蘭人說:“別喝太多了。”他們會回答你:“Well… I’m Irish.” 愛爾蘭人不是把“喝多了”當成榮耀,而是把它當成一個可以被講成笑話的人性事實,把尷尬變成幽默——本來喝多了後的失態、失敗、失控等,靠一句“我是愛爾蘭人”,就變成了可理解、有傳統、甚至有點浪漫的必然性。這不是自豪,是自嘲式緩衝,也不違背天主教文化“先認罪,再寬恕”的傳統。這大概就是為什麽James Joyce會說“Ireland sober is Ireland stiff.” Oscar Wilde調侃“There can be nothing more frequent than an occasional drink.”
Beckett不像Joyce或Wilde那樣直白地講關於酒的笑話,但作為存在主義和荒誕派大師,他對人類荒誕本質的自嘲更黑色:“Nothing is funnier than unhappiness.”
是啊,生活本身已經夠荒誕和無解了,不喝多,哪兒來的快活?
其三,第四……最後,last but not least,等我喝多了吧。
Happy New Yea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