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商課”幕後揭秘

“如果一個男人給不了你什麽，隻是純粹長得帥，你會跟他結婚嗎？肯定不會！你跟男人的交往也是一樣的，要把價值這部分輸入進去，我們的價值一定是：我不僅會花錢，還會搞錢，還會做生意，我還會賺到很多錢，跟男生交往的過程當中，你都要有一些人設包裝，懂嗎？”王薇最近和“給自己提供經濟支持的男友”陷入感情危機，她在網上找到情感博主“人間清醒Mu姐”團隊進行谘詢，團隊裏的谘詢師這樣對她說。

互聯網上誕生了一批專門“教人談戀愛”、處理情感關係的“情感博主”。其中，針對渴望婚姻和財富的女性，更是辟出了一條教導她們利用自己的性魅力，以“高嫁”和“拿大結果”為核心訴求的特殊賽道。這條賽道經久不衰且不斷翻新——2015年趁著微博紅利時代東風走紅的Ayawawa，創造了MV、PU、石頭、剪子、布等情感問題專屬名詞；將戀愛、結婚乃至生孩子，都視為實現“階層躍遷”工具的“曲曲大女人”自創了“十點半”“大蘋果”“快樂證”“帶球”等一整套話術；最近冒出的自稱為“性商教母”的周媛，以魔性台詞“我的眼神給出去”“我的身體形成了一個X形”，已經成為一個梗和互聯網行為藝術。

一直深耕性社會學和性別研究的山東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副教授王昕長期關注這些情感博主，她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她們當然是在放大焦慮、解構愛情，但總體屬於新瓶裝舊酒，因為通過婚戀實現更多利益的觀念很早就已植根於中國社會。針對女性的課程之所以特別多，其實是因為直到今天，盡管女性地位已經有很大提升，但至少對於相當一部分中國女性而言，婚姻仍然在很大程度上直接決定著她們後半生的物質處境。

AI插畫/adan

“牛郎要遇到織女才叫神話，

他不會要村姑”

Mu姐曾擔任天津衛視《愛情保衛戰》的情感導師，王薇觀看過這檔節目，互聯網上，Mu姐關於女孩如何“優嫁”的直播切片她也刷過不少。所以，當給她投資了小店的男友和她陷入冷戰，她馬上想到了這位導師。

“請問一對一情感谘詢怎麽預約？”王薇在“人間清醒Mu姐”的社交媒體後台留言。客服很快發來一個企業微信鏈接，添加微信後，客服稱王薇為“仙女”，並告知Mu姐本人不接分析僅在直播間連麥，但保證會根據她的情況安排最合適的導師，原價399元的谘詢服務近期活動價為100元。不能和Mu姐本人通話，王薇有些失望，但看到價格這麽優惠，還是馬上付了款。隨後，她被要求填寫一份詳細的表格，包含年紀、學曆、個人及對方外形評分、個人及對方綜合伴侶價值評分、雙方職業收入、具體情感問題等等。個人外形自評0—10打分體係中，以迪麗熱巴和楊洋為參考基準，他倆的分數都不是滿分，而是9分。客服告訴王薇，也可以直接發照片。

已經具有一定粉絲規模的情感博主本人大都不接受直接谘詢，但在直播間連麥，這樣一來，谘詢者就要麵對公眾講述自己的情感經曆，當然也要收費。例如曲曲單次直播連麥從早期400元漲到800元，網傳一度達到1143元。所以多數遇到情感問題的人，還是選擇比較私密的一對一谘詢，由這些博主組建的團隊內導師完成，團隊導師據稱為在某些情感領域具有豐富經驗的“過來人”，曲曲就在直播裏說過，她的一位同學上大學時已經從男友那裏拿到過“大結果”，後來成為曲曲團隊中的金牌導師。

王薇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自己的男友是生意人，同時也是她經營的小店的出資人，自己的感情和生意綁定在了一起。針對她的情況，Mu姐團隊給她匹配了一位曾交往過幾位生意人男友，最終成功優嫁且自己也創過業的導師。谘詢前的第一步，是先給導師發送王薇和男友的聊天記錄，方便導師感受兩人的相處狀態。聊天記錄分為兩部分——日常聊天和“卡點問題”聊天。

分析聊天記錄，是從Ayawawa時代沿用至今的情感谘詢必備流程。10年前，Ayawawa通過聊天記錄來判斷情侶雙方的“石（溫和包容、顧家），剪（聰明靈巧、提供情緒價值），布（攻擊性強、野心大）”屬性。這是Ayawawa自創的一套情感分析體係，把人在親密關係中的擇偶策略分為三種類型，分別對應不同的核心價值取向與行為模式。如果你不熟悉這套理論，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一看聊天記錄就覺得又石又布”“石女應該匹配布男”……

山東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副教授王昕很多年前就開始關注情感指導賽道，在2007年左右pick up artist（搭訕藝術）剛剛傳入亞洲時，她就托人從台灣購買了一套書。在她看來，通過婚戀實現自己的更多利益其實不新鮮，這種觀念很早就已植根於中國社會，而且不分男女，回想那些經典的愛情神話，幾乎無一不帶有向上流動的色彩。“牛郎要遇到織女才叫神話，他不會要村姑。”王昕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在《再見愛人》係列綜藝中擔任嘉賓的心理谘詢師李鬆蔚也持類似的觀點：“所謂‘幹得好不如嫁得好’，這種說法一定不是這些年才出現的，但是通過培訓和一係列策略來謀劃這件事情，甚至把它變成一個課程，卻是近些年的新現象。人們試圖把原本無法以人力掌控的親密關係納入自己掌控之內，在最近十多年間，完成了這一思潮的改造。”

男性有搭訕法則，後來更是異化成了PUA，女性則要高嫁，似乎所有人都不再把自己投身於一段關係裏去體驗感情和親密，而是將它變成一道數學題、一個策略實驗。工具理性是德國社會學家韋伯提出的觀點，指通過實踐的途徑確認工具的有用性，以精確計算手段有效性來實現目的最大化的思維方式。

李鬆蔚認為，互聯網這幾十年的發展讓工具理性不斷被普及，以至於人們認為任何事情都存在一個所謂“最優解”，或是有捷徑可走。而互聯網的知識付費產品，本質上解決的就是人們對於人生或者對於自我的一種失控感。“從職業規劃到如何培養一個優秀的孩子，以往這都是超越個人理性所能控製的，但是現在全部變成了產品和策略，它至少迎合了很多人的一種期待——如果它有效，我的問題就解決了。”李鬆蔚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而親密關係課程也是其中的一個表現，“我命由我不由天”，人們相信隻要通過學習，就能把它變成一個確定的答案，雖然實踐的過程可能是另外一碼事，但隻要有一個所謂老師告訴你，“這個東西可以學”，就會有很多人想要“試試看”。

“不要總是‘求抱抱’‘求安慰’”

“曲曲App美人支招正式上線，含心靈解碼、AI問答、話術助手、衝突演練……”近日，加入了曲曲金貴社群的用戶都收到了這一通知。這個虛擬數字服務蒸餾了曲曲的策略經驗，目前開通包月服務收取199元。加入了曲曲金貴社群的林小哲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目前曲曲有兩個社群，“金貴關係”收費3580元，“金貴事業”收費3980元，加入社群贈送全套相關課程，例如金貴關係包含《掌控關係：如何主導關係中的話語權？》《關係升溫：如何讓感情在短期內迅速升溫？》《精準定位：如何判斷眼前的男人值不值得？》等等八個模塊的課程。曲曲還有私域社群產品“閨密聯盟”，林小哲沒有加入，她聽說會員費近20萬元，還需要通過理事會審核，年收入通常要達到“百八十萬的水平”，加入“閨密聯盟”以後可以添加曲曲本人微信，和曲曲約飯或下午茶，獲得一年“陪跑谘詢”等服務。

曲曲是2023年走紅的女性情感博主，自稱“情感麥肯錫”，核心理論為女性的“向上擇偶”方法論，教導用戶將情感關係作為實現階層躍遷與經濟收益的工具。她有一句“名言”：“關係的本質是交換價值，沒有價值就沒有感情。”這一模式讓她被貼上“撈女教主”的標簽，引發巨大爭議。去年4月，曲曲因偷稅被罰款758萬元，之後被平台封禁，轉至私域運營。

在曲曲最走紅時，王昕曾以她的直播切片為例子，在一次研究生課堂上和學生們討論，為什麽現代社會人們需要把很多東西不斷技能化。討論後發現，在當代社會，隨著個體從傳統社會關係（如家族、社區、單位）中“脫嵌”，獲得更大自主權與選擇自由，人們在解釋社會現象尤其是成功、失敗、困境時，越來越傾向於將原因歸結為個體自身因素，這在無形中給個人帶來了巨大壓力。那麽在婚戀這樣一個重大的個人選擇中實現自己的更多利益，自然就容易形成一種整體的社會討論，當然也會變成有些人的生意。

王昕注意到，在針對女性“高嫁”和“拿大結果”這一領域，雖然隻發展了十幾年，但幾代博主隨著時代變遷，仍然呈現出一些變化或者說不斷升級：“Ayawawa的理論核心是如何套牢一個男人，講求匹配，在經濟高速發展的周期，她更傾向於防禦性的、不要受損的理念。而曲曲特別強調階層躍升，講究的是‘拿下’和‘變現’，而且就高不就低，她的進攻意圖非常明顯。周媛則顯得更加自戀，具有表演性，她把進攻和強勢進行了隱秘的柔化，看著挺逗樂的，所以被很多人模仿。她們的本質相同，但包裝越來越精密，越來越具有可操作性。”

如今，這些可操作化的話術和策略，已經滲透進情感谘詢的方方麵麵。當王薇向情感導師講述自己因情感需求得不到回應而對男友發脾氣的經過後，首先得到的點評就是：“怎麽像個小白兔一樣？”“一味地求抱抱，求安慰。”接下來，導師為她拆解了這段戀情中的各個節點：“他能給你投資開店，證明是希望跟你走‘長擇’，但是你這副‘牌’不是這麽個打法。”正確的思路應該是，“對方是生意人，要用做生意的模式談戀愛，而不是用學生的方式談戀愛”。不可以把情緒和焦慮釋放給對方，因為對於“創業者”，“他找你是讓你來給他解決情緒的，而不是來給他增加情緒的”。

她給了王薇一係列實操手段。先在朋友圈包裝近期與生意夥伴會麵、拓展人脈的照片和工作文案，“絕對不能發深夜emo”。隨後用談正事而不是談感情的策略與對方破冰，恢複鏈接，以提高對方價值的方式進行交流，例如“哥哥啊，有一點事想跟你討論一下，隻有你能給我一些idea，隻有你才能把它說明白，別人都不行”。再提供思維價值，跟對方講一些項目，“但千萬不要說讓他投錢，僅僅提供一些新的創業思維，拓寬創業者思路，讓他覺得你有進步，不是一味隻會花錢，也會賺錢”。簡單說，就是“降低情感期待，拔高利益關係”。

最後，這位導師提醒王薇，A方案是挽回與男友的關係，最多使用自己80％精力，其餘20％精力要放在B方案，即Mu姐在直播和短視頻裏說過很多次的“一心多用”“賽馬機製”——把“池子”擴大，對接更多優質男嘉賓，而不是“在一棵樹上吊死”，因為“死心塌地”會浪費非常多機會。在這個“賽馬機製”中，有一句流傳頗廣的話：“用博弈代替托付感，用清醒代替僥幸。”畢竟，情感導師指導的終極目標是“優嫁”或拿到“大結果”，而不是和某一個人廝守終身。

“從獵物變為獵手”

幾天前，網紅博主“姚金魚”開設的“綠茶速成班”“魅魔速成班”，教“狐狸精三段式狩獵法”等在網絡引起很大爭議。這類情感賽道上的誇張變形從未停止，十年前，宣揚“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逆來順受，絕不離婚”的“女德班”，幾乎可以與這些“拿捏”“狩獵”男性的訓練營進行隔空“魔法對轟”。其中最出圈的要數自稱為“女德教母”的丁璿，她曾發表“家暴忍術”——“忍讓是大智慧，我們女人一定要忍，因為總挨揍的女人，身體好，不容易鬧病”。強調“如果女性穿著暴露，是上克父母、中克丈夫、下克子孫的破敗相”“女孩最好的嫁妝是貞操”“女人不能換男人，這是保持種族的純潔”。

在王昕看來，這兩種課表麵上南轅北轍，一個教女性順從，另一個教女性“拿捏”男性，但其實內在邏輯完全一致，都是把男性的某種滿意度作為目標，在這背後，她們所共同認可的規則是：隻有當男性滿意，才會為女性提供某種安全感。她們都反複強調，如何成為更熟練地利用規則的人。

隨著時代變遷，當女性意識覺醒，曲曲以及她之後的情感博主非常聰明地使用了很多套路話語，例如“一切為我所用，一切為我賦能”“不能作用於我的價值，等於沒有價值”“向上生長是永恒的主題”。王昕感慨：“這聽起來非常振奮人心，尤其對於一個正麵臨困境的女性來講，而且能夠挑起情緒。”她認為，比起閱讀，今天的直播和短視頻，內容進攻性更強，受眾不再僅對所謂技巧進行吸收，當看到某一人設進行的生活方式展演，會進行更深入的想象和連接。因此，社交媒體時代的內容包裝，壓力更多樣，給人和社會帶來的影響更深遠。

2023年曲曲出圈，是因為一場“金融圈2000萬大瓜”讓她一戰成名，一位聲稱年薪百萬的基金女銷售，谘詢她該如何在兩個男人之間選擇。這讓很多人感到詫異，如果事件真實存在，所謂“高嫁”和“拿大結果”內容的核心受眾，並非缺乏資源者，反而是具有一定教育背景、經濟能力的城市中產女性，她們更容易被“婚戀焦慮”和“雌競”敘事所吸引。

在李鬆蔚看來，這與知識女性在自己的成長道路上，對於通過學習、計算、努力、參加考核以拿到結果這一路徑的依賴密切相關，“對她們來說，好好學習是一種已經被驗證過的改變命運的方式”。情感博主們也正是瞄準了白領女性更有意願也有能力為知識付費這一點，把自己的情感套路包裝成一門學問或是一個技能，“收割韭菜”。

據公開報道，網紅“姚金魚”的短視頻和直播隻是引流，其背後還有更多商品和服務，比如推廣化妝品、醫美項目、情趣用品等，如果參加線下沙龍或加入所謂“女神圈”群組，還能夠提供男性資源以供自由交友。

王薇的“情感導師”在為她製定了挽回男友方案後告訴她，這需要整體布局，創業思維、包裝朋友圈人設、發信息時機和內容、後續表達方式和做法等等包含很多細節，Mu姐團隊提供包月服務，每個細節為她嚴格把關。包月套餐分為10500元/月和16500元/月兩類，更貴的套餐包含親密關係療愈的部分。

針對男女的情感課程始終存在，但女性更容易成為主要消費者。在李鬆蔚接待的心理谘詢案例中，女性也更容易在情感問題上感到焦慮，他覺得從傳統敘事中，婚戀成功往往被宣傳為女性的一種重要自我價值體現，所以她們更早，也更頻繁地被置於情感“自我反思”的位置上。

近些年，情感博主們將自己包裝為“大女主”，發表“清醒”言論，便迅速獲得眾多城市女性的注意。

“人們好像出現了一種應激反應，這讓親密關係在價值排序中的位置發生巨大變化，被擠到了鄙視鏈的最底端，崇尚愛情甚至會顯得這個人很愚蠢。”李鬆蔚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部分女性所體會到的“掠奪感”讓她們認為，應該變得更精明、更會算計，這樣就可以從獵物的角色變為獵手。

在這樣的語境下，蘊含著尊嚴和真正人類幸福體驗的浪漫愛，原本就在新自由主義、績效社會的邏輯影響中遭遇危機。李鬆蔚不想從道德層麵去評判，但他覺得，用一套簡單公式就可以獲得人生掌控感這件事本身，並沒有人們以為的那麽可行，或者說，它提供的僅僅是一種獲得掌控感的幻覺。

如今，曲曲、周媛等頭部博主都曾被治理，卻並沒有讓情感培訓降溫，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將需求推向更隱蔽的私域空間。“人間清醒Mu姐”“嗨栗子”等腰部情感博主順勢補位，繼續輸出“高嫁方法論”。

王昕認為，無論這種培訓如何包裝，都沒有真正為女性賦能，更沒有進行任何結構性探討，卻如此有市場，其實反映了一個社會結構性的問題。“今天很多人在觀念上已經主體化了，但在結構上仍然尋求家庭依附或他人依附技術，兩者間形成的裂縫就是這些情感培訓紮根的地方。”王昕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當結構性困境被包裝成付費就能解決的個人問題，學習就成了最安全，也最充滿希望的路徑。她很擔心，一旦接受了這一套話語，女性會因此麵臨更大難題——不僅要做自己，還要學會經營關係，又被加碼了一個課題。

為什麽無論選擇哪條路，背後的思路、邏輯總是一樣的？王昕認為，這才是真正值得去追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