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留清白在人間：華國鋒與鄧小平之爭（三）

要留清白在人間：華國鋒與鄧小平之爭（三）

 

華國鋒一定鬥不過鄧小平嗎？

 

這從何說起，首先，不是勢大的一方必然勝利。例子很多，玄武門事變這樣；康熙勝鼇拜；慈禧勝肅順，也都這樣。不流血的例子也有，台灣的李登輝，剛上位的時候，黨政軍都毫無根基，但閃轉騰挪，連消帶打帶拉，鬥倒腐朽老人，最終成就自己的一方事業，帶領台灣走向新天地。

其次，在開始階段，華國鋒的力量不弱且掌握著鬥爭主動權。江山是華葉汪三人打下的，三人坐江山也天然合理，隻要三人團結，可以擊退任何人的挑戰，包括鄧小平。而三人的核心就是華國鋒，華開局時的聲勢絕不比台灣李登輝差，粉碎四人幫讓他先聲奪人。隻是李登輝的謀略更深，且政治手腕嫻熟。

與許多人的推測相反，葉劍英並不倒華，自始至終都沒有參與倒華，他在華時代位及人臣，相當於並肩王（正因為他是並肩王，後來鄧小平陳雲等人逼華國鋒下台時，葉劍英很尷尬也很憤怒，因為華國鋒執政，葉就在旁邊, 是華最大靠山，所有的決策他都有份），已沒有任何不足。他晚年的詩句裏，包含“有華年”這樣的字句，說明他還希望華國鋒東山再起，他雖不得不將自己首輔位置，讓給鄧小平，其實希望將來有一天鄧年老退下來，能把江山再還給華國鋒。而鄧小平，和他身後的政治集團，絕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葉劍英不是華的敵人，他本身不圖大位，但他也屬老幹部一員，與兩邊都有千絲萬縷的關係，鄧也始終敬他，他為華的下台忿忿不平，但後來已無可奈何，更不會為華國鋒的江山，與鄧小平死磕。這也反證了葉劍英的弱點，確實德高望重，確實老謀深算，但他是元帥中的文職，沒有自己的基本盤。這與林彪不同，林長期在軍中獨斷一方且軍功顯著，自然形成自己的基本盤，實際上這就是毛的嫡係。劉少奇當年通過組織戰，已經控製了黨務係統，但他不能用民主生活會或大會選舉的方式，廢掉毛澤東，就因為毛林控製著軍隊，林彪喊一嗓子會有一批將領出來護駕。葉劍英沒有這個實力，說葉劍英能獨自粉碎四人幫，是高估了他的勢力，完全不符事實。但華極依賴葉劍英是事實，鄧能複出的關鍵是葉先鬆口動搖，他也沒料到華對鄧的奪權會采取完全不抵抗政策，與粉碎四人幫時英明神武判若兩人。

汪東興在粉碎四人幫中顯示的實力和手段，讓所有人大吃一驚，不僅葉鄧等老幹部，就連華國鋒，對他都起防範之心，不願意他介入軍隊，實際上汪同華國鋒利益高度一致，始終沒有二心。一開始就搞錯對手或主要對手，是華國鋒的失誤。他認為鄧小平年事已高，專權也專不了幾年，自己能熬過他。

鄧小平在右傾翻案風中的表現，華就在現場，他怎麽會看不出來，鄧對毛澤東都敢那樣，政治上的強烈企圖心，路人皆知！而且已經形成了呼風喚雨的力量，黨政軍基本盤廣泛，他才是最危險的對手，毛周都已不在他眼裏，他怎麽可能會安居於華主席之下？華主席又有何德何能，能讓鄧小平安居於你一人之下？華國鋒如想坐穩江山，解決鄧小平是唯一出路。其他人都不足為慮，有人現在狂吹陳雲，陳雲差得遠！他詭計多端毫無底線但缺乏魅力，沒有人馬，不是個風雲人物。當時也就是個孤獨的農村老宅男，影響力跟張聞天差不了多少。

華有無數種辦法，在解決四人幫的同時或前後，解決鄧小平問題。鄧在汪東興手上，華自己還是公安部部長，方法有的是，髒話有人幹，但決心要華國鋒下。

華國鋒此前很少卷入殘酷的政治鬥爭，權鬥方麵堪稱小白。他人生主導的第一場角鬥，就是粉碎四人幫，而第二場決賽，就碰上鄧小平陳雲，從經驗上說，這是小學生鬥博士後。

很多東西無法細說，從一些重要的節點上就可以看出，華的大意和失誤。

 

軍委主席不過問軍隊，黨主席不主導平反昭雪，主要精力都放在國務院總理的瑣事上。導致大權旁落。什麽權都可以放，軍委主席的權不能放，什麽工作都可以別人代勞，軍委主席的工作一定親曆親為。

粉碎四人幫後，大批老幹部要求平反恢複工作，這是頭等大事，關係幹部隊伍的重組和平衡。作為黨的主席，華國鋒要不就幹脆頂住，頂不住就應該主導平反工作大局，他有權也有責任管這項工作。哪些能翻，哪些還不能翻，哪些先翻，哪些以後再說，心裏要有本賬，掌握主動權。首先協調葉與汪的立場，三人一致對外。剛粉碎四人幫時，華被認為英明果斷大智若愚，有足夠的威望協調三人立場，領導中央工作。他需要的是，要準備鬥爭，立即組建自己的參謀班子，弄清楚敵在何方。

汪東興曾經勸告華國鋒，軍中重要將領任命前，都要接見談話。汪是見過豬跑的人，軍委主席的活丟不得。軍中人事工作更要管，凡是鄧小平急著要平反的，先找理由拖著，凡是鄧小平不願平反的，排除阻力先進行。劉伯承可以先徹底恢複名譽，粟裕可以先完全平反，林彪高崗案也可以複查，這些案子也一大批人在喊冤。華也完全可以向鄧小平反右問題態度一樣，宣稱反對林彪反革命集團很有必要，但鬥爭擴大化了，要重新複查改正，一大批將領複查沒有問題後，再一個個談話，分配回軍隊工作。這個工作在黨內軍內肯定有阻力（阻力來自於利益而不是是非），但華國鋒能排除這些阻力，威信自然就樹起來了，這些人回到部隊，影響的是一大批主力，他們即使不完全效忠華國鋒，將來至少也不會跟他過不去，在軍中華國鋒就有一道堅實的防護堤。高崗手下也一大批老幹部，懂經濟懂管理，也是陳雲鄧小平的仇人。

華主席如果一開始就這麽做，鄧小平等人是擋不住的，但他沒有這麽做，回避的結果就是把權力讓出去，任憑 對手摻沙子甩石頭挖牆腳，敵人的陣容越來越強大，自己的隊伍越帶越小！最後砸上門來。 

 

陳雲78年底在中央工作會議上開橫炮，一定要反擊。

陳雲的行動，嚴重違反黨的紀律。黨的大會，誰講誰不能講，什麽可以講什麽不能講，都有嚴格規定，否則早亂套了。彭德懷就寫了一封信，受到全黨批判，林彪就講了幾句話，被形容為要炸平廬山。那你陳雲這算什麽？林彪講話還先得到毛澤東允許，他就在主席台上，他的話，也與會議有關，隻是不點名地批了一下張春橋。陳雲是在農業學大寨的會議上，擅自發言，改變議題，要求討論老幹部平反問題。在重大政治問題上，質疑挑戰黨中央最高層。在民主社會，這是正常的，在中國共產黨內，形同叛亂。鄧小平陳雲後來得勢後，有允許這樣的自由嗎？

陳雲人在北京，他有的是時間和機會，向中央領導人進言，書麵或麵談均可，沒有什麽難度。在會議期間，也可以和主席團私下溝通，有什麽必要在大會上突然襲擊？重大問題的討論，需要時間準備，黨的紀律，根本不允許這樣的臨時變更。陳雲作為老黨員，知道這個。你幾十年都一聲不吭，從反右到反擊右傾翻案風，無數的冤假錯案，都積極擁護。現在中央已開始平反工作，等不及了，為正義發聲，這背後，沒有陰謀活動，可能嗎？

新中國開國以來，冤案層層疊疊，就沒有斷過，華主席的天，相比之下，是最晴朗的天。再往遠說，延安整風，那麽多冤案理清楚了嗎？陳雲還是當時的組織部長，他有為當時冤枉的人著急過嗎？王實味冤枉嗎？他為什麽不能平反？他也是老革命老幹部。陳雲與鄧小平不同，鄧還算英雄氣概，右傾翻案風敢衝敢打敢作敢當，冒殺頭的風險，得江山也理所應當。陳雲幾十年躲家裏養病，當縮頭烏龜，是華主席把他解放出來，頭剛伸出來就罵人！他就是鷹鉤鼻子看風向搞投機，當眾發難，特意踩華國鋒來抱鄧小平大腿。

陳雲的背後就是鄧小平，他們的串謀，比高崗事件嚴重得多，高崗隻是私下議論反對二把手，陳雲鄧小平陰謀，針對的是當時最高層領導。這種攤牌，華國鋒不得不應，否則不用當老大了！他應該強烈反製，痛批陳雲敗壞黨的組織紀律，製造分裂，要求全會處理，其他問題以後再議。先明確自己立場，穩住隊伍，再看對手表現。

結果可能贏可能輸，陳雲會公開站出來挑戰，說明當時華國鋒實力已不占優，但輸贏都比示弱要好，主將這個時候決不能退，退則崩盤，中間派都會跑，連自己陣營的，都會動搖開始找退路。贏的話乘勝追擊，要陳檢討並挖其後台。輸的話也能分清敵我，立即收縮，準備武鬥！當年老佛爺慈禧與肅順，第一次朝廷對抗，也大敗收場，慈禧立即認輸，也立即聯絡盟友，在京師動手。重要的是這時候已沒有妥協的餘地。

 

吳忠被調離北京衛戍區，華國鋒已成魚肉。

79年鄧小平陳雲堅持對越開戰，當時軍隊高級將領，大部分反對，因為很明顯，解放軍當時處於曆史上最虛弱的時期，需要休整和重建，國家財力也不允許這樣的揮霍。而鄧小平目的是奪取軍權，他要在戰爭中將軍隊重建，改造成鄧家軍。

自衛反擊戰一開始，北京衛戍區司令吳忠就立即被鄧小平調往前線，而就在赴任途中，接到對他的重大錯誤調查決定，吳忠實際上是以待罪之身，呆在前線直到戰爭結束，他再也沒有回到北京衛戍區。他最後的處理也不了了之。

吳忠的罪名，到現在都是個謎，他反華國鋒？不可能。反葉劍英？不可能，四人幫餘黨？也極不可能！唯一的可能是反鄧小平，或者隻是被疑反鄧小平，又或者隻是懷璧其罪。吳忠的調離，對華國鋒而言，就如同豐臣秀賴在大阪冬之陣後，填平大阪護城河，拆除城防工程，與德川家康和解一樣。豐臣家不敗而敗，其後生死，就看德川老烏龜的善心了。

最後，陳雲在倒華中的表現，非常讓人不齒，是他，以老資格的名義，找華國鋒談話，威脅性的口吻，要華禪讓交出玉璽。那個場麵，讀過三國的，都能想象的出！非常的殘酷。以陳雲的身份，為鄧小平做這樣的髒活，這個聖人，將來曆史會記一筆。 

完了，一切都完了。華國鋒不是李登輝，共產黨不是國民黨，大陸也不是台灣，兩岸從此分道揚鑣。很多人喜歡比較，有人讚美台灣，有人自豪中國，我隻想說，自豪不偷渡，偷渡不自豪，你看台灣人，這半個世紀，有幾個偷渡客？

改革開放初期，在天津，有一本小說“三寸金蓮”，他最後的場景是：一群小腳女人和一群紳士，到提倡天足的女學生台前大鬧，要與她們大辯論，方法是賽腳，看誰的腳美。把一個新潮小女生惹急了，小姑娘脫下自己的玻璃絲襪，把腳舉到台前，對眾人說，這才是賽腳，你們那是賽鞋！脫吧！

許多人學富五車，也出過國遊過學，他們至今不知道賽腳和賽鞋的不同，鞋美就不要在乎腳的感受，還不如晚清的小女生！

整個奪權過程，鄧小平陳雲步步緊逼，咄咄逼人，華國鋒則節節敗退拱手讓出整個江山。這跟改革開放政府工作毫無關係，純粹家族天下利益的爭奪。

華國鋒當年無還手之力，與鄧小平複出後挾帶的巨量聲望有關，在基層在青年在知識分子在民主黨派人士中，鄧小平當時擁有最大的粉絲，他們營造的民意，讓反對者望而卻步。

汪東興到最後應該都有一定的反擊能力，老幹部對他也一直有些許忌憚，但華不願，他也沒辦法。也說明汪是理智的識大體的人，他不是韋昌輝，沒有那麽不堪。

我也是民意之一，為鄧小平的勝利，為華國鋒的下台而歡呼。現在看來，民意就是屁，民意就是湯燦，民意就是範冰冰。有權有勢什麽都可以，但這個，要到89後，鄧小平才教懂中國人，我願意為自己的無知認錯。

 

鄧小平搬掉華國鋒，除了集權，目的還有兩個：

1. 身後曆史地位，華國鋒的政治血緣來自毛澤東，是毛指定的接班人。鄧小平如果屈居華之下，身份再高貢獻再大，也是個臣子，將來是不會上神位的。隻有拿掉華國鋒，自己做皇帝，後麵的繼位者，權力來自鄧小平，都是鄧的政治血緣，他才是名正言順的二代 核心。在後世有這樣的地位，也有助於子女不被清算。

2. 為身邊人和部下，也隻能把華國鋒拿下。已經在台上的元老，葉劍英李先念等等，也包括老帥們，是不希望換華的。而另一大批邊緣化的老幹部陳雲王震等，他們需要改朝換代，以擁立之功，而分享天下果實。那些從治理整頓起 就跟隨鄧小平打天下的老部下，胡耀邦等，更是要頂下華國鋒才有出路，否則，鄧一退，他們也一無所有。

 

也說幾句華的繼任者胡耀邦，他的貢獻有目共睹，我非常尊重他也同情他，但他的不足也明顯。他比較適合共青團宣傳部或組織部的工作，有激情但不夠穩重，不適合當最高領導人。

在邊疆問題上，做法欠妥。當年共產黨在少數民族地區的所作所為，錯誤和罪行，肯定不少，你在漢地的土改鎮反公私合營，都血雨腥風，在天高皇帝遠的邊地，能無法無天到什麽地步，可想而知！但無論如何，漢人犯的錯，共產黨造的孽，應該共產黨領導著去處理，這事關邊疆的穩定，你如果踢開漢人鬧革命，讓少數民族自己起來平反，自己起來清算，那風險是可想而知的，非出大亂子不可！一出事，大流血，對胡耀邦對國家對少數民族，都是重大傷害。

中日關係，過分媚日，不重細節，某些行為不得體。

1 立“日中不再戰”碑，不妥。現代日中戰爭就是抗日戰爭。那是侵略與反侵略性質，對中方而言，沒有戰與不戰的選擇，隻有抵抗和投降的選擇。用不再戰這種中性誓言，間接否定了國民政府無數先烈當年的抗戰行為。

2 往廣島原子彈紀念公園，獻和平塑像和獻花，沒有必要。中國人因為原子彈提前結束戰爭，少死十幾萬平民，這是曆史事實。日本平民挨炸很悲慘，但他們是戰爭中死去的。日本人應該悲傷悼念，美國人也可以反省，而中國領導人，真沒有資格去那裏悲情。

對日友好，中國收益重大，我不反對胡耀邦親日，隻是不喜歡他的一些行為。這也不是政治正確不正確的問題，這是一個國家領導人應有的ABC常識。

 

總而言之，華國鋒和胡耀邦是新中國少有的比較尊重讀書人的最高領導，但他們同時也是許多中國讀書人最看不起的最高領導，這也是一種悲哀，為什麽我們總欣賞那些拿鞭子抽我們管我們的人呢？也許，我們心中的美腳，配得上那三寸的鞋。反右的時候，瘋狂迫害讀書人的，不是林彪四人幫，還輪不上他們，就是那些大老粗的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

台灣的知識屆宗教屆相對獨立，國民黨元老也相對有底線，內外環境的不同大概是李登輝能勝出的一個重要因素。