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龍山時代》037東土少昊

來源: 2026-02-14 10:04:00 [博客] [舊帖] [給我悄悄話] 本文已被閱讀:

嫘祖的話音落下,就見對方臉上那若有若無的輕鬆笑意,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力牧沒有立刻表態,隻是緩緩搖頭,片刻之後,他把聲音壓得極低,說道:“不瞞大夫人,我怕青陽……偏向東土,會對我們西土不利。”

力牧用“我們西土”四個字將自己的立場與嫘祖、乃至整個西土諸部聯在了一起。

嫘祖娘家西陵氏亦是西土大族,她完全能理解力牧這種擔憂。河洛的軒轅氏雖來自北土,卻憑借武力和聯姻,使帝君之位一直在軒轅氏傳續,並成為三百年來東土和西土各大勢力平衡的支點,也是大河上下各大族群保持聯盟關係的紐帶。然而東西之間,畢竟從生活習俗、祭祀信仰到根本利益,始終存在著巨大的差異與隔閡。一旦天下共主之位旁落東土,那麽西土諸部難免會心生不安。

嫘祖點了點頭,露出深有同感的神色。

“嗯,雲帥擔心東西之爭,這也正是大家的心結啊!”她歎息著說道,語氣裏充滿了理解與共情。接著,她話鋒一轉,“那麽,雲帥來看……蒼林少君,能延續東西百族這三百年的和睦嗎?”

力牧的臉色變得更加陰鬱。他再次搖頭,伴著一聲微不可聞的輕歎,“唉……”他猶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如何當著大夫人的麵評價一位帝子,“蒼林少君……少不更事,連自己封地邊上的西土大族列山氏都攏不住,遑論結好遠在空桑的東土諸部了。”

“那麽,有大巫在呢?”嫘祖的問題來得突然,卻似乎又頗為自然。

“大巫……”力牧並未回避,但眼神卻變得更加複雜,“大巫行事,讓老臣我……猜不透啊!”

看到力牧糾結為難、吞吞吐吐的樣子,嫘祖淡淡地笑了。她目光沉靜如水,緩緩說道:“大巫和雲帥,畢竟都來自西土氏族。而青陽身為少昊,背後自是太昊與羲和這些東土之人。雲帥既不願見西土受損,又恐大巫強推蒼林之舉,最終適得其反,招致聯盟分裂,紛亂四起,所以左右為難,可偏偏又不好與大巫點破此事。我說得,是不是呢?”

力牧為嫘祖言語中的理解和豁達而動容,他如遇知音,沉聲回道:“正是如此。”

得到力牧肯定的回應,嫘祖顯得更加從容。“雲帥所慮,人之常情。”她平靜地接著說道,“我自家西陵氏也在西土,這份擔憂,我感同身受。所以,我私下裏,就此事問過青陽。”

“哦?”力牧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期待地等待著嫘祖的下文。

“我問他,若你坐上帝君之位,會怎樣對待西土?”

“他如何說?”

“他說……”嫘祖語速放得更緩,仿佛在回憶當時的情景,“鬥則離亂,和則興旺……”

“鬥則離亂,和則興旺。”力牧下意識地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時,一個帶著幾分奶氣的清亮童聲,從門口處傳來,接上了嫘祖的話:“鬥則離亂,和則興旺,其理如璜璧相合。觀天之學,權謀之術,帝君之名,最終根本,在於人和……少昊之名,不負東土,帝君之號,不負西土。”

這朗朗童聲雖顯稚嫩,所言內容卻條理分明。

力牧訝然,轉頭看去,隻見先前那個名叫顓頊的小男孩,剛好捧著一個大陶盤跑進屋來。那陶盤裏盛放著野棗、幹果和黍糕,其上露出來的半張紅撲撲的小臉,一雙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屋內兩人。

“我這小孫兒,記得比我都清楚。哈哈哈……”嫘祖看到顓頊,臉上頓時綻開毫不掩飾的慈愛與歡欣,方才談話的凝重頓時被老太太拋去了九霄雲外,“顓頊,快把果子給力牧爺爺送過去。”

小顓頊“哎”了一聲,走到力牧麵前,將果盤舉得更高,脆生生地說道:“力牧爺爺,吃果子。”

此時,力牧的注意力大半還停留在小男孩剛才那番驚人的言語上。他下意識地接過果盤,隨手置於身側,目光卻上下打量著小男孩,臉上露出驚奇的神色。

“這就是……昌意少君的兒子嗎?”他轉向嫘祖問道。

哪知那小家夥毫不怯場,沒等嫘祖回答,已經吐字清晰地自我介紹起來:“我叫顓頊。昌意是我阿爸。”

力牧見狀,更來了興致。他帶著笑意,努力讓習慣嚴肅的麵容顯得和藹一些,問道:“哦?顓頊,我來問你,之前你進門時說的那段話,是從哪裏學來的呀?”

小顓頊見這位威嚴的老爺爺竟願意和自己說話,頓時更神氣起來。他挺直了身板,伸出一個小手指,聲音也拔高了:“那天奶奶問青陽叔,青陽叔說的。就一遍!顓頊就都記住了。”

力牧和嫘祖對視了一眼,都被這孩子毫不作偽的得意模樣逗笑了。

嫘祖將小顓頊招回到自己身邊,然後轉頭對力牧道:“你看,童言無忌。不過,那天青陽說的,確確實實就是這個話。”

力牧垂下目光,好像盯著火盆中躍動的光焰,反複品味著:“少昊之名,不負東土,帝君之號,不負西土……”

這兩句話,承認了東西差異的現實,卻也道出了高位者超越地域和族群的責任;既顯示了青陽的擔當和智慧,也簡單勾勒出了平衡的要旨。而最難得的,是這話由小童無意中學舌而來,而非大人的著意編排,更真實可信,從而一下子,就打開了力牧的心結。他點了點頭,輕聲道:“多謝大夫人,解我心中疑慮。”

嫘祖用溫暖的手掌輕輕撫了撫小顓頊的頭頂,微微頷首笑道:“甚好,甚好。”

力牧的目光掃過依偎在嫘祖身邊、正好奇地看著他的小顓頊,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沉吟片刻,他終於說道:“帝君之位,不僅關乎權柄尊榮,更是四方百族的安寧所係。大巫所求,隻是西土過去的榮光;而青陽少君看重的,卻在大家共同的將來。在下是個粗人,不懂那些個易理天象,但在下知道,當洪水將要到來時,不能執念於修葺自家舊屋,眾人合力加固堤壩才是道理。”

力牧說著,抬起頭,目光已變得清明而堅定:“稚子無心之言,最見真心!青陽有此話,便得我雲師上下的支持。”


 

有力牧的明確支持,加上嫘祖的威望,以及常先、柏高等大部分雲官的力挺,不久後的朝會上,休順利地繼任了軒轅氏的大君之位。

消息傳開,各地氏族紛紛派人來賀。東土來的是柏亮,他還帶來了另一個引人矚目的消息:少昊青陽很快要迎娶河陽之地縉雲氏的族女了。

與軒轅氏同源的縉雲氏是大族,以勇武著稱。這樁聯姻,使得已經是東土之主的少昊又增加了河陽之地數支大氏族的明確支持。這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讓人們對青陽的期待更添加了幾分。

時光流轉,眼看就要到帝君去世的周年祭日了。

青陽和其他帝子們又陸續從各自的封地趕來軒轅之丘。隻有玄囂因病留在陝地沒有能回來。隨著帝子們齊聚軒轅之丘,帝君之位的話題,無可避免地再次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青陽出自軒轅氏,兄長休是新任的軒轅氏大君,本人以女婿身份接管了太昊氏,成為東土之主,如今又聯姻了河陽之地強大的縉雲氏,再加上大夫人嫘祖的認可與支持,人心所向之勢如同涓流匯成大河,“少昊當立”的說法已經廣為流傳了。

人們對少昊越是津津樂道,大巫左徹的臉色便越是陰沉。

此刻,左徹正獨自一人站在城中的祭祀台頂。這裏可以俯瞰全城,是他幾十年來觀日占星的地方。他手持羊頭黑杖,身披繡滿紅色雲紋的黑色葛布巫袍,像一尊通體黑色的石雕。一頭披散的白發之下,清臒的臉上深陷的雙眼,直盯著東南方位豎立的兩根遊表。

一年前,崇地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震之後,他就發現這兩支遊表明顯地和以前觀日出的峰穀對不上了,以至於當年春耕的日期都沒能及時發布。大震中有山崩,有地陷,他需要時間來厘清,究竟是山體移動了,還是祭祀台發生了偏移。人們都說,這必是上天降下的某種兆示,可左徹用了各種占卜也沒能得到清晰的神諭,所以他心中一直忐忑。為此,他還特意下了封台令,以免其他不明真相的巫覡們看到了偏差會胡亂猜測。不想,這封台令反而弄巧成拙,一時鬧得傳言四起。

左徹越想越氣悶,信任自己的帝君走了,能和自己抗衡的雲相風後也隨之而去。環顧帝都,左徹在頗感寂寞之餘,本以為終於有機會按自己的想法重整西土各部,恢複上古神農氏和炎帝時的西土榮光,完成埋藏心中多年的夙願了。然而,他原本看好的帝子蒼林,卻目光短淺,與貪心的西土大族伊耆氏糾纏於鹽池之利,隻顧眼前,將列山氏等西土大族都得罪了個遍,使得人心盡失。現在,蒼林作為一麵大旗,舉著它不僅無法匯聚力量,反成為眾矢之的;可若放下,倉促間卻再找不出其他可堪扶持的帝子了。反觀東土,在少昊青陽的治下,政通人和,一片繁盛景象。而依舊是一盤散沙的西土讓自視甚高、以西土英豪自詡的左徹,感到一種深深的挫敗、羞憤與不甘。

風吹過高台,左徹寬大的巫袍獵獵作響,仿佛無數過往的魂靈在幽幽地嗚咽低語。他繃緊了嘴唇,目光從遊表移向陰沉沉的天空,又投向祭祀台下那座看似平靜的軒轅大城。數十年的等待與難得的機會,難道就這樣放手?

不甘心,他絕不甘心!無論怎樣,他都要做出最後的努力!

就在此時,雲帥力牧已經邁著沉穩的腳步來到祭祀台下。他沒帶武器,依舊披著那件黑色的熊皮大氅,一眼看去就像是直起身的巨熊。在他的身後跟著兩名最信任的親衛,同樣體格健碩,眼神冷峻。

高下相侯的兩名巫者看到力牧到來,上前躬身見禮,其中一人道:

“大巫有言:請雲帥一人登台。”

力牧身後的親衛聞言,眉頭豎起,輕哼了一聲,手已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的石斧。

力牧抬起一隻手,止住了兩人。他神色平靜,目光掃過那年輕的巫者,又抬頭望了望高聳的台頂。“既然大巫有話,”他聲調不高,語氣卻不容置疑,“你們,就在此等候。”

“是!”兩名親衛得令,立刻停步肅立。

力牧也不多言,獨自一人拾級而上。

來到台頂,看見高台中央左徹那孤零零的身影,力牧走近幾步,開口道:“大巫在此,該不是為了一個人清靜吧?”

“雲帥來了。”左徹說著,轉過身來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了,臉上沒有更多的表情。

力牧也不以為意,他四下裏看了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左徹,語氣平淡,“大巫已有一年時間,不許旁人登台了。今天卻叫我這老兵上來,所為何事啊?”

左徹的嘴角微動,擠出一個像是自嘲的笑容,“雲帥見笑了。”他指了指東南,聲音有些幹澀,“上天降示,地動山移,本巫需要些時日,方可參透其意啊!”

力牧順著左徹的手指望去,遠處是連綿的崇山,而祭台上除了飄動的旗幡和靜立的遊表,並無異狀。他不想糾纏難懂的測日觀星話題,於是直截了當地問道,“那大巫可否告知,天意……如何呢?”

左徹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他上前一步,拉近了與力牧的距離,語調激昂:“即便是上承天意,事情仍需人為!”他的目光緊緊逼視著力牧,試圖捕捉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現在軒轅城裏妖言四起,說什麽少昊當立。東土人這是要大權獨攬,置我西土諸部於不顧!雲帥,你和本巫一樣都是西土人,豈可聽而任之?”

力牧沒有立刻反駁或讚同,隻是平靜地問道:“大巫有何計較?直說無妨。”

左徹兩眼放光,又急切地上前半步,聲音壓低,語速加快:“帝君之位,已虛置經年!不日即將選出新帝,登臨大位。少昊青陽已是東土之主,若讓其再得帝君名號,東西大權集於一身,那我們西土將累世積弱,隻能屈居人下,仰人鼻息,再無出頭之日了!雲帥,情勢如此,你我西土英豪將情何以堪!”

力牧聲音依舊平靜,甚至顯得有些淡漠:“青陽已是眾望所歸。蒼林少君沒有機會了。”

“有機會!”左徹眼中驟然光芒大盛,幾乎是在低吼出來,“若雲帥能以雲師相助,明日朝會之時,本巫便有辦法推蒼林少君登上帝君大位!”

“蒼林登位,之後又如何呢?”力牧沉著臉,緊跟著追問道。

左徹聞言,頭顱高高昂起,花白的長發飄飛,巫袍在風中鼓蕩,臉上瞬間煥發出一種豪邁勃發的神彩。

“有帝君之名,雲師之力,誰敢不從!少昊青陽,可以回去管他的東土,我們井水不犯河水。而你我,則輔佐蒼林,聚鹽池之利,以整兵備武,重新統合西土諸部,再造上古神農氏和炎帝時的輝煌!雲帥,”左徹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有如此不世功業,足以告祭祖先,榮耀族群,夫複何求!”

左徹說完,熱切的眼神死死盯住力牧,等待著這位軒轅氏統帥的響應。

望著左徹那張漲紅的臉,力牧心底升起一股深深的失望。他冷冷地回道:“如大巫所言,則東土和西土必然分裂,夾在中間的河洛各族將萬難自處。列祖先帝曆盡艱辛、雲師將士浴血奮戰才得以維係了三百年的和睦,必毀於你我之手啊!”

力牧目光如炬,直視左徹瞬間變得蒼白的臉:“此等事,力牧不為!”

力牧的回應,猶如兜頭一盆涼水澆了下來。左徹聞言,呆立當場,臉上所有的激動、熱切和光彩,都在刹那間被凍結,隨即灰敗下去。

望著左徹失魂落魄的模樣,力牧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沉地勸道:“此事休要再提,西土自有西土的命數。以力牧之見……大巫莫要再強求了。”

話說完,力牧便不再看左徹,轉身徑自下台去了。


 

西斜的太陽掛在光禿禿的林梢,顏色昏黃,顯得有氣無力。

泗水西岸,枯黃的蘆葦隨風搖曳著。這是一處水淺流緩的河汊,幾個圍著獸皮、穿著葛衣短褐的漢子正用力拖拽著一張簡陋的漁網。

忽然,不遠處的樹林裏,一群寒鴉驚起,“嘎嘎”叫著飛上灰蒙蒙的天空。緊接著,林間隱約傳來了急促的呼喝聲、奔跑聲,還有武器碰撞的悶響!

羽從水邊直起身,望向那林子方向。側耳傾聽,那呼喝之聲越發清晰,似正向這邊而來。

“栗!”羽低喝一聲,“你們快收好網,先躲一下。我去看一看。”

那個叫栗的漢子,聞言有些緊張,但還是點點頭,和剩下的人迅速開始收攏漁網。

羽從大樹旁抄起一張柘木大弓和箭袋,扶了扶斜背在身後的短矛,像豹子一般貓著腰進入了岸邊的蘆葦叢,悄無聲息地向那片樹林潛行而去。

呼喝和奔跑的聲音越來越近,羽還沒完全靠近,就見兩個身影跌跌撞撞地從林中衝了出來!

跑在前麵的是一個青年,他身材修長,身上衣服已被樹枝刮爛,腿上傷口流著血,雖然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裏卻仍緊握著一把石斧。那青年後麵緊跟著一個粗壯的漢子,他幾乎赤裸著上身,腰上圍了塊獸皮,身上也有好幾處傷口,手裏提著一杆石矛,邊跑邊不住地回頭張望,神情焦急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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